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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集2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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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又过了好几个月。
佛堂里的经书已经换过一茬。最初那几本被礼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起来,像炸过的天妇罗。她现在的座位往前挪了两尺——不是因为蒲团换了,是因为她跪坐的时候,后背终于能挺直了。
以前跪一会儿就塌下去,像棵被晒蔫的萝卜苗。
现在不会了。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她面前摊开的经卷上。她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悲冥先生送的,比他那串小一号,但也是正经的菩提子。她念经的时候会一颗一颗捻过去,念完一圈,再从头开始。
外面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
“礼宏礼宏礼宏!”
小圆落在窗台上,那只不太聪明的脑袋往屋里探,差点把自己卡在窗格子里。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礼宏没抬头,继续念经。
小圆急了,在窗台上蹦来蹦去:“这次最终选拔!六个人!六个人活下来了!百年来最多!”
念珠停了一下。
礼宏抬起眼,看着那只乌鸦。小圆梗着脖子,一副“你快问我快问我”的得意样。
“哦。”她低下头,继续念经。
小圆:“……?”
“你不惊讶吗不惊讶吗不惊讶吗?”
“惊讶。”礼宏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念经,“六个人,真多。”
小圆在窗台上转了两圈,又想起什么似的:“还有还有!和你同期那个时透!十四岁那个!他已经是柱了!霞柱!”
念珠又停了一下。
时透无一郎。
她当然记得那个人。同期入队的少年,瘦瘦小小的,话少得像个哑巴。她和樱子跟他说过话,那孩子反应慢半拍,问一句等半天才回一个字。礼宏当时心想:这人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耳朵有问题?
后来发现都不是——他就是那个德性。
“还有你妹妹!”小圆越说越来劲,“听说和那个霞柱关系不错!经常一起出任务!”
礼宏垂下眼,看着经卷上的字。
樱子。
她上次见樱子是三个月前,在蝶屋。那孩子穿着队服,规规矩矩的,没有花枝招展——外头传的那些话都是瞎扯。恋柱先生虽然自己穿得张扬,但对徒弟管得严,樱子比她还裹得严实。
姐妹俩坐着喝了杯茶,说了几句话。
樱子问她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她问樱子练得怎么样,樱子也说还行。
然后就没话了。
不是生分,是不知道说什么。她们走的路不一样,练的呼吸法不一样,连说话的方式都开始变得不一样。樱子说话越来越软,她说话越来越硬。樱子笑起来甜甜的,她笑起来……
她笑起来什么样,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妹妹——”
“小圆。”礼宏打断它,“我在念经。”
小圆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委屈巴巴地在窗台上缩成一团。
礼宏低头看着经卷,念珠继续捻过去。
一粒,两粒,三粒。
外面有风声,有鸟叫,有远处瀑布落下的声音。佛堂里只有她捻动念珠的轻响。
四粒,五粒,六粒。
六个人。
百年来最多。
十四岁的柱。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继续念经。
六
三天后,有人来敲门。
不对,不是敲门——是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
礼宏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这是她每天的功课之一,扫完落叶再去推石。石头已经换过三块,现在那块比她还高两个头,圆滚滚的,像只趴着的巨龟。
她扫到门口,就看见那个少年。
刺猬头。
不对,应该叫……翻盖头?礼宏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形容更贴切。那头发的形状像茶碗的盖子扣在脑袋上,两边剃得短,中间一坨翘着,看起来随时会翻起来。
很瘦。
瘦得像根竹竿,队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看见衣服底下骨头的形状。脸上也没什么肉,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着。
但那双眼睛很亮。
像石头底下的泉水,黑沉沉的,但透着光。
礼宏看了他一眼。
少年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三秒。
“找谁?”礼宏先开口。
“悲……悲鸣屿先生。”少年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很少说话,“我想见他。”
礼宏把扫帚靠在门边,脸上浮起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弯起来的幅度刚刚好,连点头的节奏都刚刚好。
“先生在里面。”她说,“我去通报,请稍等。”
少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这么客气。
礼宏转身往里走,心想:这孩子看着比我还瘦,怎么活过最终选拔的?那六个人里该不会就有他吧?
她敲了敲佛堂的门。
“先生,有人求见。”
里面传来念珠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何人?”
“不知道,没问。”礼宏顿了顿,“是个瘦子,翻盖头。”
里面沉默了一瞬。
“让他进来。”
礼宏回到门口,对那个少年点点头:“请进。”
少年走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礼宏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也不是汗味,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气息——像是石头,又像是铁,还像是什么烧焦的东西。
她多看了他一眼。
少年低着头,快步往里走,后背绷得紧紧的。
七
礼宏没有跟进去。
她继续扫她的落叶,但耳朵竖着。
佛堂的门没关严,里面的话隐隐约约传出来。
“……请收我为继子。”
沉默。
“……为何?”
“我……我想变强。”
又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悲冥先生的声音响起,沉得像石头坠地:“你叫什么?”
“玄弥。不死川玄弥。”
礼宏的扫帚停了一下。
不死川。
她听过这个姓。风柱就是不死的。那个浑身是伤、脾气比鬼还爆的男人,据说有一个弟弟,但没人见过。
“回去吧。”悲冥先生说。
“……先生?”
“我不会收你。”
礼宏竖起耳朵,等着下文。但下文没有来。只有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那个瘦削的少年走出来,低着头,肩膀塌着。
他从她身边走过,没说一句话。
礼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想:这就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站在门口,还是那个翻盖头,还是那身空荡荡的队服。礼宏在推石头,满身是汗,远远看见他就笑了一下。
“又来了?”
少年点点头。
“先生今天在念经。”礼宏说,“你去敲门吧,敲三下。”
少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没想到她会帮忙。
他往里走,礼宏继续推她的石头。
这次她没偷听。但结果不用听也知道——没多久少年就出来了,还是低着头,还是塌着肩。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来,每天被拒。
礼宏有时候在扫落叶,有时候在推石头,有时候在练呼吸法。她每次看见那个翻盖头出现在门口,就笑一下,点点头,然后该干嘛干嘛。
少年也不说话,只是看她一眼,然后往里走。
第六天,礼宏忍不住了。
她拦住他:“你每天来,每天被拒,图什么?”
少年停下来,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底下多了点什么——不是倔强,是……绝望?不对,不是绝望。绝望的人不会有那种光。
“我必须变强。”他说。
“为什么?”
少年没回答。
他绕过她,继续往里走。
礼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时候她也跪在悲冥先生面前,也是被拒绝——不对,她没被拒绝,她是被骂了一顿。
但那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
我必须变强。
不管用什么方法。
八
那天晚上,礼宏在佛堂里念经。
悲冥先生坐在她对面,捻着念珠,脸上流着泪。佛堂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两个人捻动念珠的细微摩擦声。
“先生。”礼宏开口。
悲冥屿没说话。
“那个叫玄弥的,您为什么不收?”
念珠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捻动。
“他体质特殊。”悲冥屿说,“无法练成呼吸法。”
礼宏愣了一下。
无法练成呼吸法?那怎么当鬼杀队员?怎么通过最终选拔?
“那他——”
“他食鬼。”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下来。
礼宏的手顿住了,念珠悬在半空。
食鬼。
她听过这种事。有些人在绝境中吃过鬼的肉,喝过鬼的血,体内混入了鬼的成分,因此获得了特殊的能力。但这种人很少,活下来的更少——大多数会在过程中死去,或者变成鬼。
“他……还活着?”
“活着。”悲冥屿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用的方法,是在消耗自己的命。”
礼宏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但透着光。那光不是活着的希望,是别的什么——是明知会死也要往前走的决绝。
“先生。”
“嗯。”
“您不收他,是怕他死?”
悲冥屿没有回答。
但礼宏知道,她说对了。
九
第七天,不死川玄弥又来了。
还是站在门口,还是那个翻盖头,还是那身空荡荡的队服。但他看起来比第一天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嘴唇裂开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礼宏今天没扫落叶,也没推石头。她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他。
“先生让你进去。”她说。
玄弥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往里走。
礼宏跟在后面。
佛堂的门开着,悲冥屿坐在里面,手里握着念珠。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那件“南无阿弥陀佛”的羽织泛着柔和的光。
玄弥跪下来,脑袋磕在地上。
“请收我为继子。”
悲冥屿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礼宏的腿开始发麻。
然后悲冥屿开口了。
“你可知,跟了我,也救不了任何人?”
玄弥的背脊僵了一下。
“你可知,你用的方法,是在杀你自己?”
没有回答。
“你可知,即便这样,你也未必能报仇?”
玄弥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要变强。”
悲冥屿看着他,白色的眼眶里淌下泪来。
“起来吧。”
玄弥愣住了。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弟子。”悲冥屿的声音沉沉的,“礼宏。”
礼宏上前一步:“在。”
“这是你师弟。带他去住处,教他规矩。”
礼宏低下头:“是。”
她转头看着玄弥,脸上浮起那个标准的微笑:“师弟,跟我来。”
玄弥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悲冥屿还坐在那里,捻着念珠,流着泪。
阳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座山。
十
玄弥住进来之后,礼宏的生活变得有点不一样。
不是忙了——她本来就忙,练呼吸法,出任务,念经,扫落叶,推石头。多一个人不会让她更忙。
是热闹了。
虽然玄弥不说话,但有个不说话的人在旁边,和没人就是不一样。她推石头的时候,他会站在旁边看。她练呼吸法的时候,他会坐在远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念经的时候,他也会跟着念——虽然念得磕磕巴巴,一本经书翻半天翻不过三页。
礼宏有时候会想:这孩子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但他不说,她也不问。
有一天,她终于把自创的那一式练熟了。
砚之呼吸七之形磐根抱石
这一式是她从推石头里悟出来的。不是把石头推开,是把石头抱紧——把自己变成石头的一部分,让所有的力量沉下去,沉到底,然后从底下往上顶。
她练给悲冥先生看。
一掌推出,地上的石板裂开一道缝。
悲冥屿捻着念珠,没有说话。
但礼宏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玄弥忽然开口了。
“师姐。”
礼宏正在扫落叶,听见这两个字差点把扫帚扔出去。
这是玄弥住进来之后,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啊?”她回头。
玄弥站在三步开外,低着头,脸有点红——不对,是很红。红得像煮熟的章鱼,连耳朵尖都是红的。
“我……我想问你……那个呼吸法……”
礼宏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标准的微笑,是真的笑。
“想学?”
玄弥点点头,脑袋快低到胸口。
“我教你。”礼宏把扫帚靠在门边,“不过你得先学会念经。”
玄弥抬起头,一脸迷茫。
“念经?”
“对。”礼宏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悲冥先生说了,要先自净其意,才能练好呼吸法。”
玄弥愣愣地看着她。
礼宏笑了一下,转身往里走。
“走吧,今晚跟我一起念经。”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玄弥跟在后面,脚步轻轻的。
礼宏走在前面,心想:这孩子脸红的样子还挺好玩的。下次他再脸红,她得忍住不笑——不对,为什么要忍?
她笑出声来。
玄弥在后面问:“师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礼宏头也不回,“就是觉得,有个师弟挺好的。”
玄弥没说话。
但月光底下,他的嘴角好像也弯了一下。
十一
后来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礼宏练呼吸法,出任务,念经,扫落叶,推石头。玄弥练食鬼的能力——那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修炼,血腥又危险,她每次看见都忍不住皱眉。
但她没拦着。
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她的一样。
明知道会死,也要往前走。
有一天,小圆飞回来,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
“你妹妹你妹妹你妹妹!”
礼宏正在念经,头也不抬:“怎么了?”
“升了升了升了!乙级了!”
念珠停了一下。
礼宏抬起眼,看着那只得意洋洋的乌鸦。
“知道了。”
小圆歪着脑袋:“你不高兴吗?”
礼宏低下头,继续念经。
“高兴。”她说。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经书的页脚。她看见那行字又出现了: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她笑了笑。
樱子升乙级了。
挺好。
下次见面,要跟她说一声恭喜。
然后继续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