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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十七排第四个座位 星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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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总是带着一股宿醉未醒的颓丧。
林穗踏进高一(7)班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到最后一个尾音。班主任老陈——一个四十出头、发际线已经战略性后撤的数学老师——正背着手站在讲台前,镜片后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陆续进教室的学生。
“快点快点,周一就拖拖拉拉!”
林穗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第四组第三排靠窗。同桌蒋欣已经在了,正埋头狂补周末的英语卷子,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噪音。
“穗穗,快,选择题借我看看!”蒋欣头也不抬地伸手。
林穗从书包里抽出卷子递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最后一排。
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二座。
那个叫江屿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团成一团垫在脸下,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周一的晨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在他身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把他整个人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他手腕上那根蓝色手绳还在。
周五下午在教导主任办公室的事,像一场荒诞的短剧。她抱着湿透的周记本进去时,江屿已经站在那儿了,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主任让她把事情又说了一遍,她说到“他帮我捡本子”时,江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就像看窗外路过的一只鸟。
然后主任让她先走,留下江屿单独“谈谈”。
她离开时,听见门后传来主任压抑着怒气的声音:“……第三次了!天台的门……”
后面的话被关在了门里。
周末两天,那根蓝色手绳一直躺在她的书桌抽屉里。她想过周一还给他,但每次想象那个场景——走过去,把手绳放在他桌上,说“你的东西”——就觉得莫名的尴尬。
好像主动去搭话,就等于承认了某种不该存在的关联。
“喂,你看什么呢?”蒋欣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林穗猛地收回视线:“没、没什么。”
“没什么?”蒋欣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哦”了一声,“江屿啊。你怎么对他好奇了?”
“没有好奇。”林穗翻开语文书,声音闷闷的。
“最好没有,”蒋欣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跟你说,这人可怪了。开学一个月,逃课三次,打架一次——虽然据说是对方先动手的,但总之不是什么好学生。而且你看他坐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经典的主角座,可惜咱们这是现实生活,不是漫画。”
林穗没接话,只是盯着课本上《滕王阁序》那一片密密麻麻的注释。
“不过他成绩倒是挺好,”蒋欣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甘心,“上次物理小测,全班就他一个满分。老陈还当众夸他来着,结果人家趴在桌上睡觉,压根没听见。”
林穗想起那本周记。
封面上张狂的“江屿”两个字,里面只有三四行鬼画符般的字迹,和一个打哈欠的小人。
一个物理满分但作文交白卷的人。
“林穗。”
讲台上传来老陈的声音。林穗抬起头,看见老陈朝她招手。
“来,把周记发下去。”
她起身走到讲台边,接过那摞已经晾干、但边角还有些皱巴巴的周记本。最上面那本,银色荧光笔的“江屿”两个字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她抱起本子,从第一组开始发。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走动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翻书声。每发一本,就有人抬起头,接过,随手扔进桌肚或者塞进书包。到第四组时,她离最后一排越来越近。
江屿还在睡。
他趴着的姿势很彻底,整张脸都埋在校服外套里,只露出一小撮黑发。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正偷偷在桌肚下玩手机,见她过来,迅速把手机一塞,假装认真背书。
林穗把本子递给他,然后看向江屿。
犹豫了三秒。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指尖触到的瞬间,男生动了一下。不是醒来的那种动,而是像动物在睡梦中被惊扰时本能的反应——肩膀微微绷紧,然后缓缓松开。
他抬起头。
眼睛是眯着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可能是因为刚睡醒,眼神有点空,看着她的脸,又好像没在看。
林穗把周记本递过去。
江屿盯着封面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两秒,才伸手接过。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很短暂的一下,干燥,微凉。
“谢谢。”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然后他把周记本随手塞进桌肚,又重新趴了回去。只是这次,脸换了个方向,朝着窗外。
林穗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刚才他指尖的温度,和周五下午雨中他抓住她手腕时的温度,重叠在一起。都是凉的,但触感不同——周五的凉是雨水的湿冷,刚才的凉是清晨的、干净的凉。
“林穗,发完了就回座位。”老陈在讲台上说。
她回过神,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右手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但皮肤似乎还记得那根蓝色手绳粗糙的触感。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蒋欣凑过来小声问。
“有吗?”林穗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确实有点烫。
“有啊,”蒋欣眯起眼睛,“你该不会……”
“没有。”林穗打断她,翻开语文书,这次是真的强迫自己看进去了。
早自习是语文。
语文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很温柔,但要求极其严格。她正在讲台上分析这次作文的常见问题,林穗作为课代表,需要把上周的周记情况整理成简要报告。
“……所以记叙文最重要的是真情实感,”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不要总是写‘雨中送伞’、‘深夜热牛奶’,要写真正打动你的细节。比如……”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
“江屿同学。”
全班安静了一瞬。
林穗抬起头,看见江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但眼神还是飘的,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你上周的周记,”周老师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写了多少字?”
江屿没说话。
“我问你写了多少字。”周老师重复了一遍。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梧桐叶的声音。
然后,江屿开口了:“忘了。”
“忘了?”周老师笑了,但眼里没笑意,“那我帮你数了,连标点符号在内,九十七个字。最后还画了个小人——江屿同学,你是对我布置的作业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那是不会写?”
“会。”
“会写为什么只写九十七个字?”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什么可写的。”
这句话说出来,班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蒋欣在林穗耳边小声说:“完了完了,周老师最恨这种态度……”
果然,周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什么可写的?”她走下讲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你就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没有什么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
她走到江屿桌边,伸手:“本子给我。”
江屿从桌肚里掏出那本周记,递过去。动作很随意,好像递出去的是一张废纸。
周老师翻开,看了两眼,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班。
“来,大家都听听。我们江屿同学这一周的经历——”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朗诵课文般的语调开始念:
“‘周一,下雨,无聊。周二,阴天,无聊。周三,晴,还是无聊。周四,忘了。周五,下雨,在楼梯间撞到一个抱本子的,本子掉了,帮她捡,被主任抓了。就这样。’”
念完,她合上周记本,看着江屿。
“就这些?”
“嗯。”
“那个‘抱本子的’,是谁?”
江屿没说话,但目光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往林穗的方向偏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林穗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
“是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不算大,但足够清晰。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周老师也看向她,眉头微挑:“你?”
“周五下午,在实验楼和主楼连接的楼梯间,”林穗站起来,手心里有点出汗,“我不小心滑了一下,周记本掉了,江屿同学帮我捡起来的。然后……然后教导主任来了。”
她说得很慢,尽可能清晰地还原当时的情况,但省略了手绳,省略了撞在一起的额头,省略了那颗被扯松的纽扣。
周老师盯着她看了几秒,又看向江屿。
“所以,这就是你这周唯一值得写的事?”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算是吧。”
“算是?”周老师把周记本放回他桌上,“那好,既然这件事值得你写进周记,那就把它写完整。八百字,放学之前交给我。要细节,要有真情实感——你不是说记叙文最重要的是真情实感吗?让我看看你的‘真情实感’。”
班里有人小声吸气。
八百字,放学之前——现在已经是早上第二节课了,这意味着江屿要在接下来的六节课里,在完成其他作业的同时,补完这篇周记。
而且是以“楼梯间撞到人”为主题。
林穗看见江屿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点了点头,说:“好。”
“坐下吧。”周老师对林穗说,然后转身走回讲台,继续讲课,好像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林穗坐下,但一整节课都没听进去。
她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熟悉的文言文像一群游动的黑色蝌蚪,一个也进不了脑子。她能感觉到后排投来的目光——不一定是江屿的,可能是其他好奇的同学——像细小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课间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洗手间的水很凉,泼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发红的脸,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周老师念的那段话。
“……在楼梯间撞到一个抱本子的,本子掉了,帮她捡,被主任抓了。就这样。”
就这样。
三个字,轻描淡写地概括了那个雨天的所有混乱。那些散落的蓝色本子,哗啦啦的声响,手绳缠绕纽扣的触感,教导主任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他手腕上擦破皮的伤口。
在他那里,只是一句“就这样”。
林穗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回到教室时,蒋欣正站在她座位旁,手里拿着她的保温杯。
“给你接了点热水,”蒋欣把杯子递给她,压低声音,“刚才周老师也太狠了吧,八百字,还今天交——江屿那作文水平,能憋出两百字就不错了。”
林穗接过杯子,没说话。
“不过说真的,”蒋欣凑得更近,眼睛亮晶晶的,“周五下午到底怎么回事?你真跟他撞一起了?他帮你捡本子?然后呢?主任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穗拧开杯盖,热水冒出的白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就是……本子湿了几本,我后来用吹风机吹干了。”
“就这?”
“就这。”
蒋欣显然对这个平淡的版本不满意,但上课铃响了,她只好悻悻地回到自己座位。
这节是物理。
物理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但讲课极其清晰。林穗物理不太好,听得有些吃力,正努力理解黑板上的电路图时,身后突然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
她下意识地回头。
江屿正从后门溜出去。
动作很自然,好像只是去上厕所。但林穗看见他手里拿着笔和一本空白的练习簿——不是周记本,是普通的数学草稿本。
他从后门出去,然后很轻地带上了门。
物理老师背对着学生在写板书,完全没注意到。
蒋欣用笔戳了戳林穗的胳膊,用口型说:“又逃了。”
林穗转回头,盯着黑板,但那些电路图彻底变成了混乱的线条。
他去哪儿?
写那八百字的周记?
还是又去天台?
那根蓝色手绳还在她抽屉里,她今天早上本来想带来还他的,但出门前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现在想想,也许是潜意识里不想在教室这种众目睽睽的地方,走过去,递给他,然后说“你的东西”。
那太正式了,也太尴尬了。
下课铃响时,江屿还没回来。
林穗抱着物理作业本送去办公室,经过楼梯间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周五的事发地点。
窗台已经干了,水渍也消失了,好像那场大雨从未存在过。只有墙角还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可能是当时周记本掉下来时溅上的墨水。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痕迹。
然后听见了音乐声。
很轻的吉他声,从楼上传来。
她抬起头。
声音是从天台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几个和弦,然后停下,又重新开始。弹得不算熟练,偶尔还会弹错音,但旋律很特别——不是流行歌,更像是谁随手的即兴。
林穗在原地站了几秒。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