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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那是他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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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指还保持着攥着东西的姿势——但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那根耳机线已经回到了它的位置,在西装内袋里,贴着心脏。
他躺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十八岁的她。白T恤,牛仔短裤,帆布鞋,小虎牙。她说“我要记一辈子”的时候,眼睛里有整个天空的颜色。他想把那个画面留住,像按住一个暂停键,让它永远定格在那里。但他知道留不住。时间不会停,记忆会模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一遍地想,一遍一遍地记,直到那些画面刻进骨头里,再也抹不掉。
他起床的时候已经过了八点。他站在衣帽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跟以前一样。但他没有系那条领带。他选了一条浅灰色的,比平时浅一个色号。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不太习惯,但没有换回去。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鞋柜上还摆着她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黑色的高跟鞋,藕粉色的拖鞋。他蹲下来,把那三双鞋摆整齐了一点。鞋跟对齐,鞋尖朝外。他不知道她以前是不是这样摆的,但他觉得这样好看。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门把手上还挂着她买的那个小挂牌,写着“Welcome”。他伸手摸了一下,木头的,凉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漆。他以前从来没有摸过这个东西。三年了,他进进出出无数次,从来没有碰过它。但现在他摸了。他记住了它的触感。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领带正了正。浅灰色的,比平时浅一点。他想起她说“你穿浅色好看”。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说的,但她说过。在某个他记不清的场合,在某个他低头看手机的瞬间,她轻声说了一句“你穿浅色好看”。他没有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有记住。但现在他记住了。
他到公司的时候,秘书已经在工位上了。她看见他,站起来说:“陆总早。”
“早。”
秘书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您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好像轻松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走进办公室,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四十八楼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的山,近处的河,中间是大片大片的楼房和街道。他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工作——这个项目要推进,那个客户要跟进,下个季度的目标要达成。但今天,他站在这里,脑子里是空的。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而是那种——被填满之后的空。像是吃了一顿很饱的饭,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坐着发呆。
他转过身,看见了桌上的那盆绿萝。
是秘书昨天买的。他让她买的。他差点忘了。他走过去,看着那盆绿萝。不大,叶子嫩绿嫩绿的,藤蔓刚刚开始往下垂。他拿起水杯,浇了一点水。水珠在叶子上滚了滚,顺着叶脉滑下来,滴在土里。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绿萝上,叶子亮晶晶的。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冷了。不是因为绿萝,而是因为——他终于让一样东西进来了。不是灰色的,不是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绿色的,活的,会生长的。她以前也是这样。她把自己放进他的生活里,像一盆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吵不闹,只需要一点水、一点阳光就能活。但他连这点水和阳光都没有给过她。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在遗书里写的那些话,他还没有全部消化。
“你不记得的那些事,我都替你记得。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愧疚,而是因为——那些事对我来说很重要。重要到我舍不得忘记。”
她舍不得忘记。那些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一句“谢谢”,一个眼神,一次牵手——对她来说,是舍不得忘记的宝贝。他把它们当垃圾扔了,而她捡起来,收好,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停下打字的手,靠在椅背上。窗外有云飘过,影子落在大楼上,像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他盯着那片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有没有舍不得忘记的事,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有没有一句话是他应该说的但从来没有说过?有没有一个瞬间是他应该在她身边但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他需要把这些东西记下来。他的记忆力很好,但他不信任自己的记忆。他需要白纸黑字,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证明她存在过,证明他记得。
他在备忘录里写:
「她喜欢的东西:热可可(加肉桂粉),火锅(九宫格,麻辣),晒太阳,在图书馆台阶上发呆,听《小幸运》,养绿萝,穿彩色的衣服(但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只穿黑白灰)。」
他写到这里,停下来。他发现自己知道的太少了。三年婚姻,他只知道这些东西。而且这些东西还不是他观察到的,是别人告诉他的。周瑶告诉他她喜欢吃火锅,沈医生告诉他她喜欢喝热可可,他在穿越里看到她喜欢晒太阳、喜欢听歌、喜欢养绿萝。他自己观察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写:
「她为我做的事:每天早起做早餐,记住我的所有行程和喜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在我出差的时候帮我整理行李,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在我母亲面前维护我,从不跟我吵架,从不抱怨,从不要求任何东西。」
他写不下去了。这不是一份清单,这是一份控诉书。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他欠她的,太多了。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绿萝在阳光下安静地待着,叶子微微发亮。他伸出手,碰了碰最嫩的那片叶子。指尖触到叶面的瞬间,有一点凉,有一点滑,像是碰到了她的皮肤。
他想起了她手指的触感。在ICU里,他握着她的手,凉的,软的,没有力气的。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握她的手。不是礼节性的握手,不是社交场合的挽臂,而是真正的、想要握住一个人的手。但那已经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