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我》原芒夏野

4、讲题 “因为他话

　　“欸老师，您说。”姚冉迅速摆正身子站起身，带动屁股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班一大半学生扭过头看过来，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我让你说，你不是很会说。”

　　“哈哈哈哈哈哈……”

　　其中几个声音尤为突出：

　　“你很会说啊姚冉。”

　　“姚冉入乡随俗，向下兼容得挺快啊。”

　　“姚冉你别回答，让老头再拖会堂。”

　　几十分钟的课堂太过枯燥，只要有个人闹出点动静，就能在五十个人的教室里激起千层浪花。不断有长头发短头发、戴眼镜不戴眼镜、面无表情嬉皮笑脸的头从四面八方转过来。

　　莫昕凡的眼睛死死盯着书上模糊的受力分析图，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看他，可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产生了许多无边无际的联想，他只能佯装镇定，动作不自然地拿起尺子找受力点。

　　姚冉看着写了一黑板的压轴题分析图，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老师，您能再说一遍问题吗？”

　　讲台上站着的脑袋溜光的小老头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说说A木板在B木板的作用下，撞到墙面后，A木板会不会反弹。”

　　姚冉沉思几秒，回答：“应该不会。”

　　物理老师个头不高，一根黑皮腰带系到胸部往下几寸的位置，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走起路来噔噔响，平时挺和蔼，一上课就变异。

　　他抬起圆锥似的手指头扶扶眼镜框，声音让人精神高度集中：

　　“应该？我觉得你应该没听，你刚才是不是在扭头说话？和谁？让他上来帮你回答问题。”

　　“我会做。”没等老师说其他的，也没等班上学生继续看好戏，就连心脏紧张的突突直跳、一口唾沫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莫昕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已从头顶落了下来。

　　莫昕凡茫然抬起头，视线里闪过姚冉的下颌与鼻梁，借着短暂的转身瞬间，他甚至冲莫昕凡笑了一下。

　　“老师，我给大家讲吧？”

　　老头叹息一声：“这么维护同学？唉，你讲吧。”

　　下课铃响后老师没有离开，留在教室里回答过来问问题的学生。一时前排学习氛围浓厚，后排哄哄闹闹，形成鲜明对比。

　　施弦和陶卉从教室外面回来时，没见到莫昕凡的身影。施弦屁股还没沾着椅子，就问姚冉：“你非得在课堂上问那种问题吗？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关心莫昕凡的学习情况，怎么会是小事。”姚冉去看坐在莫昕凡位置上的陶卉，“莫昕凡呢？”

　　“去厕所了吧应该。”陶卉接话，“你找莫昕凡干什么？”

　　“讲题。”姚冉随口道。

　　“我替他听。”陶卉行动力十足，低头快速翻开莫昕凡的物理资料书，“你要讲什么？等他回来我再给他讲，或者体育课上讲也行，反正莫昕凡一直都是一个人。”

　　姚冉应道：“你先把他的书给我。”

　　陶卉一脸期待地把书塞给姚冉。

　　姚冉接过，指尖触碰到书面，只觉触感微凉、书本厚重。大家用的都是学校统一发放的资料，他偏偏觉得，莫昕凡这本和别人的不太一样。

　　陶卉正准备问课上遗留的问题，却见姚冉头也不回地转过去了。

　　“姚冉，你不讲了吗？”陶卉生气发问道，“就占用你一点时间而已，你别太小气。”

　　姚冉转过头，问：“你跟莫昕凡很熟吗？”

　　“为什么这么问？”

　　姚冉：“他体育课干什么你都知道。”

　　陶卉举着下巴，说：“因为他是施弦同桌，废话。”

　　“嗷。”姚冉点点头，翘起二郎腿，靠着墙，目光落在远处虚空中的某个点上。

　　陶卉抓住他的胳膊：“你还讲不讲题了？快点。”

　　施弦插嘴道：“你哪道不会？我给你讲。他给别人讲题中间能省十几道步骤，听了也白听。”

　　“可是你物理也不好。”

　　施弦说：“我晚上熬夜学，肯定给你讲明白。你先回你座位上吧，我同桌马上就回来了。”

　　“那你快点学会啊施弦。”

　　人一走，耳根子清净了不少。施弦一转头，就见莫昕凡踩着点进来了。

　　“莫昕凡，你课上的那道压轴题听懂了吗？”姚冉把资料书工整地放回原位。

　　莫昕凡说：“不用你管。”

　　“你生气了？”姚冉看向施弦，“他怎么又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莫昕凡双眼圆溜溜地瞪着蓝色封皮上描着粗边的“物理”二字，脑子一时短路，连脸上的表情都忘了控制，“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抬眼，视线与姚冉平齐：“你又没做错什么，我生什么气。”

　　上课铃已经响了几秒。姚冉注意到莫昕凡脸颊边的酒窝时隐时现，侧脸弧度轻微起伏。他眼前忽然浮起上午在操场时的画面，他顶着烈阳靠近莫昕凡，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莫昕凡一如往常，拿出课本学习。

　　最后一节课不再讲新的内容，老师坐在讲台上，底下的人自主学习，偶有几个人上去问问题。

　　八班人平时爱说话聊天，四楼的声音一楼听得毫不费力，可一到课上，所有人都会自觉收声，教室后几排的人也不例外。

　　整整四十多分钟从头安静到尾，期间只有讲台上传来低低的讨论声。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像是被投了定时炸弹，所有人闹哄哄地挤着往门外冲，活像饿了八百天，生怕慢一步比别人少吃口饭。

　　姚冉坐在位子上，没什么胃口。

　　施弦接完热水回来，见他背靠墙壁，翘着二郎腿一言不发，问道：“怎么了？”

　　姚冉涣散的思绪被拉回，语气笃定：“他肯定生气了。你也看见了，他说话的语气咄咄逼人，还不承认。”

　　大学霸挺有自知之明。施弦从桌兜里摸出两个面包，随手递过去一个：“吃吗？”

　　姚冉接过，用力撕开透明包装袋，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莫昕凡怎么老是生气？我也不是什么惹人烦的人吧？”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夸过他懂事。

　　施弦说：“但你这次真的很过分。”

　　姚冉不解扭头：“我过分？”

　　“你上课问人家不相干的事。”

　　姚冉顿觉冤枉：“有那么严重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莫昕凡露出这种表情。”

　　“可能……”施弦谨慎提出猜测，“可能当时全班都看过来，莫昕凡觉得难堪。毕竟他在班里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你的行为，差点让班上每个人都因此认识他。”

　　姚冉呼吸窒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停下来。

　　他确实没往这方面想过。他试着去回想几十分钟前的场景，可后脑勺没长眼睛，他不知道在自己站起来的那短短几分钟里，莫昕凡是什么表情，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姚冉沉默了许久，才道：“是吗，你别骗我。”

　　“我只是随便猜猜，你别当真。”施弦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画，“想知道，你直接去问我同桌呗。莫昕凡挺好说话的，虽然我们平时也没怎么聊过。”

　　“高一你们不是一个班，还当过同桌吗？”

　　“他是下半学期才转过来的。再说，你看我们俩谁像话多的人？一学期下来没说上几句话，也就这学期多了一点点而已。我们能做同桌，还是因为……”

　　姚冉抢先开口：“因为他学习好？”

　　“当然不是，咱们学校还缺学习好的人？”施弦忍不住笑，手上画画的动作没停，“原因有很多，主要是因为他不仅长得好看，人还安静，又不惹事。”

　　高二开学选座位，是按成绩依次挑选。当时施弦的名字排在莫昕凡前面，她一眼看中了这个位置，本想把旁边的位子留给陶卉，可她怕坐后面耽误学习，非要坐面对讲桌的中间位置。

　　这个靠走廊的位置靠窗，开小差很容易被巡查的领导撞见；离后门又近，夏天闷热、冬天灌冷风；顺便一提，他们班的垃圾桶就贴墙放在后门外，在时不时的叽叽关开门声中，闻闻垃圾的味道，滋味不用多说，谁愿意坐这里？

　　一个天时地利样样不占的位子，没人愿意选。

　　唯一的好处，就是相对清净。

　　所以能再次和莫昕凡当同桌，施弦一点也不意外。

　　姚冉震惊道：“这么多坏处吗？我还第一个选到这边了。”

　　施弦：“………………”

　　她拿起橡皮，擦着草稿本上的线条，说：“总之我们虽说做了两个学期的同桌，但其实根本没怎么交流过。你要是想跟人家玩，起码得先了解一下人家的脾气吧？”

　　姚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施弦终于完稿，把手中的画举起来，问：“画得怎么样？”

　　“这谁？”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