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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入东宫,马场惊红装
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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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暖阳温柔地包裹着御书房,橘黄色的光像揉碎的霞光,软润地洒在朱红宫墙与青石板路上。
沈惊鸿一身素白劲装缓步而出。微风掀起衣袂,衬得那张玉面清绝如妖。
与往常眉眼间凝着的冷戾不同,今日沈惊鸿步伐轻快。
贴身小厮青竹快步跟上,压着声音:“将军,陛下真的下旨,让您入东宫做太子殿下的武学师父?”
沈惊鸿脚步未停,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嗯,明日行拜师礼。”
“奴才这就回去为将军准备贽礼与束脩。”青竹顿了顿,忍不住忧心,“只是将军一生奉法家、重律令,以刑治国,铁面无私。可那位太子殿下自幼浸淫儒家仁政,勤勉正直,朝中人人都说他……迂腐固执,不懂变通。”
沈惊鸿眸色微深。
青竹絮絮叨叨:“前几日京郊饥民闯入皇家围场偷猎御鹿,按律当斩。殿下却改了刑罚,不杀不诛,只令饥民补鹿修篱,还开仓放粮。外头都传,太子殿下妇人之仁,为了仁政连律法都敢弃,将来难成大器。”
沈惊鸿忽然停步。他抬眼望向暮色笼罩的东宫,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迂腐?是你们看不懂。”
青竹一怔:“将军?”
“饥民偷鹿,杀之易,安之难。殿下不杀,是收民心;罚役,是守皇威;放粮,是断祸根。仁中有谋,柔中藏慧,这不是懦弱,是君主之量。”他垂眸,指尖微攥。
他转头看向青竹,神色骤然郑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青竹,你随我多年,该懂我的心思。太子殿下绝非世人所言那般迂腐,他是我沈惊鸿此生尊崇的君主。往后,你需谨言慎行,好生尊重殿下,万不可再说出半句诋毁、轻视之语,否则,休怪我无情。”
世人笑太子仁弱,唯有他知,那是藏在儒袍之下的山河气度。
“去库房,取那柄陨铁缠枝纹软剑。”沈惊鸿淡淡吩咐,“明日,赠予太子。”
那剑以陨铁混百锻精钢铸就,剑身轻薄柔韧,可随意弯折缠于腰间,既能防身,又不张扬,刃尖锋利却藏于鞘中,恰如太子仁厚外表下的机敏锋芒。
这柄软剑是他耗时三年寻得的至宝,只配赠予他认定的天下之主。
青竹闻言,心头一惊。
他再清楚不过,那柄软剑极受将军偏爱,平日里将军视若珍宝,闲暇之时总会亲自在书房擦拭养护,宝剑就差被擦包了浆。
将军抱着宝剑的模样,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孩。偶有兴致,还会握着宝剑耍上几招,剑光流转之间,那模样,尽是意气。
如今将军竟要将此剑赠予太子,青竹一时间竟有些怔忡,满心都是难以置信。
青竹望着沈惊鸿郑重其事的模样,心头一震。他追随沈惊鸿多年,从未见自家将军这般严肃较真,更从未见他对谁有过如此尊崇的态度,虽仍有几分不解,却也不敢再存半分轻慢,神色瞬间敛去浮躁,心底也跟着严肃起来。……
次日,东宫演武场。
香案整洁,礼乐轻鸣。
楚昭一身玄色太子常服,身姿清挺,面容端方沉静。
她自幼谨守礼仪,每一步都规矩沉稳,正衣冠、净手、上香、叩首,一丝不苟,尽显储君风范。
行至拜师位前,她对着沈惊鸿稳稳躬身,声音清润不卑不亢:“弟子楚昭,愿拜沈惊鸿为师,修习武艺,敬请师父教诲。”
沈惊鸿立于阶前,白衣胜雪,玉面清冷。受礼那一刻,他垂眸望着她端正的发顶,心口竟泛起一丝极轻的暖意。
他扶起太子,双手奉上那柄陨铁软剑,剑鞘上的缠枝纹在微光下闪着温润光泽:“殿下仁厚聪慧,此剑赠殿下。剑身柔韧可绕腰防身,刃尖锋利可护己安邦,愿殿下执此剑,守本心、安山河。”
“多谢师父。”楚昭双手接过宝剑,指尖触及剑鞘,触感温润,全无冷硬铁器之感。她轻轻抽出半寸刃身,寒光骤起,锋芒凌厉非凡,可见锻造工艺之精湛;更难得剑身柔韧可弯,缠于腰间时刃口自然贴合鞘身,暗藏锋芒却绝不会误伤主人,既实用又隐秘。
抬眸时,恰好撞上他望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瞬,楚昭心头微动。一丝异样悄然掠过心底。
沈惊鸿脊背绷的直直的,强装镇定,转身走到一旁的桌案旁,轻颤的捏起茶盏,吹了吹茶面的热气。
心底的躁动稍稍压下,神色才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他垂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片刻后平稳移开目光,声线无波:“殿下既已礼成,随臣前往马场修习。”
礼成之后,沈惊鸿引她前往马场。
“练步法、控气息,能让马术箭术精进神速。臣为殿下制定的武学大纲,先从马术扎根基,稳身、稳心、稳势,日后学剑学刀,方能事半功倍。”
楚昭听得认真,眼中泛起真切兴趣。
她自幼困于东宫,埋首儒家典籍,这般鲜活飒爽的武艺,于她而言新鲜又向往。
“沈师傅考虑周全,弟子受教。”她正要迈步踏入马场,小腹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坠痛。一股温热猝不及防地漫开。
楚昭脚步猛地一顿,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月事来了。
女扮男装多年,这是最致命、最无法掩饰的破绽。
沈惊鸿几乎立刻察觉她气息一滞、身形微僵,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殿下,怎么了?”
目光微落,他瞳孔微缩。玄色衣料之下,仅有一丝淡红浅浅透出,远观难辨,唯有近身才能察觉。
楚昭心尖一紧,冷汗瞬间浸了后背。电光火石间,她迅速侧过身,指尖不动声色拂过身侧一株绛珠花,沾了满瓣花汁。
她抬眸,面色依旧镇定,只淡淡一笑,语气自然无碍:“无妨。方才路过花树,不慎被花汁染了衣,倒是失礼了。”
话音未落,她身形微微一倾,故作脚下不稳,朝着矮花丛轻轻倒去。裙摆一扫,泥土与落瓣沾了半身,恰好将那点淡红彻底掩去。
沈惊鸿伸手,急忙扶起太子的腰。掌心触到的线条轻盈柔软,绝非男子该有的硬朗轮廓。
他垂眸,望着她强作镇定、脸颊微微泛红的模样,面上没有半分惊诧,心底软得发酸。
他没有点破,只稳稳扶着她,声音放得极低,温柔得近乎虔诚:“殿下小心。臣送殿下回殿更衣。”
楚昭心头狂跳,却强撑威仪,轻轻点头:“有劳沈师父。”
回到偏殿,遣退左右,楚昭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扶着桌沿,指尖微微发颤。懊悔、不安、警惕,一齐翻涌上来。
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是她此生最危险的一次疏忽。
女扮男装十余年,她步步谨慎、日日紧绷,竟在今日、在新拜的师傅面前,险些暴露身份。
她迅速冷静下来,在心中复盘:腰肢柔软、身形偏轻、骤然不适……
任何一处,都足以致命。
沈惊鸿那般机敏、那般敏锐的人,怎会看不出?
他只是……没说。
楚昭闭上眼,心绪翻涌。
她敏感、多疑,自幼在阴谋里长大,从不信无端的善意。
沈惊鸿的沉默,是默许?是观望?还是……握着把柄,待价而沽?
楚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随即扬声唤道:“晚翠。”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素色宫装、神色沉稳的宫女便轻步走入殿内,垂首立于阶下。
晚翠是她自幼带在身边的忠心侍女,也是少数知晓她女儿身秘密的人。
楚昭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吩咐道:“你记好,往后行事需愈发谨慎。其一,饮食调理,控身形、掩曲线;其二,将本宫常服加宽肩腰,衬得身形更挺括;其三,增派两名心腹暗卫,贴身守护,不许外人随意近身。”
每一步,都算得缜密。但最关键的,是沈惊鸿。
他或许已知她的秘密。
要么,除之;
要么,拉拢之、收服之、掌控之。
她是储君,是大楚未来的主。即便被人窥见女儿身,她也能把危局,走成胜局。
沈惊鸿……她要试探他。
要稳住他。
要让他心甘情愿,站在她这边。……
晚上回到府中,沈惊鸿独坐灯下,细细回味。
他从未想过,自己心心念念、奉为主君的太子,竟是女子。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震惊,没有荒谬,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难怪她仁而有谋,柔而有骨;难怪她端方沉静,却藏着惊人的机敏;难怪她身姿清瘦,气质清润,与寻常男子截然不同。
原来,是她。
是那个以女子之身担起储君之重,让他甘愿执刃相随的人。
一丝温柔的悸动悄然漫开,克制而深沉,却势不可挡。
她临危不乱,机敏应变,明明心底慌乱,却还要强装镇定,谎称花汁染衣。
那样子,竟让他觉得……格外动人。
他不会说破。
永远不会。
她的秘密,便是他的使命。
她的安稳,便是他的刀所向之处。
只是此刻,还不是时候。他不急。他可以等。
等她慢慢靠近,等她慢慢依赖,等她终于愿意把软肋,坦露在他面前。
他愿意奉陪到底。
从今日起,她的江山,他来守;她的软肋,他来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