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初见 ...
-
青岩城的宅院,死寂如棺椁。纪云暮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闭着眼,全部心神系于遥远彼方那两缕微弱的魂力连接。
万瘴谷方向的灰雀盘旋近一年,白虎姐弟踪迹杳然。
纪云暮并不急躁,毕竟妖皇也没找到,那两人现在应该还有藏匿的手段,他只是将指令调整为长期潜伏监视赤炼妖皇的动向。
而其余更多的感知,纪云暮则放在另一只灰雀身上——那只钉在万象宗上空的“眼睛”。
万象宗宗主是一个渡劫期后期修士,早年为了争夺宗主之位,联合魔族害死了自己的竞争对手,他因此也欠下了魔族人情,答应帮他们完成一件不违反他底线的事。
而在最近魔族派人来找到他,希望他能完成之前的承诺。
魔族的上一位魔皇在渡大乘期的雷劫时,魔界发生了叛乱,上一任魔皇和他的妻子死在了那场叛乱中,之后叛乱的发起者翼魔王,成为了下一任魔皇。
可他终究不是上古魔神血脉,人然有一部分残党的忠于上一任魔皇,而且上一任的孩子,其实并没有死,而是被一部分上一任魔皇的下属拼死给丢进了河里,顺流而下,失踪了。
这次来的魔族,正是上一任魔皇的残党,他带来了费尽千辛万苦找来的一滴上一任魔皇的血,希望万象宗的宗主能够用他们宗的秘术,看看上一任魔皇的后代还是否活着,如果活着,现在在哪?
万象宗的宗主笑着接待了魔使,随即施展出秘术,为魔使找到了上任魔神后代的位置——苍北山脉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青禾村。
魔使显得非常激动,立马就想要动身去找他们的小殿下。
不过,此时万象宗宗主,脸色倒是沉下去了几分,说道:
“魔使别急,就在不久前,苍北山脉刚刚爆发了魔兽潮,你们的那位小殿下,恐怕是凶多吉少啊”
魔使听完脸色一变,当即便准备动身,不过确被万象宗宗主拦下了。
“别着急呀,你人生地不熟的,修为又那么低,去了也是白白送死,这样吧,我派我宗长老去,看是否能来得及。”万象宗宗主一副情深意切的模样道。
魔使听完心中虽仍然十分着急,但还是留在了万象宗,毕竟他还需要把消息带回去给长老。
万象宗宗主,找了一个炼虚前期修为的长老,当着魔使的面吩咐他去保护那个村庄,并把符合年龄的小孩都带回来。
不过私下里却稍稍传音让他引发魔兽暴动,把那个村子全部毁掉,要一个活口都不留。
其实近期苍北山脉根本就没有发生魔兽潮,一切都只不过是万象宗宗主的借口。
因为他既想要早点摆脱魔族的纠缠,又不愿意真的让魔神血脉回到魔界,让魔界又像数年前那样强大。
另一边小院中,纪云暮缓缓睁开了眼,回去把所有的信息都传了回来。
他现在虽然可以直接杀掉那个炼虚前期,但此时的他还没办法和万象宗硬碰硬,要是惊动了万象宗宗主,后果不堪设想。
按照书中的情节,小主角应该会外出采药逃过一劫,但村子里的人都因他而死,这也是他后来的心结。
纪云暮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自然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纪云暮比那个长老高了两个小境界,加上这一年多,对于这个身体的适应与能力掌控,他已经有足够的信心能够用幻境以假乱真了。
他随即就跟在那个万象宗长老身后,前往了苍北山脉。
………………………………………………………
数小时前,青禾村村尾,在一间被风雨蚀出细痕的破旧木屋里。
顾岁聿从那张吱呀作响的矮床板上猛然惊醒。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里衣,黏在骤然绷紧的脊背上。
他瞪大双眼,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挣脱一场无尽轮回的噩梦。昏黄的晨光透过糊纸的破窗棂,切割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触目所及,是褪色发黑的房梁,是墙角堆着的、还带着泥土的背篓和药锄,是粗糙但熟悉的粗麻被面。
他猛地抬起双手,递到眼前。
手指细瘦,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未完全长开的稚嫩,掌心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但还没有后来握剑持刀磨出的硬疤,更没有沾染无数鲜血后的洗不去的猩红。
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他最后在魔神殿自戕时,那双冰冷、染血、沾满罪业与尘埃的手。
他僵硬地、一寸寸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这间困囿了他童年所有贫瘠与温暖的小屋。每一个细节都与记忆深处那个早已湮灭在血火中的角落严丝合缝。
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随即,一种近乎荒诞的、冰锥般的战栗,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
他……重生了?
上一世,在他选择自我消散之际,那时空乱流突然出现,把他的残魂卷了进去。
或许是他的执念太深,又或许是那所谓的“古神血脉”最后的垂怜,他发现他竟然回到了青禾村被屠村的前的那个清晨。
上一世的经历,使他早就已经丧失了活的意志。
但是……青禾村。
李大娘偷偷塞进他怀里的热饼,王叔教他认药时粗糙温暖的手掌,小豆子跟在他身后“岁聿哥、岁聿哥”的叫唤……那些早已模糊在血海记忆里的、微不足道的温暖碎片,此刻却尖锐地刺痛了他死水般的心湖。
这一世,至少,至少不要让他们再因他而死。
既然灾难因他这不该存世的血脉而来,那就由他亲手终结。用他自己,换一村无辜者的平安。很划算,不是么?
他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沉稳。没有犹豫,没有告别。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屋,如同最熟悉猎场的幼兽,钻入晨雾弥漫的苍北山脉。
凭着前世记忆,找到那几丛隐蔽在岩缝下的淡紫色小花——幻兽花。
这种花对于魔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即使在发狂的状态下。
然后他又通过法决激活了自己的魔神血脉,再找到一处背人的山坳,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对着自己细瘦的手心,眼睫都未颤一下,狠狠划下。
他面无表情,仿佛割伤的不是自己。用破布条草草缠住伤口,他握紧那几株碾烂的幻兽花,沿着记忆中“兽潮”袭来的大致路径,向着山脉更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将混合了自己鲜血的花泥,一点点洒在草丛、石缝、树根旁。
鲜血一滴滴落下,幻兽花的气息丝丝缕缕蔓延。一条用生命和绝望铺就的、指向毁灭亦是终结的路径,在他身后清晰起来。
苍白的小脸上,冷汗涔涔,嘴唇失去所有血色。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如同潮水,一阵阵袭来。他脚步开始踉跄,视线模糊,但那双漆黑眼眸深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漠然。
终于,他走到了路径的尽头——一个隐蔽的、透着阴凉湿气的山洞。体力与血液几乎同时耗尽,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滑腻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在手中扔紧紧攥着那几朵幻兽花,仿佛钻出的是整个村子的生机。
他仰起头,望着洞口那一小方逐渐亮起来的、却照不进丝毫暖意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
就这样吧。魔兽会被幻兽花引来,万象宗的人也会被这“魔神气息吸引过来。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罪孽,都将终结在这个山洞里。青禾村,应该能保住吧……
意识,在失血的冰冷中,渐渐沉入黑暗。
与此同时,纪云暮如同夜色中剥离出的一抹阴影,无声地缀在万象宗的长老身后。
对方名为“黑骨”,炼虚前期修为,精于驱兽炼毒,是处理这等“脏活”的得力人选。
黑骨长老显然对宗主的意图心领神会,一路隐匿行踪,速度极快,直扑苍北山脉。
纪云暮并不急于动手。他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一个能让一切“意外”看起来天衣无缝的节点。
在他到达苍北山脉,正准备将附近的魔兽全部狂化,然后再将它们驱赶到青禾村的时候。
纪云暮出手了,他先是释放灵魂攻击将黑骨困在幻境之中,然后再释放出威压,让附近的魔兽跑掉。
他高黑骨两个小境界,所以幻境把他控的死死的,在幻境中,黑谷成功的完成了任务,在准备走时,突然发现有其他强者来了。
既然任务来了,任务已经完成,他也不准备节外生枝,于是准备走人,然后一路走回到原来,他中幻境的这个地方。
然后纪云暮就解除了这个幻境,而黑骨也并没有发现异常,沿着原路回到了万象宗复命。
看到黑骨走后,纪云暮,动身前往青禾村等待顾岁聿回来,毕竟在原书中,这会他应该还在山上采药。
然而,他走到半路就发现有一些魔兽朝着一个方向聚集,不过跟令他惊讶的是,这条路上,竞沾染着一些血迹,而这些血迹还散发出魔神的气息!
这和书中的情节不一样了,纪云暮的心猛地一沉。
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晃,从隐匿处消失,朝着那气息源头电射而去!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林中拉出模糊的残影,很快就到达了顾岁聿所在的那个山洞。
而当他看到山洞前的场景时,饶是纪云暮早已心冷如铁,呼吸也为之一窒。
有几只魔兽正在山洞前争斗,似乎在争夺最后的战利品。
而在它们身后,山洞里靠着石壁躺着的,手里还握着几朵幻兽花的少年,正是他曾无数次幻想的小主角——顾岁聿。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尘土草屑的粗布短打,更显得伶仃。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仿佛已然失去生机。
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处,破布条缠绕的简陋包扎已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另一只手里,还虚握着几株早已被捏烂的、失了颜色的幻兽花。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到来,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撑起身子试图站起来,不过却因为太过虚弱而失败了。
纪云暮自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的注意力更多的停留在了顾岁聿的眼睛上面。
他的眼中是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干涸的荒芜。像被烈火烧尽、又被寒冰封冻了万载的旷野,寸草不生,生机断绝。
在那荒芜的至深处,却又幽幽燃烧着一点寂冷的、仿佛来自幽冥的余烬,不是希望,是沉淀了太多血色与背叛后,再也化不开的麻木与死寂。
这样的眼神,纪云暮熟悉不过。
不是书中描写的,这个时段,这个少年应该有的天真无邪,充满了纯粹和乐观。
也不是,他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的,历经艰险,扬名立万的,那个小主角的意气风发,风光无限。
而是在书的结尾,他大仇得报,丧失了一切生的希望,只想结束结束生命的灰败与空洞。
看到这一幕,纪云暮已经对现在发生的一切偏差找到了来源,年前的这个顾岁聿或许是重生而来的。
他通过精神攻击随手杀死了外围聚集的几只魔兽后,缓缓的走到了顾岁聿的身旁。
这次顾岁聿总算看清楚眼前之人是谁了。
站在洞口的男子,身形颀长挺拔,一袭毫无装饰的玄色劲装,愈发衬得他肤色是久不见天光的冷白。
面容是极出众的,眉飞入鬓,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却薄,天生带着几分疏离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沉静的深褐,本该是温和的,此刻却如同覆着一层永不消融的寒冰,眸光流转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最隐秘的角落,带着一种居于上位、审视众生的清冷与……一种隐而不发、却令人脊背生寒的攻击性。
此刻,这张俊美而极具攻击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眉心几不可查地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站在洞口逆光处,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与这血腥弥漫的山洞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顾岁聿的瞳孔,在彻底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怎么会是他?
眼前之人,他自然记得,上一世就是他揭穿自己的魔神血脉,最后也死于他剑下了。
不过,此人上一世明明和屠村这件事没有瓜葛,应该是万象宗做的才对,可为什么来人是他,难道他也通过时空乱流回来了?
不待他多想,一双手臂已穿过他的膝弯与后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整个人从那冰冷石壁上剥离。
身体骤然悬空,失重感让顾岁聿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一眩。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抵抗毫无意义,在炼虚后期的修士面前,此刻虚弱如斯的他,与蝼蚁无异。
只是,预想中的粗暴擒拿或禁锢并未到来。
那双手臂虽然有力,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甚至在他身体微微僵硬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当些。
紧接着,一件带着清冷草木气息、质地柔韧的玄色外袍兜头罩下,将他裹了个严实,只留出脸呼吸。
顾岁聿被包裹在外袍里,身体深处那股因为失血和强行催发血脉而带来的、仿佛灵魂都要被冻裂的寒冷,在那件外袍和这平稳的怀抱中,竟似乎被隔绝了少许。
这种被强大存在全然掌控、却又被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带离绝境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头发慌,甚至比面对明确的杀意更让他无措。
前世今生,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在血与火中挣扎,习惯了背叛与孤独,习惯了将所有的软弱与期待深深埋葬。如此近乎“呵护”的强势介入,让他冰封的心湖掀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细微的涟漪,随即又被更深的警惕与漠然覆盖。
管他是何目的,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仙门正道,魔道巨擘,在他眼中早已没了分别,皆是欲望与利益的傀儡。这云暮仙君虽然和上一世变得不一样了,但总归是有所图谋的。
只是,若是这温暖的怀抱这也是算计的一部分……那便,且看看吧。
他绝不是贪恋此刻的温暖,只是因为实力差距太大,反抗只会适得其反而已,顾岁聿这般想到,随后便慢慢的睡着了。
纪云暮抱着怀中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少年,稳步穿行在逐渐恢复平静的山林间,他刻意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只凭肉身力量行走,朝着青禾村走去。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怀中。外袍的兜帽边缘,露出少年小半张苍白的脸,长睫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脆弱的直线,即使在昏迷中,眉宇间似乎也凝着一缕化不开的沉寂与戒备。
走得稳些。再稳些。
这个念头莫名地浮现在纪云暮心中。他调整着呼吸,控制着肌肉的每一分力道,力求将颠簸降到最低。手臂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冰凉而脆弱,却奇异地牵动着他胸腔里某处沉寂的地方,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酸涩。
这就是顾岁聿。活的,有温度的,会流血,会昏迷,会在他怀里显得如此易碎的顾岁聿。不再是书页上单薄的墨字,不再是他脑海中虚幻的投影。
可这双眼睛……方才睁开时,那一片荒芜死寂的冰原……
纪云暮的眸色沉了沉,那深处翻涌的,是更坚定的冷光。无论你曾经历过什么,无论你现在如何看待这个世界,如何看待……“云暮仙君”。
既然他来了,他断不会让他怀中的这个小主角在经历上一世的痛苦。
纪云暮的脑海中光暗交错,他又想起了他上辈子幼时遭受的苦难,和在书中短短几行文字描绘的那个风光无限的小主角。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其实上一世的他又如何不渴求能够得到一点点的爱呢?
可当他真正,拥有了权利,拥有了金钱,有了无数追捧他的人,可那时的他,能得到的爱早不是小时候所渴求的那样了。
他终究救不了自己,却想护好这少年,再看他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模样——就权当,了却自己未尽的夙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