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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一) 梵娘病了 ...

  •   三日过去,大雪非但没有停歇之势,反倒下得愈发狂暴。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营帐被积雪压得微微塌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缝隙,寒意刺骨。

      军中粮草本就只备了赶路之用,连日滞留,营中存粮早已见底,士兵们一日只食一餐,气氛渐渐凝重。

      沈晔一身银甲覆着薄雪,大步走向亓官珏的马车,周身寒气比风雪更凛冽。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叩车壁。

      “长公主。”

      车厢内,亓官珏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一身旧宫装裹着满身寒意,听见声音,缓缓睁眼,眸中戾气一闪而过。
      罹寒立刻上前,掀开半幅车帘。

      沈晔目光落进车内,看着她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神色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迫不得已:
      “公主,连日大雪阻滞行程,军中余粮已尽,再滞留下去,恐生变故。”

      亓官珏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漫声笑道:
      “哦?沈大将军的意思是——”

      “只能冒雪赶路。”
      沈晔抬眼,目光沉沉,“唯有尽快走出燕地,抵达下一处驿站,方能补给。若是继续困在此地,所有人都撑不了多久。”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透着现实的残酷。
      没有粮食,再厚的情谊、再强的兵力,都撑不住。

      罹寒眉峰一紧,下意识护在亓官珏身前:“风雪如此之大,马车难行,公主身子——”

      “无妨。”
      亓官珏淡淡截断她的话,缓缓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袖。
      那身旧衣在白雪映衬下,更显单薄,却衬得她眼神愈发疯戾锐利。

      “沈大将军都不怕死在这燕国雪地里,本宫一个在地狱滚过七年的人,又有什么怕的。”
      她轻笑一声,笑意凉薄刺骨,“启程便是。”

      沈晔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狠绝,眸色微深,微微颔首:
      “公主深明大义。末将这就下令,即刻拔营上路。”

      说罢,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落在风雪之中。

      另一辆马车内,许梵早已听见了外头的对话。
      她攥着裙裾,脸色苍白如雪。
      没有余粮,冒雪赶路……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被恐惧与茫然彻底压下。

      风雪呼啸,营帐迅速拆除。
      两辆马车再次碾雪前行,在茫茫白雪中,像两片随时会被吞没的孤舟。
      有人藏恨待发,有人步步惊心,有人冷眼布局,一同扎进无边风雪里。
      风雪碾过两日,天地终于渐渐敞亮。

      铅灰色的云层散开些许,远处露出炊烟与矮墙——总算踏入大秦境内,到了沛县地界。

      守关士兵远远望见大军旗号,早早开了城门。积雪被马蹄车轮碾得泥泞,寒气依旧刺骨,却比燕国境内好了太多。

      队伍刚在驿站外停稳,后一辆马车里便传来一阵压抑的轻咳。

      许梵撑着车沿下来,脚步虚浮一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泛青,刚落地便身子发软,险些栽倒。令泠慌忙扶住,急得眼眶发红:“姑娘!您怎么了?”

      她连日忧思惊惧,又受了数日风雪寒气,早已强撑到极限,一入安稳地界,心神一松,人便直接垮了,高热昏沉瞬间席卷上来。

      沈晔刚要上前吩咐驿站准备食宿,目光一转看见许梵摇摇欲坠的模样,眉峰微蹙。

      他虽是灭燕主将,对这孤女却也存了几分利用之外的恻隐,当即示意高涧去请大夫,语气不自觉放轻:“许姑娘身子不适,先入驿站安置,好生休养。”

      说完,他转头看向亓官珏。

      女子依旧穿着那身破旧旧宫装,立在风雪里,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疲态,连脸色都依旧是冷白镇定,不见丝毫病气。

      沈晔微一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真切关切:“一路风雪颠簸,长公主也辛苦了。连日苦寒,可要先入内暖身歇息?”

      他原以为,在燕国苦熬七年的质子,必定体弱气衰,不堪折腾。

      不料亓官珏忽然嗤笑一声,笑声冷冽又带着几分疯戾的自嘲。

      她抬眼看向沈晔,黑眸锐利如刀,一字一句淡淡嘲讽:

      “沈大将军倒是会关心人。”
      “本宫若像许姑娘这般娇弱不堪的身子骨,怕是早在七年燕国囚笼里,就冻饿病死,埋骨荒野了。”

      一句话,说得轻淡,却字字裹着七年地狱里磨出来的狠劲与寒意。

      沈晔眸色一沉,一时无言。

      他眼前仿佛看见眼前这女子在燕国孤苦无依、忍饥受冻、数次濒死却硬撑着活下来的模样。

      疯,且硬骨。

      罹寒站在亓官珏身侧,面无表情,却暗自点头——公主从来都不是需要人怜惜的人。

      沈晔片刻后才缓声开口,语气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沉肃:
      “是末将考虑不周。长公主请入驿站。”

      亓官珏冷冷瞥他一眼,不再多言,拢了拢身上破旧衣袖,径直迈步走进驿站。

      旧衣在风里翻飞,像一面不肯折腰的旗。

      身后,许梵被扶着昏昏沉沉往里走,咳嗽声断断续续,在一片风雪初歇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驿站内静得只听见烛火噼啪作响。

      大夫为许梵诊完脉,收回手,眉头拧成一团,对着沈晔沉沉一叹:
      “将军,这位姑娘是寒气入骨、心力交瘁,郁结攻心,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寻常汤药只能暂缓片刻,想要救命,非得千年灵参吊住元气不可,否则……撑不过今夜。”

      一言落下,满室沉寂。

      千年灵参何其珍稀,小小沛县根本无处可寻,就算快马加急去附近大城调运,也未必能赶得及。

      高涧在一旁低声劝:“将军,不过一亡国孤女,不值当如此大费周章。风雪未歇,路途要紧,实在不行……便就地安置吧。”

      这话虽冷酷,却是军中常理。
      一个无足轻重的许梵,耽误大军行程,实在不值。

      沈晔站在原地,银甲尚未卸下,眉眼间那点风光霁月淡了下去。他本也打算点头应允——乱世之中,妇人女子本就是浮萍,何况是敌国孤女,弃之也无可厚非。

      可目光一转,落在榻上昏昏沉沉的许梵身上。

      她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眉头紧紧蹙着,昏寐中还在低低呓语,像是在念着故国,又像是在唤着亲人,脆弱得一碰就碎。

      那模样,骤然与他记忆深处一道瘦小身影重叠。

      小时候家中困顿,饥寒交迫,年幼的妹妹也是这样发着高热,缩在破草席上奄奄一息。他四处求人,跪遍街坊,却连一根普通人参都换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咽气,连一句完整遗言都没留下。

      那份无力、悔恨、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的痛楚,时隔多年,再次狠狠扎进心口。

      沈晔指尖猛地一攥,喉结滚动了一瞬。

      高涧见他久久不语,又唤了一声:“将军?”

      “备马。”
      沈晔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传令下去,分两队人马,即刻前往周边城镇,不惜一切代价,寻千年灵参回来。”

      高涧一惊:“将军!这……”

      “快去。”
      沈晔眸色一沉,不容置疑,“耽误一刻,军法处置。”

      “是!”

      令泠跪在榻边,早已泣不成声,连连对着沈晔叩首:“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榻上,许梵咳嗽声渐弱,昏沉中隐约感觉到有人在为她盖紧锦被。
      朦胧间,她似乎看到沈晔立在榻前,身影高大,竟让她在无边绝望里,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只是她不知,这份生机,从来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另一个早已埋在岁月里的故人。
      隔壁厢房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风雪与动静,只一盏油灯昏昏燃着。

      亓官珏斜倚在椅上,一身旧宫装洗得发白,灯光落在衣料磨损的边角上,更显孤冷。她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桌面,节奏轻缓,却藏着从地狱里熬出来的沉戾。

      罹寒守在一侧,低声道:“公主,许梵这一病,至少还要耽搁一两日,我们正好趁机理清咸阳的人手。”

      “不必急。”亓官珏抬眼,眸色冷寂,“在燕国被囚七年都等了,这点时间,耗得起。”

      话音刚落,窗棂被极轻叩了三下——两长一短,是她安插在咸阳的暗线暗号。

      罹寒立刻开窗,一道黑影悄声掠入,单膝跪地:“属下见过长公主。”

      “咸阳近况,说。”

      暗线垂首,字字清晰:
      “回公主,老皇帝近年身体日渐衰微,甚少理政,朝堂已然三分——

      一小部分,握在公主母后的外戚手中,势力单薄;
      另有一小撮,是朝中清流文臣,空有声望无实权;
      余下绝大部分军政大权,尽归沂国公岑琑掌控。此人阴险毒辣,城府极深,朝野上下党羽密布,权势滔天。”

      “岑琑……”

      亓官珏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微顿,面上无波无澜。
      她与这位沂国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连半分交集都不曾有过。

      罹寒眉峰微紧:“公主,岑琑独掌大权,行事狠绝,回京之后,此人必是最大变数。”

      “变数才好。”亓官珏轻笑一声,笑意里带着疯戾与玩味,
      “老皇帝病重,外戚孱弱,清流无用,唯独他一家独大——”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中只有算计,并无结盟之意:
      “我回咸阳,是为了向那些真正推我入燕国地狱的人复仇。岑琑权倾朝野,挡路也好,助力也罢,都与我无关。”

      “眼下,不必去招惹他,也不必刻意靠近。”

      她从地狱爬回,本就孑然一身,步步为营,
      至于与这位国公是敌是友,是利用还是对峙——
      一切,都要等踏入咸阳城再说。

      暗线低声应下:“属下明白,会继续盯紧朝堂与国公府动静,绝不轻举妄动。”

      “去吧。”

      黑影一闪,隐入夜色。

      厢房内重归安静,油灯噼啪一跳。
      亓官珏拢了拢身上破旧宫装,眸色冷冽。

      岑琑。
      无仇无怨,却权倾天下。
      这大秦的棋局里,他是最关键的一子,
      只是此刻,她还没想好,要如何落这一子。
      驿站内灯火昏沉,寒气未散。

      许梵病倒的消息早已传遍小半驿站,亓官珏自然一早便知晓。
      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房内,一身旧宫装未曾更换,只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冷冽,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多时,罹寒轻步走近,垂首低声禀报:
      “公主,许姑娘病情凶险,大夫说寒气入体、心绪劳神过重,寻常药石无用,非要千年灵参才能吊住性命。”

      亓官珏眼睫微抬,眸色淡漠:“沈晔打算如何?”

      “起初似有弃之不顾之意,可不知为何,终究还是命人四处寻参。”罹寒顿了顿,继续转述,“方才高涧回来禀报,已从本地富商手中高价购得千年灵参,此刻正让人去煎煮。”

      亓官珏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

      “堂堂怀化大将军,踏平燕国时杀伐果断,如今倒对一个亡国孤女动了恻隐之心。”

      她语气轻慢,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锐利:
      “他这哪里是可怜许梵,分明是心里藏着旁人碰不得的旧事。”

      罹寒低声应道:“公主所言极是。沈晔此举,确是反常。”

      “心软便是软肋。”
      亓官珏缓缓睁开眼,黑眸里戾气隐现,却又透着几分玩味,
      “他今日能为许梵破例,明日便能为这软肋所制。”

      “等着吧。”
      “这趟回京之路,好戏还在后头。”
      与此同时,许梵房中。
      沈晔依旧立在榻边,望着昏沉不醒的少女,心底那点怜悯迟迟未散。
      幼时妹妹无助的模样与眼前人影重叠,让他始终无法真正冷下心肠。

      不多时,下人捧着滚烫的参汤入内,清香四溢。
      沈晔抬手示意:“喂她服下。”

      令泠含泪叩谢,小心翼翼扶起许梵,将救命的参汤一口口喂了进去。
      半月时光一晃而过,沛县的风雪渐渐消融,暖意初显。

      许梵在千年灵参的吊养下,气色好了大半,虽依旧身形清瘦,却已能安稳行走,眉眼间那股濒死的虚浮也褪去不少。

      第二日队伍便要启程离开沛县,她思及沈晔的救命之恩,终究是按捺不住,换了一身干净素衣,独自往沈晔暂住的外院走去。
      院中人不多,沈晔正立在廊下翻看兵书,银甲换作了常服,少了几分杀伐,多了几分温润。
      许梵垂首上前,屈膝轻轻一礼,声音细弱却诚恳: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梵娘没齿难忘!”
      沈晔抬眸扫了她一眼,神色平淡,并无半分居功之意,只淡淡应了一声: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语气疏淡客气,分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于他而言,救她不过是一时念旧,并非对她另眼相看,更不需要她的感激。
      许梵指尖微攥,心头掠过一丝涩然,却也不敢多做打扰,只得再行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这一前一后、一谢一淡的一幕,尽数落在了不远处树影下的罹寒眼中。
      她自暗处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转身,径直走向亓官珏的房间。
      屋内窗纸透进浅淡日光,亓官珏一身旧宫装端坐椅中,指尖正反复摩挲着一支素银簪子。
      簪身早已磨得失去光泽,样式普通,甚至有些简陋,却是当年她离宫入燕那日,唯一从母后手中得来的东西。
      彼时她跪在殿中苦苦哀求,哭着不愿去那寒冷之地,可母后只是一脸冷漠地扔下这支簪,只淡淡一句:
      “拿好它,在燕国,自己保命。”
      没有温情,没有庇护,只有冰冷的割舍。
      见罹寒进来,亓官珏指尖微紧,将银簪攥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肉,刺得人心头发紧。
      “何事?”
      罹寒垂首低声禀报:
      “公主,许姑娘方才去谢沈晔救命之恩,沈晔态度冷淡,并未放在心上。”
      亓官珏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凉薄刺骨。
      她松开手,将那支旧簪插回发间,动作轻慢,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亡国孤女的谢意,他自然不放在眼里。”
      “救她不过是一时心软,念的也从来不是她这个人。”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连带着想起自己当年被至亲抛弃的处境,语气更冷:
      “倒是许梵,还真当自己得了几分特殊对待。”
      罹寒颔首:“许姑娘离去时神色落寞,想来已是明白。”
      亓官珏望向窗外,眸色沉沉,疯戾与恨意交织在眼底。
      “明日启程回京。”
      “沈晔既有软肋,便逃不出我的眼睛。”
      “至于这支簪子护下的命……”
      她指尖轻轻按在发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带着狠劲:
      “我会亲手,向大秦,向宫里那些人,一一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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