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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泉借宿 沈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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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礼觉得自己大概是八字犯冲。
从苏州出发的时候,他娘千叮咛万嘱咐,说近日山匪闹得厉害,路上别贪黑,别走夜路,别随意跟人搭话,遇到下雨天就找正经客栈住下,花几个钱的事,别心疼。他都应了,也确实是照着做的。走了二十多天,一路平安,眼看再有半月就能到京城,偏偏在今天出了岔子。
事情要从黄昏说起。
申时三刻,太阳已经挂在山尖上了,官道旁是连绵的荒草坡,荒得可怕。沈砚礼坐在自家的马车上,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礼记》,只是中途下车解了个手,不过几分钟的事,等他出来的时候。
官道上空空荡荡。
老赵没了。
马车没了。
书箱没了。
什么都没了。
沈砚礼站在路边,愣了三秒钟,他前后看了个遍。官道上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夕阳正往地平线下沉,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风吹过来,荒草沙沙作响。
“老赵?”沈砚礼试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老赵!”
还是没人应。
沈砚礼的心往下因突如其来的变故下沉。他沿着官道往前走了一段,又往后走了一段,什么都没有。路上连车轮印脚印都没有,好像那些人影和车马从来没有走过。
沈砚礼站在路中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直直照向两侧的荒草,微风吹起长发,带来一股潮湿的土腥味,也吹燃他心中的不安。
“老赵!”沈砚礼不死心地又喊了将近五分多钟,回应他的只有簌簌的风声。
“……”
沈砚礼的喊声渐渐小小,喉咙也愈发干哑,内心虽然担忧着老赵他们的安危,但知道待在原地也无济于事。
天已经黑了大半,云层从西边翻涌上来,沉甸甸的,像是浸了水的棉絮。风越来越大,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路边的荒草不断摆动——要下雨了,而且看这架势,不是小雨。
沈砚礼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往前走。他记得临出发前看过地图,这附近应该有个镇子,走路的话,希望能在下雨前赶到,尽管可能性不大。
“希望老赵他们是到了镇子,不是在路上出了事……”
沈砚礼眉头皱着,一刻不敢耽误,一边低语一边把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揣在怀里的几本书,又往衣内塞了塞,开始赶路。
走了大约两刻钟,雨就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沈砚礼瞬间就被浇了个透心凉,青衫贴在身上,头发糊了一脸,怀里那几本书被他拼命护着,但估计也够呛。
他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鞋里灌满了泥水,每一步都踩得吧唧响。天越来越黑,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面忽然亮起了一抹光。
是灯笼。
两盏红灯笼挂在门楣上,在风里摇摇晃晃。灯笼上写着个“周”字,墨迹鲜亮得像是刚写上去的。门是黑色的,门环是黄铜的,屋檐被雨打得哗哗响。
沈砚礼跟见了救星似的,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抓起门环敲了几下。
敲了三下,门内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门在雨中吱呀着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来,是个老头,头发胡子全白,眯着眼打量他。
“干嘛的?”
沈砚礼见有人开门,赶忙拱了拱手,雨水顺着袖子往下淌:“老人家,我是赶考的书生,路过贵地,天黑了又赶上大雨,想在您这儿借住一宿。房钱照付。”
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青衫上停了一下,又往他身后看了看——身后除了雨什么都看不见。于是点点头,把门开大了点:“等着,我去禀报老爷。”
门又关上了。沈砚礼站在屋檐下拧袖子上的水,心里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今晚有个地方能暂时停下了。
门很快又开了,老头侧身让他进去:“公子请进,我家老爷有请。”
沈砚礼礼貌地又福身感谢,整了整衣冠——虽然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迈步走了进去。
绕过影壁,他愣了下。
好大的宅子。
三进的大院,地上铺的青砖缝里连根草都没有。廊柱刷得锃亮,红得能照出人影。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灯笼,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雨还在下,可地上一点积水都没有,雨水落在青砖上就没了,像是被地面吸干了
“公子,这边请。”老头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得不像个老人,踩在湿漉漉的砖地上,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老人先带着沈砚礼去换了身干的衣服,湿衣则被老人随意放在一张桌面上。
正堂里亮着灯,一个中年男人迎了出来,穿着绸衫,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笑眯眯的:“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快进来坐,别淋着雨。”
沈砚礼连忙道谢,那人引他进堂屋坐下,又让人上茶。
茶是热的,青瓷碗里茶汤清亮。沈砚礼喝了一口,满嘴生香,忍不住夸了一句:“好茶。”
那人笑道:“公子是读书人,自然识货。暂是今年新出的龙井。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沈砚礼报了姓名,又说了籍贯。听说他是苏州人,进京赶考的,那人态度更热情了:“苏州那可是出才子的地方啊,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前途不可限量啊!鄙人姓周,祖上也是江南的,搬来这二三代了。寒舍简陋,公子别嫌弃。”
沈砚礼赶忙摆手,问出了最忧心的问题:“我与家仆走散了,想问问今天是否有马车路过或是有人借着躲雨?”
周员外想了想,只是摇头:“并无,今日只有公子一人过来,车马声的话……倒是有些,皆是过路。”
沈砚礼听闻有些失望,却还是作感谢,想着如果老周他们先驾着马车离开的话应该也无事。
两人正聊着,屏风后面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很轻,像风铃在响。沈砚礼抬头一看,一个姑娘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个不高,穿着一身红裙子,裙摆拖在地上,走路没声儿。长得是真好看——瓜子脸,柳叶眉,嘴唇不点就红,腮帮子不抹也粉,跟画上的人似的。
那姑娘走到周员外身边,眼睛往沈砚礼这边扫了一眼。
就一眼,然后就低下头去,脸刷地红了。
周员外哈哈大笑:“这是我小女儿,叫云娘,今年刚十五。平常在家娇生惯养的,见了生人就害羞。”又对那姑娘说,“还不快给沈公子见个礼?”
那姑娘盈盈下拜,声音软得跟糯米似的:“云娘见过沈公子。”
沈砚礼赶紧站起来还礼,没敢多看她。
可那姑娘行完礼没走,站在她爸旁边,时不时抬眼往沈砚礼这边瞄。那眼神跟带了钩子似的,瞄过来,挪开,再瞄过来,再挪开。沈砚礼只当没看见,低头喝茶。
周员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沈砚礼,笑得意味深长:“公子今年多大?”
“二十三。”
“成家了吗?”
沈砚礼一愣,摇了摇头:“还没有。”
周员外拍手笑道:“好好好!”也不说好什么,就让人摆酒,要给沈砚礼接风。
酒菜很快就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酱鸭、白切鸡,还有几样素菜,冒着热气,闻着挺香。沈砚礼赶了一天路,肚子早就饿了,也不客气,跟周员外喝了起来。
酒是温过的,喝着挺顺口。可沈砚礼喝了两杯觉得不对劲——这酒是凉的。
不是放凉了的那种凉,是透心凉,跟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似的。他看了一眼酒壶,壶嘴明明还冒着热气,倒出来的酒却是冰的。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只当是自己淋了雨身子发寒,感觉出了错。
云娘又出来了,坐在她爸旁边,给沈砚礼倒了杯酒。她的手指蹭过他的手背,凉得跟冰块似的,一点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公子,请。”她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
沈砚礼接过来一口闷了。
喝了几轮,他夹了块红烧肉。肉炖得挺烂,入口就化,就是没味儿,淡得像嚼纸。他又尝了口鱼,也没味儿,还有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放下筷子,觉得头有点晕。这酒后劲大,他想,不能再喝了。
“周员外,”他站起来,“我有点醉了,想去个茅房,顺便歇了。”
周员外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眼神看得沈砚礼心里发毛。过了好一会儿,周员外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婿留步,再喝三杯。”
贤婿?
沈砚礼傻了。他什么时候成贤婿了?他张嘴想说什么,周员外已经转头吩咐那个老头:“带沈公子去吧。”
老头应了一声,提了盏灯走在前面。沈砚礼跟着他出了堂屋,穿过一个月亮门,走进一条长廊。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地上有一洼一洼的积水。灯笼的光照在水洼里,红彤彤的,跟一洼一洼的血似的。老头走在前头,脚步轻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踩过水洼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长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厢房,门关得紧紧的,窗户后面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沈砚礼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家人多吗?”
老头头也不回:“不多。”
“那这些厢房……”
“空着。”
沈砚礼“哦”了一声,没再问。走了几步,他又觉得不对——这么大的宅子,这么多房间,全空着?就是不住人,也该堆点东西吧?
正想着,老头忽然停下来,往旁边一指:“公子,茅房在前面,拐个弯就到。我在这儿等着。”
沈砚礼谢了一声,自己往前走。
拐过弯,果然看见一间矮屋。他正要过去,头顶忽然一凉,一滴水落在他额头上。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瓦片缺了一块,露出黑漆漆的天。雨刚停,屋檐上还积着水,就滴下来了。
他正要低头,余光扫见那缺瓦的地方露出一截屋檐角。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他正要低头,余光扫见那缺瓦的地方露出一截屋檐角。那檐角上有个兽头,正对着他,张着嘴。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个兽头上——
那兽的眼睛突然动了下,直勾勾看向沈砚礼。
沈砚礼的酒一下子醒了。
他盯着那个兽头,有些难以置信,眨了下眼发现那兽头并没看他。
可沈砚礼并不信自己只是看呆了,转头看向旁边那根红色柱子。
原本的深色在眼前却愈发鲜艳起来。
他慢慢伸出手,往那柱子上摸了一把。
手指头陷进去了。
那柱子不是木头。是纸。红纸糊在竹篾架子上,一戳就是一个洞。他的手指头陷进去半截,指尖碰到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沈砚礼僵在那儿了。
他慢慢把手缩回来,慢慢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红柱被戳出来的洞,看着里面露出的竹篾满是错愕。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猛地回头——
灯笼还亮着。那个老头站在长廊尽头,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枯木头。他手里那盏灯,火苗一动不动,跟画上去的似的。
沈砚礼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头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下一步,沈砚礼转身就跑。
跑过长廊,跑过月亮门,跑过那个湿漉漉的院子。地上的水洼被他踩得四溅,溅起来的不是水,是黏糊糊的泥巴。他没低头看,只顾着跑,跑向那个灯火通明的堂屋。
堂屋就在前面,门大开着。他冲进去——
屋里没人。
酒菜还摆在桌上,那红烧肉已经干了,黑乎乎的一团,盘子底下露出纸来。那清蒸鱼的眼珠子掉了,露出一个黑洞,里面也是纸。那白切鸡歪倒在盘子里,鸡腿从皮里戳出来,是竹篾。
沈砚礼腿软了。
他的手按在桌上,桌子的手感也是软的,像是纸糊的。他只盯着门口。门口就在前面,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上,像一道门槛。
他冲出去——
然后撞在了一堵墙上。
明明什么都没有,他却像撞上了实心的木板,整个人弹回来,仰面摔在地上。他爬起来,又冲,又弹回来。再冲,再弹。
那堵墙看不见,可实实在在地挡在那儿。
身后传来笑声。
窸窸窣窣的,像风吹纸片。
他回头,看见堂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满了人。
周员外、云娘、那个老头,还有那些从来没说过话的仆人,一个一个从暗处走出来。他们的脸白得像纸,眼珠子漆黑漆黑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洞。他们的嘴角都挂着笑,一模一样的笑,像画上去的。
云娘站在最前面,身上还是那件红裙子,脸上还是那个笑容。可那笑容现在看起来像贴在脸上的,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两个黑洞里,什么都没有。
“沈公子。”她开口了,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像直接对着他的耳边吐气:“你都看见了,那就留下吧。”
沈砚礼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又往那堵墙上撞。撞得头破血流,撞得眼冒金星。他能感觉到额头破了,血顺着脸淌下来。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顾着撞,一下,两下,三下——
读了十几年书,功名还没考上,到头来连老死都是奢望。
他想。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
唢呐声从宅子外面传了进来。
不是普通的调子,是喜乐,欢天喜地的,像谁家在娶亲。锣鼓跟着响起来,钹也敲上了,热热闹闹的,在这荒郊野外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纸人们停了。他们的笑容僵在脸上,齐刷刷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
然后是一声巨响。
不是沈砚礼撞墙的声音,是门——那扇怎么也打不开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剑劈开了。
云层彻底散开,铜钱剑的挥动使得在月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剑身上串着一枚一枚的铜钱,剑尖上挂着个小铃铛,随着剑锋的挥动叮叮当当地响。剑气扫过,那堵看不见的墙像纸糊的,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呼啦啦地往里灌风。
月光涌进来,青灰色的,冷得刺骨,照在门槛上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是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