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昼与浅》是浅雨橙

2、许昼，不是宇宙 这姑娘都醉

　　中考结束后的暑假，许昼因为私自修改志愿，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索性不肯再回去。舅舅许则立见他可怜，将他接回自己家，却免不了时常劝他回家和解。

　　许昼嫌烦，干脆找了份KTV的暑假工——工资低得可怜，但胜在包吃包住，既能躲开家里的念叨，活儿也轻松，倒落得个耳根清净。

　　许昼年纪不大，却生得高挑壮实，力气也足。老板见他这副模样，便把后勤的活儿交给他，平日里无非是搬搬酒箱、清理垃圾，算不上什么难事。

　　那天晚上，许昼和往常一样提着垃圾袋准备去倒，刚踏出KTV后门一步，裤脚突然被人死死拽住。突如其来的拉力让他顿住脚步，低头朝黑暗里望去。

　　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KTV后门透出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女孩的侧脸。她面色潮红，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浑身散发着酒气，显然是醉得不轻。

　　眼前这副模样，让许昼不由得皱紧了眉，心底瞬间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先将垃圾袋扔到一旁的垃圾桶里，随后蹲下身，仔细打量女孩的衣着，确认没有破损凌乱后，才松了口气，放轻声音问：“手机在哪？我帮你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可眼前的人只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压根没有回应。许昼见她意识不清，便想转身回店里拿自己的手机，裤脚却依旧被她攥得紧紧的。

　　“松手。”许昼没好气地说。

　　云浅突然站起身，松开了抓着裤脚的手。但又抓上许昼上衣的下摆，又向下拽了拽。

　　“你别凶我。”

　　云浅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委屈的埋怨。

　　许昼还没琢磨明白自己哪里凶了，女孩又紧跟着开口，语气带着点依赖：“你能不能把我送到云深那里？他在找我。”

　　许昼刚想再问一遍手机的事，一阵轻柔的铃声突然响起——是女孩口袋里的手机在响。她摸索着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即便没开免提，许昼也清晰地听到了电话那头急切的男声。

　　“云浅，你在哪？” 云浅、云深，一浅一深，想必是兄妹俩。许昼心里了然。

　　云浅眼神涣散地扫了眼周围漆黑的环境，又对上许昼带着几分探究的视线，顿了顿，一本正经地开口。

　　“我在小巷子里，旁边有人在盯着我。”云浅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

　　许昼愣了一下，满脸问号。

　　电话那头的云深显然也愣了，沉默了两秒，语气更急了：“什么人？你别乱动！”

　　许昼轻咳两声，打破尴尬，对云浅说：“我来跟你哥说，你先乖乖蹲着。” 云浅即便醉着，警惕心也没丢，攥着手机不肯松手。直到电话那头的云深催促她把手机交给许昼，她才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

　　看她这听哥话的变脸模样，许昼忍不住心想：这么乖的小姑娘，怎么会喝成这副样子。

　　接过手机，许昼先安抚住云深焦急的情绪，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报上了KTV的地址。本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没想到云深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带着防备：“我尽快赶过来，但需要一点时间。麻烦你帮忙照看好她，电话别挂。”

　　不愧是一家人，这戒备心都如出一辙。

　　他能理解云深的救妹心切，便应了下来，又看了眼依旧紧绷着身子、满脸警惕的云浅，无奈地对电话那头说：“你能不能跟你妹妹说一声，我不是坏人，让她放松点？她压根不听我的。”

　　云深那边似乎顿了顿，像是启动车子的动作被打断了，随后让许昼把手机还给云浅。云浅听完哥哥在电话里的叮嘱，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响亮地应了声：“我知道了！”

　　许昼全程看在眼里，忍不住低笑了两声，对这个有点倔强又有点乖的小姑娘，多了几分耐心。

　　“好了吗？我们回屋吧，你哥还要一会才来。”

　　云浅将手机放回口袋，乖乖跟许昼走。

　　许昼只是个后勤人员，没法把醉酒的云浅带进客人的包间，思来想去，只能领着她去了自己平时休息的杂物间。
　　杂物间不大，里面摆着一张小床，床后堆着一排排酒箱，若不是这些酒，空间能宽敞不少。平时许昼不回员工宿舍时，就在这里凑合一晚。
　　如今挤了两个人，顿时显得局促起来。

　　许昼从外面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用眼神示意云浅坐到床上。可云浅只是瞥了眼床铺，就站在原地不动了，不知道是醉得发晕，还是单纯不想坐。

　　许昼本想让她坐得舒服点，起身准备让她坐椅子，却发现她的目光一直黏在床头的卫生纸上。“想上厕所？”他问了一句，顺手抽了几张纸递过去。

　　云浅接过卫生纸，却没往厕所去，反而一张张仔细铺在了床铺上。

　　“你有洁癖啊？”许昼猜想道。
　　她浑身都浸在浓郁的酒气里，脑子却还清醒地记着自己有洁癖，连坐的地方都要先铺好纸。

　　云浅已然是一副酒劲上头的样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许昼在舅舅许则立家时，见多了舅舅应酬喝醉后瘫在沙发上不省人事的模样，照顾酒鬼也算有点经验。他看云浅此刻脸色发白，连话都懒得说，显然是醉得难受，正是需要人照拂的时候。

　　许昼嘱咐云浅不要乱跑后，出门去了饮水间接水。

　　他拿起饮水机旁的玻璃杯，刚想接水，突然想起云浅在床上铺卫生纸的模样，又把玻璃杯放了回去，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一次性塑料杯。

　　接满温水后，许昼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端着杯子向前台走去。

　　许昼记得有些KTV会给醉酒的客人提供免费蜂蜜水。
　　他怕云浅不喝清水。暑假这段时间，他见过太多醉酒后无理取闹的人：有撒泼打滚的，有大声骂街的，甚至还有当众跳脱衣舞的。
　　虽然云浅看着比那些人老实，只是说话含糊，但谁也说不准她会不会突然闹起来，拒绝喝清水、非要喝酒。一想到那画面，许昼就觉得头疼。

　　相比之下，云浅已经算安分了，除了说话不清楚，还能记得自己有洁癖。但以防万一，许昼还是决定往水里加勺蜂蜜——蜂蜜溶在温水里会变成淡淡的黄色，像极了啤酒，醉酒的人意识不清，大概率分不出来。
　　这样既能让她喝下去，又能缓解她的不适感。

　　许昼这样想着，走到了前台前。“张姐，麻烦给我一瓶蜂蜜和一把勺子。”

　　加好蜂蜜后，许昼快速用勺子搅拌均匀，确保蜂蜜完全化开，随后端着杯子快步往杂物间走。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个醉乎乎的小姑娘，生怕自己离开的这几分钟里出什么岔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云浅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许昼刚走，云浅就扶着墙壁慢慢站直，好奇地打量起这个狭小的杂物间。房间虽然堆了不少东西，显得有些杂乱，但地面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灰尘，看得出来被人精心打扫过。

　　她脚步虚浮地在房间里晃悠，醉醺醺的身子没站稳，一脚踢在了地上的哑铃上。这哑铃是许昼上周买的，宿舍里还有不少，他嫌麻烦懒得往回带，就直接放在了杂物间。

　　云浅用脚尖踢了踢哑铃，没踢动；又蹲下身，双手抱住哑铃想往上提，可她本身力气就小，这会儿醉得浑身发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哑铃也纹丝不动。

　　云浅有些泄气，不满地踹了哑铃一脚，视线又落在了旁边的酒箱上。

　　她从酒箱里抽出一瓶啤酒，攥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开瓶器。醉意上头的她也没多想，直接把酒瓶对准桌角，“砰砰”地猛磕了几下。没想到歪打正着，瓶盖“啪”地一声飞了出去。

　　啤酒的气泡本来就足，刚才被她晃了好几圈，瓶盖一飞，酒液瞬间喷了出来，大半都洒在了地上和她的胳膊上。云浅皱了皱眉，显然是嫌弃脏，可鼻尖萦绕的酒香又让她忍不住，低头抿了一口。

　　等许昼端着蜂蜜水回到杂物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云浅手里攥着只剩几口的啤酒瓶，地上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她的胳膊上还在往下滴着酒液，见他进来，还一脸认真地为自己辩解：“我只喝了一口。”

　　偏偏这时，云浅之前的酒气上来，不合时宜地打了个酒嗝。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许昼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快步上前，一把夺过云浅手里的啤酒瓶扔进垃圾桶，随后将盛着蜂蜜水的杯子递到她面前。

　　“喝了。”许昼带着命令的语气。

　　云浅眨了眨眼，盯着杯子里浅黄的液体，即便醉得神志不清，也依稀记得哥哥的叮嘱：“只能喝他给的清水，别的东西都不能碰。”

　　她抿着嘴，倔强地偏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那模样像极了闹脾气的小孩，惹得许昼心里的火气又窜上来几分。

　　许昼有点无奈：这姑娘都醉成这样了，居然还能分清酒和蜂蜜水？

　　他也没再多劝，认命地把杯子放在一旁，伸手牵住云浅的手腕，将她领到椅子前。这次云浅倒没反抗，乖乖坐了下来。许昼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仔细擦拭着她胳膊上的酒渍。

　　又喝了一口啤酒，云浅身上的酒气更重了。如果说刚才只是说话含糊，现在的她已经彻底开始胡言乱语。

　　“那是干什么的？”云浅指着哑铃问。

　　“健身。”许昼耐着性子回答。

　　“健身干什么？”

　　许昼抬眼看了她一眼，女孩的眼神懵懂又清澈，带着醉后的迷离。他垂了垂眼，沉默了几秒，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回答：“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

　　“噢。”云浅点头。

　　擦完云浅身上的酒渍，许昼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拖把，开始拖地。

　　“其实我之前也健身，我还有肌肉。”云浅喃喃自语。

　　“嗯。”

　　“不过后来就没有了。”云浅略带伤心地说。

　　“怎么没的？”许昼拖完地，把拖把放好，靠在桌沿上，拿起那杯没送出去的蜂蜜水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落在云浅身上，等着听她的“伤心事”。

　　云浅皱着小脸，语气委屈又认真：“我的充气肌肉衣漏气了。”

　　许昼差点喷出来，强忍着笑意，结果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头见云浅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显然是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
　　许昼怕让她下不来台，赶紧收敛了神色，一本正经地附和：“是吗？那你下次买个质量好点的，就不会漏气了。”

　　云浅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对许昼少了些戒备心。

　　“你叫什么名字？”云浅主动问他。

　　终于想起问他名字了？许昼挑眉。

　　“许昼。”

　　“宇宙？”云浅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又夹杂着胡言乱语，“你为什么让爸妈给你取这个名字呀？你想当宇航员吗？”

　　许昼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先纠正她名字的错误，还是先解释取名的事。
　　“是许昼，不是宇宙。”他耐心地解释，“我不想当宇航员，而且我爸妈给我取名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没法跟他们提要求。”
　　跟一个醉鬼讲道理很费劲，可云浅说这些胡话时的模样又透着几分可爱，许昼觉得有趣，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你是新高一学生吗？来聚会了吧，喝那么多酒。”

　　“嗯。”不知道是回答的许昼哪个问题。

　　“上的哪个学校？”

　　“三中。”云浅又听力正常。

　　“三中？这么巧，我也是三中的。”许昼心里泛起一丝讶异，他当初改志愿时，在实验中学和三中之间选了后者，就是看中了三中离家远，能少些家里的牵绊。

　　一听是同校，云浅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哇！我们是校友！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许昼无奈地又报了一遍自己的名字。云浅虽然眼神依旧浑浊，语气却格外坚定：“我记住了！开学我肯定跟你打招呼！”

　　许昼听到云浅的承诺，失笑道：“好啊，我等你打招呼。”

　　聊了一会儿，许昼看了眼时间，发现云深已经耽搁挺久了，便跟云浅要手机想催一催。云浅乖乖地把手机递给他，许昼一看，发现通话早就被挂了。

　　“你挂的？”许昼问云浅。

　　“对啊。”

　　“你哥特意交代过，不让挂电话，你忘了？还把手机调了静音。”许昼无奈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云浅委屈地瘪了瘪嘴：“可是一直打电话会花很多话费的。”

　　许昼彻底服了：果然，醉酒的人的脑回路，正常人根本猜不透。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许昼脑补了一下云深焦急的模样，已经做好了被当成坏人质问的准备。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回拨键，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云深几乎秒接。

　　“我到KTV门口了。”

　　“你妹把手机静音了。”

　　预想中的“暴风雨”并没有袭来，许昼松了口气，赶紧主动坦白：“那个……我这就带她过去。”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尴尬。

　　两人刚走到KTV门口，许昼就一眼看到了站在路边的云深。男人身高近一米九，身形挺拔，头小肩宽，气质格外出众，此刻正眉头紧锁地四处张望。
　　许昼和他对视了几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穿着——这么热的天，他居然穿了件长袖。

　　许昼轻轻拉了拉云浅的衣摆，带着她走上前：“你好，你是云浅的哥哥吧？” 走近了才发现，兄妹俩的眉眼长得格外像，都是清俊的长相。

　　“嗯，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云深的声音远比许昼想的成熟。

　　云深立刻把云浅拉到自己身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的衣服和身体，确认她没受伤、没受委屈后，才松了口气。
　　许昼站在一旁，正琢磨着该怎么解释电话被挂的事，云深却先开了口。

　　“电话是她挂的，我猜到了。”云深的语气缓和了些，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没想到她还会调静音，估计是怕我骂她。” 他把云浅护在身后，语气客气又疏离。

　　“麻烦你照顾她这么久，时间不早了，我先带她回去了。”云深朝他点了点头，脸上挂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

　　许昼能感觉到云深在刻意避免他和云浅接触，但他和云浅本就只是萍水相逢，也没什么立场多问，便点了点头：“好，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转身就要走。

　　没想到云浅突然从云深身后探出脑袋，挥了挥手，大声喊：“宇宙！开学见！”
　　许昼被她这声喊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朝她挥了挥手：“开学见。”

　　可就是这小姑娘，暑假里还甜滋滋地跟自己约定开学打招呼，结果开学后却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跟自己打招呼，现在看来，敢情是真的把他忘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云浅的身影，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倒是有点好奇，等云浅记起自己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