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昨夜未尽霜》妈咪king

4、陪你看第七次展 去了六次的

　　第二天周序起得很早。
　　准确地说，他一夜没怎么睡。窗外柏林的夜很长，他就那么躺着，看天花板从黑变灰，再从灰变亮。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渡哭着说“我也是有家的孩子”，一会儿是那双揉着他指尖的手，一会儿又是那张照片——他靠近自己耳廓的角度，暧昧得不像话。
　　不该心软的。他对自己说。
　　昨天那通电话已经是破例了。
　　上午的会议周序没去主厅。他挑了个偏厅的分论坛，讲的是跟他研究方向八竿子打不着的课题。德语翻译磕磕绊绊，他听得心不在焉，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十点半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他没动。
　　又亮了一下。
　　他还是没动。
　　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侧目看了他一眼。周序只好拿起手机，划开。
　　沈渡：【哥你在哪个厅？】
　　沈渡：【中午一起吃饭？】
　　周序盯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两个字“不用”，删掉。又打“我约了人”，还是删掉。
　　最后回：【有事，你自己吃。】
　　发完就把手机扣回去。
　　三分钟后，屏幕又亮。
　　沈渡：【好。】
　　就一个字。
　　周序看着那个“好”字，莫名觉得有点委屈巴巴的。他甩甩头，把这念头甩出去。二十六了，不是小孩了，委屈什么。
　　下午的会周序换了个厅，还是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反正会议日程厚厚一沓，总有地方可去。
　　四点半，手机又亮。
　　沈渡：【哥你明天什么安排？】
　　这次周序回得快：【全天会议。】
　　沈渡：【晚上呢？】
　　周序：【有事。】
　　沈渡：【什么事？】
　　周序没回。
　　五分钟后。
　　沈渡：【哥你是不是在躲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周序看着那行字，拇指按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然后他熄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包里。
　　第三天的keynote沈渡讲完了，后面就没有他的安排了。但周序知道沈渡还在会场——他总能感觉到。走廊尽头一闪而过的灰衬衫，咖啡区排队时熟悉的背影，转角处还没消失的脚步声。
　　不是在跟踪他。就是在等他。
　　周序装作没看见。
　　下午最后一场分论坛结束，周序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刚出厅门，就看见沈渡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攥着会议手册，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见他出来，沈渡直起身。
　　“哥。”
　　周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还没走？”
　　“等你。”沈渡跟上来，和他并肩，“哥你明天有空吗？”
　　“说了，全天会议。”
　　“晚上呢？”
　　“有事。”
　　“什么事？”
　　周序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沈渡站在那里，比他高半个头，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柏林街上常见的那种款式。
　　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下有一点青，像是没睡好。
　　周序移开视线，再看一眼又会心软：“到底什么事？”
　　沈渡抿了抿唇，像是鼓足勇气：“柏林有个展，我想去看看。”
　　“那就去。”
　　“想和哥一起去。”
　　周序皱眉，语气还是软，但是看出来无奈了：“沈渡——”
　　“我知道。”沈渡打断他，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哥忙，知道哥要开会，知道哥有事。我就是……问一下。”一副可怜样。
　　他说着，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揉着会议手册的边角。那个动作周序太熟悉了——紧张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他就会这样。
　　周序沉默了几秒，狠下心：“你自己去吧。”
　　“那个展挺好的。”沈渡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柏林的老博物馆岛，有个特展，关于记忆的。策展人是我朋友的导师，给我寄了两张票。”
　　他说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票，递到周序面前。
　　周序没接。
　　沈渡的手悬在那里，等了几秒，慢慢收回来。
　　“哥，”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票，“这个展我去过七次了。”
　　周序一愣。
　　“第一次是刚到柏林那年，一个人。那时候德语还不太好，展览介绍看不太懂，就瞎逛，一个人。”沈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第二次是春天，展子旁边那棵树的叶子刚长出来，我想拍给哥看，拍完发现不知道该发到哪里。”
　　他顿了顿。
　　“第三次是冬天，下雪。我记得哥喜欢雪，就想，要是哥在该多好。”
　　“第四次是论文被接收那天，想庆祝，发现没人可以庆祝。”沈渡抬起头，看着周序，眼睛里有东西在闪，“第五次是过年，国内过年那天。第六次是……”
　　他停了停，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涩。
　　“第六次是听说哥要来开会。我想，万一呢，万一哥愿意去呢，我先去看看，到时候可以给哥当导游。”
　　周序喉结动了动。
　　“这是第七次。”沈渡把两张票叠在一起，手指摩挲着边角，“票是上个月拿到的，一直留着。我就是想……和哥一起看一次。”
　　他说完，没再说话，就站在那里，等周序的回答。
　　周序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没空”，想说“你自己去吧”，想说“沈渡你别这样”。
　　但最后说出口的是：“……七次？”
　　“嗯。”
　　“一个人？”
　　“一个人。”
　　周序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渡手里的票，看着沈渡眼底的那点青，看着沈渡揉着票边角的手指。那只手比以前大了，骨节分明，是成年男人的手。
　　但揉东西的动作没变，还是和大学时一样，像被抛弃的小猫。
　　他想起来，大学的时候沈渡每次等他，也是这样揉着东西，饭卡、课本、随便什么。
　　那时候沈渡总在他宿舍楼下等，看见他就跑过来，眼睛亮亮的，“哥你下课啦？”
　　现在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但里面多了点东西。
　　多了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又倔强地不肯收回去的固执。
　　周序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
　　沈渡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周序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展，什么时候？”
　　沈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周序有点不敢看。
　　“明天下午！哥你忙完我去接你——”
　　“不用接。”周序打断他，“我自己过去。你把地址发我。”
　　“好。”沈渡用力点头，“我发你。”
　　周序“嗯”了一声，越过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只是说：“七次太多了。以后不用这样。”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手里的票被他攥得有点皱，但他舍不得松手。
　　【哥哥的意思是，下次不用等七次了吗？】（沈渡：自我攻略通）
　　很久之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张票，笑了一下。
　　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晚上周序回酒店，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条消息。
　　沈渡：【哥，地址发你了。】
　　沈渡：【明天几点都行，我等你。】
　　沈渡：【哥晚安。】
　　周序看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熄了屏幕，躺下。
　　窗外的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周序听着雨声，想起沈渡说的那七次。
　　第一次，刚到柏林，一个人，德语还不太好。
　　第二次，春天，想拍给他看，发现不知道该发到哪里。
　　第三次，下雪，想他。
　　第四次，论文被接收，想庆祝，没人可以庆祝。
　　第五次，过年。
　　第六次，听说他要来，先去踩点，到时候可以当导游。
　　第七次，拿着票等他。
　　周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他想，明天陪他去一次。
　　这次沈渡不是一个人了。

　　可恶又心软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宝宝们能不能猜会发生什么捏～
（悄咪；更新时间都是凌晨的啦～不要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