《蝉鸣与晚风》叶辞霖

2、粉笔灰与草稿纸

　　午休的铃声像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叮铃”一声弹散了教室里最后一点困意。林砚舟收拾好桌面，起身去接水，路过最后一排时，脚步顿了顿。

　　江熠趴在桌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头发软软地搭在耳后。阳光顺着窗沿滑下来，刚好落在他露出来的那截脖颈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大概是睡得沉，他眉头微蹙，不像醒着时那样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倒显出点孩子气的乖顺。

　　林砚舟移开目光，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温水。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时，他忽然想起早上江熠手里那瓶冒着白气的可乐——和他是完全不同的温度。

　　等他拿着水杯回来，江熠已经醒了，正支着下巴发呆，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视线和林砚舟撞了个正着。

　　“学霸，”他眼睛亮了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物理老师让我找你。”

　　林砚舟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找我？”

　　“嗯，”江熠站起身，个子比林砚舟高出小半头，说话时微微低头，“说让你以后多‘关照’我，特别是物理。”他特意把“关照”两个字咬得有点重，尾音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林砚舟这才想起上周的摸底考——江熠的物理卷子几乎是空白，而他是年级第一。被老师“托付”后进生，这种事在他身上并不少见，但对着江熠这张带着笑意的脸，他莫名觉得有点棘手。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现在？”江熠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座位，“反正午休还有时间，就当提前熟悉一下？”

　　林砚舟看了眼那空位，又看了看江熠眼里的期待（或许只是好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在桌角，从书包里拿出物理练习册和草稿本。

　　江熠立刻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快得像是怕他反悔。他凑近了些，一股淡淡的阳光味混着皂角香飘过来，和林砚舟身上的墨水味形成奇妙的混合。

　　“先从哪里开始？”林砚舟翻到匀速直线运动的章节，“这里是基础。”

　　江熠探头过来看，肩膀几乎要碰到林砚舟的胳膊。他呼吸很轻，林砚舟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多出来的温度。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

　　江熠注意到了，嘴角弯了弯，却没说什么，只是指着练习册上的题：“这个，我看不懂。”

　　那道题不算难，只是需要画图分析运动轨迹。林砚舟拿起笔，在草稿本上画了个坐标系，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看，把这个小球的运动分解成水平和竖直方向……”他一边画一边讲，声音放低了些，带着耐心的节奏。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纤长的手指上流动，笔杆被握得稳稳的，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

　　江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视线起初在草稿本上，后来慢慢往上移，落在林砚舟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小扇子，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淡，说话时会轻轻抿起。

　　原来学霸认真起来是这样的。江熠忽然想。没有平时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反而有种专注的温柔，像午后的阳光，不刺眼，却让人觉得暖和。

　　“听懂了吗？”林砚舟讲完，转过头问他。

　　江熠猛地回神，眼神有点慌，下意识地点头：“懂……懂了。”

　　林砚舟看着他有点发红的耳根，心里大概猜到他没认真听，但也没戳破，只是把草稿本推过去：“那你自己画一遍。”

　　江熠拿起笔，手却顿住了。刚才林砚舟讲的步骤在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看着那坐标系，忽然觉得有点挫败。他其实不算笨，只是懒得花心思在这些公式定理上，但此刻对着林砚舟期待（或许只是例行公事）的目光，他莫名不想承认自己没听懂。

　　笔尖在纸上犹豫地戳了戳，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林砚舟看着那个墨点，忽然开口：“我再讲一遍。”

　　这次他讲得更慢，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清楚吗”。江熠听得很认真，偶尔皱起眉思考，解开疑惑时会抬头冲林砚舟笑一下，梨涡浅浅的，像颗糖。

　　等江熠终于画出正确的轨迹图时，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了。林砚舟收起草稿本，看着上面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图，忽然觉得这二十分钟好像没那么难熬。

　　“谢了，学霸。”江熠把笔塞回笔袋，笑得灿烂，“明天继续？”

　　林砚舟点点头，没说话。

　　江熠起身回自己座位时，脚步轻快了些。他坐下后，回头看了眼林砚舟的背影，对方正低头看着课本，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柔和得像镀了层金。江熠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刚才被林砚舟的声音包围的那片空气，好像还残留着淡淡的墨水香。

　　而林砚舟翻开课本，目光落在某一行字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江熠刚才抬头笑时，眼里盛着的碎光，还有草稿本上那个被戳出来的、小小的墨点。

　　窗外的蝉还在叫，风穿过走廊，带着远处篮球场的喧闹声。林砚舟忽然觉得，课本上的铅字好像没那么清晰了，倒是那点墨痕，在心里烙下了浅浅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