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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什么睡不着 失眠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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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时,风已把眼角的湿痕吹得又凉又薄。心口的闷疼却还在,沉甸甸地坠着,像揣了一块浸透水的旧棉。
我什么也不想做,直直倒在床上,拉过围巾掩住鼻尖。织物间还残存着她惯用的、若有似无的淡香——或许只是我的幻觉。她来过,又走了,像一阵暖风途经冬夜,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寒。
我开始后悔。后悔没有接住她的话,没有追上去,没有把那句该说的、不该说的话,揉碎了喂进她耳朵里。
可我又庆幸。庆幸自己终究刹住了车,没有让一时的冲动,演变成往后更难收拾的残局。
这庆幸是真的吗?我不知道。
黑暗里,我闭上眼,她的名字却从齿缝间轻轻溢出来:
“江晚迟……”
“江晚迟。”
你为什么偏偏要来爱我呢?
懊恼像藤蔓一样缠上来。早知道就不那样逗她了。花秋易,你真活该。
可是——我怎么忍得住不逗她呢?她脸颊泛红的样子,她睫毛轻颤的样子,她明明害羞却偏要强撑的样子……每一帧都像糖渍过的梅子,酸涩底下透出诱人的、让人想咬一口的甜。
她现在会怎么想我?
一个轻浮的、戏弄人心的渣女?
嗯……只挑逗她一个人的渣女。
万一她真的不再喜欢我了呢?……不行。
可这样也好。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吧?她总会清醒,总会离开。这样也好。
……不好。我受不了。
花秋易,你到底想怎样?
你真的能给她“幸福”吗?你连这个词的笔画都写不周全,拿什么去填满它的含义?
算了。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眼中光芒熄灭,爱意褪成礼貌的那一天——那我就不活了!!!!
好。就这样吧。
睡觉。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可心底那场无声的喧哗,却刚刚掀开序幕。
“……怎么办啊。”
寂静吞没了问句。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在围巾的纤维间,一起,一伏。
像潮水反复拍打空荡的岸。
人的前半生在18岁时便结束了,剩下的是新的世界,或许只是迎来新的人。我不大明白我的变化,因为我总是在思考可有可无的事,于我却是我生活的全部。
“花秋易...”我的眼皮子已经无力睁开,可我依旧睡不着。我心里念叨着,像模仿将死之人的回马灯思考自己的一生,短暂的长的不能再长的一生。
盛夏,深红色的玫瑰翻过小区浅黄的矮墙。所有颜色在我眼里烧开了,翻滚着,吞吐太阳光。记忆像蒙了层雾,颤颤的,有些东西在暗处悄悄发生。
也许是夏天的太阳太亮,晃得人眼花。后来想想,可能我只是在给自己找个理由——好像这样,爱上你就显得没那么随便,没那么莫名其妙。
快遇见你那几天,天和地大概怕我又一头扎进花草里,干脆让什么都模模糊糊的。直到你出现——也可能只是那段记忆里,除了你,别的都不重要。
所有苦故事的开始,倒总是温情的。
那时候,我房间窗台老有蝴蝶来。记得它是橘黄色的,像一小片晚霞,最爱在黄昏时分融进天边那抹由红转白的云里,忽隐忽现,飞得没规没矩。那时候我还管它叫自由,或者洒脱。
七岁前,我不活在镜子倒映出的绿色里。而是能摸到的、有点扎手的绿色里,活在风中乱摇的、能钻进去打滚的绿色浪头里。天还蓝,云还白的时候,我常躺在后山那棵山茶树的枝杈间。风轻轻摇,万物都是我不说话的朋友,在我耳边讲这讲那,她们并不会言语——我也不用回答。渐渐的…我睡着了…
再醒来,我还在“树”上,只是这树死了。人们管这叫“床”,一切变得失去生命。
父母把我接到城里。我不太懂“父母”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是比较亲的亲戚,不明白身体里流的血有什么特别。新家在很大的小区,满眼是灰的,白的,淡黄的。偶尔会泛滥成灾的红,零星几点紫的、蓝的、粉的,嵌在更零碎的绿色里——都是没生命的绿,什么风都吹不醒。
起初我还在小区里转。那时我觉得花草和人没什么两样,满耳朵都是各种声音:风在低语,鸟在叫,花啊草啊窸窸窣窣的,告诉我这个那个我并听不懂的。
后来,我不大出门了。那些颜色在我眼里慢慢褪成一片灰——我终于看明白,它们早就不会变了,僵在那儿了,它们早就逝去生命了。
父母从我简短的几句话里听出了什么。于是从某天起,家里阳台堆满了花,各种各样的。我卧室的窗台,每周都有新的花来。我又“醉”进去了,醉在每一块光斑里,每一片花瓣上。
也正是在这些花的香气和颜色之间,我重新学会了说话——那种能和父母,能和这个安静世界,轻轻对谈的话。
夜渐深了,我独自躺在阳台的吊椅里。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地,像一层凉霜。四周静得很,只听见花叶与风偶尔的窸窣,还有月光流淌时那近乎幻觉的轻响。
忽然,客厅传来敲门声。
父母常不在家,我也还没上学,以为是他们回来了,便促着脚步,连拖鞋也顾不上穿。
“来啦——”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晚霞”。橘黄色的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棕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可爱。”
这个念头第一次,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哇!姐姐,我可以去看花吗?”
“……啊?”
“不可以吗?”
我没说话,只是侧身让了让。她立刻小跑着奔向阳台。我关上门,跟了过去。
“好漂亮呀!”
“不行。”我轻轻拉住她伸向花瓣的手。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些疑惑,还有点委屈——但印象里孩子常有的哭闹却没有发生。
“轻一点……”我松开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它们也会疼的。”
“好!”她眼睛一下子又亮了,像月光下的泉。她蹲下来看花的侧脸,圆圆的,软软的,竟让我想起满月。那一瞬,我第一次没在看花。
“这是什么花呀?”她懵懂地转向我。
我并不懂什么是花名。“她是我的朋友。”
她眼里没有诧异,反而漾开信赖与好奇。她也蹲下来,挨在我身边。风拂过花瓣,也拂过她的发梢。我看得有些出神——或许她和花,本就没有分别。
我伸手,帮她把那缕微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感受到我的动作转过脸来,眼里跳起一点惊喜的光。
“哇!姐姐,你也好好看……”
“姐姐,我也可以和小花做朋友吗?”
我怔了怔,然后轻轻点头。
她也学着我的样子,郑重地点点头。
“姐姐,你是花仙子吗?”
我微微蹙眉:“什么是花仙子?”
她认真地想了一下,努力组织语言:“就是……住在花里的、特别好看的姐姐!”
我摇头:“花这么小,怎么住人?”
“花仙子会变小的!”她挥舞着手比划起来,声音轻轻软软,“就像这样……布灵布灵的。”
我觉得新奇,也跟着比划了一下。
她“噗嗤”笑出声。
那笑声真好听——像今夜第一朵刚刚绽开的花,或许正是我心里等了好久的那一朵。我的嘴角,不知不觉就弯了起来。
我好像,又找到了一棵可以依偎的“山茶树”。
也许那晚其实没有风。
只是每当回忆时,我的心,总会轻轻晃荡。
我睁开眼。
宿舍的天花板是一片沉下去的暗蓝色,悬在头顶,很近,又很空。我缓缓吁出一口气,抬起手腕。
“01:30”
表盘幽微的光在黑暗里蓦地亮起,像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银币,在视网膜上轻轻灼了一下。
我释怀般的又闭上了眼。
也好。
失眠……大概是我欠你的、那些本该好好陪你的时间吧。
那便,没什么好抱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