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神之乐园—上 变了 ...
-
沈默干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沈默再次睁开眼时，耳边传来的是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不是神之寝宫那死寂的星空，也不是现实世界喧嚣的街道
他正坐在一列老式绿皮火车的硬座上。车窗外的景色是一片流动的灰雾，看不清任何景物，仿佛列车正行驶在世界的夹缝中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铁锈混合的复杂气味
【各位旅客请注意，欢迎乘坐K404次‘诚实’列车】
广播声响起，带着老旧收音机特有的电流杂音，语气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欢快
【本次列车开往终点站‘无垢之地’。为了保证旅途愉快，请各位旅客务必遵守本列车的唯一规则：绝对诚实】
【列车员将不定时进行查票提问。面对提问，请务必如实回答。任何形式的谎言、隐瞒、避重就轻，都将被视为逃票，逃票的旅客……会被立即清理】
【祝您，旅途坦荡】
广播结束的瞬间，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默所在的这节车厢，坐着十几个玩家。他们面面相觑，有人试图站起来去拉车门，却发现车门被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开什么玩笑！绝对诚实？那我刚才心里骂策划的话岂不是也要说出来？”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沈默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流动的灰雾。他对规则毫无波澜，无论是死，还是被逼着说实话，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反正他的人生本来就没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一个孤儿，一个抑郁症患者，一个连死都死不掉的怪物，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喂，哥们，发什么呆呢？”黄毛见沈默不理人，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副本看着邪门，咱们得抱团啊。我叫张强，你呢？”
沈默转过头，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沈默。”
“沈默？好名字，人狠话不多是吧？”张强嘿嘿一笑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红色制服、脸上涂着厚厚白粉、嘴角咧到耳根的列车员走了进来。它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记事本，手里提着一支还在滴着红色液体的钢笔
“查票了，查票了。”
列车员的声音尖细刺耳，它走到第一排的一个中年妇女面前，弯下腰，那张涂满白粉的脸几乎贴到了妇女的鼻子上
“这位女士，请问您上车前，心里是否在诅咒您的丈夫？”
中年妇女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我没有……”
“撒谎。”列车员嘴角的裂口咧得更大，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噗嗤！
没有任何预兆，妇女的头颅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红白之物溅了周围人一身
车厢里瞬间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啊——！杀人了！”
“它是真的会杀人！”
沈默坐在血泊飞溅的范围内，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脸颊上。他没有擦，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列车员，仿佛刚才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废纸
列车员似乎对沈默的冷静很感兴趣，它跨过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到了沈默面前
“这位先生，请问您害怕吗？”列车员歪着头问
沈默看着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死人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列车员眼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判定这句话的真伪
片刻后，它直起身子，发出了“咯咯”的笑声：“诚实的好孩子。我喜欢诚实的孩子。”
它没有清理沈默，而是转身走向了下一排
随着列车的行进，提问变得越来越刁钻，也越来越涉及人性深处
“你是否有过出轨的念头？”
“你是否曾经希望你的竞争对手去死？”
“你私藏的那笔钱，是不是打算留给旧情人？”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人们精心伪装的道德外衣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因为羞耻而撒谎被杀，有人因为恐惧而语无伦次被杀，甚至有人为了活命，主动指证别人：“他撒谎！他刚才心里明明在想别的事情！”
这种互相揭发和诱导，让车厢变成了炼狱
沈默始终靠在窗边，像是一个局外人
列车员再次回到了他面前。这一次，它的问题更加尖锐
“沈默先生，请问您是否有过自杀的念头？”
周围幸存的几个玩家都看了过来。在这个副本里，承认这种负面念头往往会被视为精神不稳定，甚至可能触发更糟糕的后果
沈默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腕：“每时每刻。”
列车员手中的钢笔停在记事本上：“那您为什么还没有实施呢？是因为懦弱吗？”
沈默抬起头，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是因为死不了。”
“怎么尝试，总会有意外发生。就像现在，我明明应该死在图书馆的火里。”
【判定：诚实】
列车员满意地点点头，在记事本上画了一个勾
“真是个悲观的好孩子。”
它转身走向了对面的一对情侣。那对情侣一直紧紧握着手，看起来感情很好
列车员看向那个女孩：“这位小姐，请问您真的爱您身边的这位男士吗？还是说，您只是贪图他的钱，并且在心里觉得他那张脸让您恶心？”
女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死死抓着男友的手，颤抖着说：“我……我爱他！我当然爱他！”
【判定：谎言】
噗！
女孩的身体瞬间干瘪下去，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
那个男孩抱着女友的干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她只是……她只是……”
他突然停住了，惊恐地看向列车员
列车员将那张满是尖牙的脸凑到男孩面前：“她只是什么？请诚实回答。”
男孩满头大汗，眼神游移。他知道，只要说出真相，这段关系就完了，甚至可能因为伤害了对方的感情而被某种规则抹杀。但不说，就是撒谎
“说啊。”一位中年妇女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男孩耳中，“她只是觉得你长得丑，还穷，对吧？”
男孩猛地看向她，眼中充满了血丝
“你闭嘴！你懂什么！”男孩吼道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中年妇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刚才她看你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你不想承认，是因为你离不开她的钱，还是因为你那可怜的自尊心？”
沈默听见这声音，坐直了看着眼前的场景
沈默有时候喜欢看热闹。个别时候
“你……”男孩气得浑身发抖
“回答我。”列车员催促道，手中的钢笔已经抵在了男孩的喉咙上，“她是否觉得你恶心？”
男孩崩溃了，他看着怀里已经变成干尸的女友，歇斯底里地吼道：“是！她是觉得我恶心！她一直在心里骂我是癞蛤蟆！她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我的房子！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了啊！！”
【判定：诚实】
列车员收回了钢笔，满意地笑了：“看，诚实能让人解脱。”
男孩瘫软在地上，虽然活了下来，但眼神已经彻底空洞
沈默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他并不觉得中年妇女是在帮那个男孩，或许这位中年妇女只是讨厌谎言。在这个充满虚伪的世界里，真相虽然残酷，但至少干净
而自己，或许就是一位，无父无母的怪物
列车驶入了一段漆黑的隧道。车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幸存的玩家只剩下不到五个人
列车员似乎有些疲倦了，它走到了沈默面前，这一次，它没有提问，而是坐在了沈默的对面
“沈默先生，您真是个特别的存在。”列车员那双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默，“您的心里，为什么是一片黑色的呢？”
沈默睁开眼：“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有东西。”列车员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沈默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那是……亲情的空洞。”
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
“请问，”列车员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惑，“您恨您的父母吗？恨他们抛弃了您，让您成为一个没人要的野种吗？”
这是一个陷阱
在这个副本里，极端的负面情绪有时候也会被判定为“精神污染”，从而导致清理。而且，承认自己恨父母，在道德层面上也是一种禁忌
剩下的几个玩家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沈默
沈默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个所谓的“神之寝宫”，想起了那个不允许他死的意志。连神都干涉不了他的命运，更何况那两个给了他生命却从未出现过的人？
“我不恨他们。”沈默淡淡地说
列车员眯起了眼睛：“哦？您不恨？难道您爱他们？”
“我不恨，也不爱。”沈默看着列车员，眼神清澈得令人心惊，“因为我不认识他们。”
对于陌生人，沈默没有恨，也没有爱。他们只是给了沈默一张进入这个痛苦世界的门票，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孤儿，这只是一个状态，不是我的伤口。”
【判定：绝对诚实】
列车员愣住了。它那张咧到耳根的嘴角第一次僵住了
它见过无数因为被抛弃而痛哭流涕、因为缺爱而扭曲变态的人类。它期待看到沈默眼底的怨恨，期待看到他那颗破碎的心
但它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一片虚无
就像是一口枯井，扔进去再大的石头，也听不到回响
“无趣。”
列车员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兴致，它站起身，声音变得冰冷：“您是个没有心的怪物。连痛苦都感觉不到的怪物，真是无趣至极。”
它不再理会沈默，而是转身走向了下一个受害者
“下一位旅客，请问您……”
沈默看着列车员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怪物？
也许吧
他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怪物
如果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保持清醒和真实就是怪物，那他乐意之至
列车猛地一震，广播声再次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终点站‘无垢之地’即将到达。请所有幸存旅客带好您的‘真相’，准备下车】
【温馨提示：下一站，是比诚实更残酷的试炼】
车窗外的灰雾散去，露出了一座建立在悬崖之上的巨大城市。城市里灯火通明，却听不到一丝人声
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管下一站是什么，只要不是那个该死的“神之寝宫”，对他来说，都算是一次不错的旅行
路过神之寝宫
神之寝宫的星空，裂开了
并非自然破碎，而是被一股蛮横、暴戾的金色力量从外部强行撕裂。沈默手腕和脚踝上的金色镣铐发出刺耳的悲鸣，那些刻满封印的纹路在剧烈的震颤中寸寸崩断
床头的黑色封皮书籍无风自燃，化作点点金粉消散在空气中
沈默靠在座位上，冷眼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能感觉到，那股一直笼罩着这里的、霸道而偏执的【神】的意志，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愤怒与混乱之中
“没人管这疯狗了吗？”沈默低声嗤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失重感袭来，沈默闭上眼，任由自己坠入无尽的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那声音好不容易他妈停下来的
刺鼻的煤烟味、廉价泡面味，以及老旧车厢特有的铁锈气息钻进鼻腔。沈默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列绿皮火车的硬座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荒凉旷野
广播声带着电流杂音准时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欢迎再次乘坐‘诚实列车’。本次列车将重新驶向‘圣慈市’。鉴于上一轮副本核心遭到恶意破坏，本次旅程将开启‘惩罚模式’。请各位旅客……好自为之】
沈默挑了挑眉
好熟悉的名字
行吧
列车停靠的站台，不再是之前那座灯火通明的伪善之城，而是一片断壁残垣
寒风呼啸着穿过破碎的街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废纸。天空中悬浮着那颗“虚伪之心”破碎后留下的巨大空洞，像是一只被挖去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废墟
这一批的玩家显然比上一批更加惊恐。他们看着四周如同末日般的景象，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这……这是哪里？怎么像是刚经历过战争？”
“广播说核心被破坏了，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沈默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城市的中心——那座已经坍塌了一半的钟楼
然而，当他走到钟楼脚下时，脚步停住了
在废墟的中央，在那堆原本应该只剩下黑水的瓦砾中，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像人”的存在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风衣，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却带着面具。他的皮肤苍白如纸，一双瞳孔却是纯粹的熔金色，在昏暗的废墟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此刻，这个“人”正背对着沈默，手里把玩着一块破碎的怀表
周围的玩家们惊恐地尖叫起来，因为只要靠近这个“人”十米之内，身体就会像被高温灼烧一样冒出黑烟
沈默眯起眼，看着那个背影
一种极其荒谬的直觉击中了他
“谁？”沈默开口问道，声音平静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
当那双熔金色的瞳孔对上沈默死寂的眼睛时，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你把我弄坏了，沈默。”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种沈默无比熟悉的、高高在上的傲慢，“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重塑这副躯壳，只为了来见你。”
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种语气，这种眼神，还有那股让他灵魂都感到窒息的压迫感……
“神？”沈默试探性地叫出了那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天上的寝宫住腻了，非要下来跟我挤这趟破火车？”
神——此刻化为人形的神，微微眯起眼。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一道金色的波纹瞬间荡开，将周围那些尖叫的玩家全部震飞出去，摔进了废墟的阴影里
“我不喜欢他们看着你。”神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他们的目光太脏了。”
沈默冷笑一声：“有了身体，管得倒是更宽了。”
“因为你总是学不乖。”神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向沈默。每走一步，他脚下的废墟就会生出金色的荆棘，迅速蔓延，将周围的一切绞杀殆尽
他走到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沈默的脸颊
指尖冰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
“我说过，你的一切，都是我的。”神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可你宁愿把自己掏空，也不愿意留给我？”
沈默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冷漠：“因为我不属于任何人。哪怕是神，也没资格占有一个不想活的垃圾。”
“垃圾？”神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他猛地扣住沈默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看着自己
“既然你不爱惜自己，那我就是你的眼睛，是你的手脚，是你的心脏。”
“你想死？可以。但在那之前，你必须先经过我的允许。”
“现在，”神松开手，转身看向那座坍塌的钟楼，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这个副本已经被你毁了，规则失效。但我不想就这么离开。”
他打了个响指
轰隆——
废墟之中，无数金色的丝线凭空出现，强行拉扯着破碎的建筑。倒塌的钟楼在金光中重组，破碎的街道重新铺平，连天空中的空洞都被强行填补上了一轮虚假的金色太阳
短短几秒钟，死寂的废墟再次变回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圣慈市”
只是这一次，整座城市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所有的建筑上都爬满了那种诡异的荆棘纹路
“既然你毁了它，那就由你来重建它。”神转过身，看着沈默，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这次，我不做观众。让你作为‘市长’，看着你在这座城市里，怎么一步步……重新爱上活着的感觉。”
周围的玩家们从阴影里爬起来，惊恐地看着这神迹般的一幕，又看着站在神面前的沈默，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不解
沈默看着眼前这座被强行复原、却处处透着神的气息的城市，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眼神里依旧是那片死寂的荒原
“随便你。”
他说
“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
神看着他，熔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愉悦
“很好。”
他伸出手，自然地揽住了沈默的肩膀，像是一个亲密的友人，又像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捕食者
“走吧，这位市长先生。带你去视察一下我们的新市政厅。”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默被这位刚刚降临人间的“神”，半强迫半温柔地带入了那座金光璀璨的城市深处
列车的广播声再次响起，却已经变了调子：
【恭喜各位旅客，副本‘诚实列车’已升级为‘神之乐园’。通关条件……由市长先生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神之乐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