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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下黑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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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沈清欢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粗布衣裳,那布料粗糙磨得皮肤生疼,却抵不住透骨的寒意。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步履坚定地走出了镇北侯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身后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又像是在目送一个即将陨落的蝼蚁。
门外的世界,与侯府内那虚假的繁华截然不同,简直是两个天地。
刚过巷口,一股混杂着腐烂与药草味的沉闷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像是发酵了许久的尸水。街道两旁,原本热闹的商铺大多紧闭着门扉,门板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符纸,在风中瑟瑟发抖。偶有几家开着的,掌柜的也是戴着厚厚的面巾,眼神惊恐地盯着过往行人,仿佛每个人都是索命的无常。
路边的屋檐下,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人。
他们面色潮红,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有的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有的则口吐白沫,四肢僵硬如铁。偶尔有衣衫褴褛的孩童哭喊着推搡昏迷的父母,那凄厉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却又无人敢上前一步。
“瘟疫……”
沈清欢脚步一顿,眉头瞬间紧锁。她身为现代中医博士,在穿越前曾深入研究过古代瘟疫史。眼前这些症状,分明是时疫爆发的典型特征——高热、痉挛、神昏谵语。这不仅仅是病,这是死神的镰刀正在收割这座城市的生机。
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查看,手刚触碰到袖中的银针,却猛地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刚从侯府逃出来的庶女,身无长物,甚至连一张行医的执照都没有。在这个时代,女子行医本就是异类,更何况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姑娘,别过去!”
这时,一个身穿灰色短打、面带焦虑的中年汉子拦住了她的去路。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愁容满面的伙计,正合力抬着一个浑身抽搐的老人往一辆板车上放。那汉子满脸胡茬,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几夜未眠。
“那是‘时气病’,沾上就死人!你是哪家的姑娘,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添乱!”汉子语气急促,带着几分粗鲁,显然没把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的小姑娘放在眼里。
沈清欢目光清冷,并未因对方的无礼而动怒。她透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老人。那老人双目上翻,露出的眼白布满血丝,颈项强直,角弓反张。
“那是温病热盛,引动肝风,若不及时清热熄风,他活不过半个时辰。”沈清欢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
那汉子一愣,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沈清欢,像是看疯子一样:“你懂医术?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这病是邪祟入体,得靠跳大神驱邪,喝符水压惊。我们正要把人送去城外的义庄,等法师做法呢!”
“胡闹!”沈清欢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那是医者面对愚昧时无法抑制的愤慨,“温邪上受,首先犯肺,逆传心包。此时用符水邪术,只会加重病情,耗尽津液,加速死亡。若信我,让我施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这丫头,好大的口气!”汉子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青年嗤笑道,手里转着一把剔骨刀,“你知道张神医怎么说的吗?这病无药可医!你一个黄毛丫头,莫不是想拿死人试手,好讹诈我们?”
周围的路人也开始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恐惧。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她知道,在这个迷信鬼神的年代,想要救人,必须先立威,必须用绝对的实力打碎他们的愚昧。
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指着那老人道:“你们所谓的符水,不过是冷水泼面,虽能暂时降温,却伤了脾胃阳气。这病人此刻高热如焚,脉象洪大,乃是阳明经热盛之象。我若用针,取大椎、曲池、合谷三穴,不出一炷香,他便会退热苏醒。若我治不好,任凭你们处置;若治好了,你们便得信我,让我救治其他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大椎乃诸阳之会,可清泻热毒;曲池为手阳明大肠经合穴,能疏风解表;合谷主气,调和营卫。三穴同用,犹如釜底抽薪,你们若是不信,这病人现在面色发紫,嘴唇青黑,分明是热毒攻心,离死不远了!”
这一番专业的中医理论,听得那汉子一愣一愣的。虽然听不太懂,但看沈清欢那笃定的眼神,以及她说出的症状分毫不差,汉子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好!我就信你一次!若是治不好……”
“治不好,我陪葬。”沈清欢淡淡接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针包——那是她昨晚在侯府杂物间翻找出来的唯一值钱的东西,也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清欢手法稳健,捻针如飞。三根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瞬间精准地刺入老人的穴位。随着她指腹轻轻捻转,行针不过片刻,那老人紧皱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原本急促如风箱般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人猛地咳嗽一声,吐出一口浓痰,睁开了双眼。
“水……水……”
老人沙哑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街道炸响。
“活了!真的活了!”
“天哪,这姑娘是神仙下凡吗?”
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刚才那尖嘴猴腮的青年更是目瞪口呆,手里的剔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清欢拔针收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色依旧清冷:“这只是退了高热,体内余毒未清。你们去抓生石膏、知母、甘草、粳米,煎汤喂服,连服三日,方可痊愈。”
“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汉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姑娘大恩大德,我们永生难忘!”
周围的人群瞬间沸腾,那些原本绝望的病患家属纷纷涌上前来,哭喊着求医。
沈清欢虽然疲惫,但医者仁心让她无法袖手旁观。她指挥着众人分类救治,轻症者用药,重症者施针,原本混乱的街道在她的调度下竟有了一丝秩序。
就在这时,一支穿着统一服饰的队伍匆匆赶来,马蹄声踏碎了街道的宁静。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威严的中年将领,身披铠甲,杀气腾腾。
“末将奉命巡视疫区,没想到竟在此遇见高人。”将领翻身下马,目光炯炯地看向沈清欢,抱拳道,“姑娘医术精湛,实乃百姓之福。我们军中有专门的医馆,正缺人手,不知姑娘可愿加入?随我们回营,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共抗瘟疫。”
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军中资源丰富,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让她迅速站稳脚跟。
沈清欢却摇了摇头。
她目光看向远方,那里是通往京城的方向。侯府的屈辱尚未洗雪,她要开医馆,要正名,而不是依附于人做一只笼中鸟。
“多谢将军厚爱,”沈清欢婉拒道,“我志不在此,只想云游四方,治病救人。这疫区的方子我已留下,诸位只需按方抓药,多通风,隔离病患,疫情自会缓解。”
将领没想到她会拒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只得命人留下一些干粮和药物,叹息离去。
送走了众人,天色渐暗,残阳如血。
沈清欢整理了一下行囊,准备找个破庙暂住一晚。就在这时,她感觉身后似乎有一道视线一直跟着自己,如芒在背。
她猛地回头。
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男人看起来极为狼狈,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他靠在墙角,似乎已经昏迷,但即便在昏迷中,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腰间的一块破损玉佩,指节泛白。
沈清欢本想装作没看见。乱世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男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血迹不断扩大,眼看就要不行了。
“罢了。”
沈清欢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伸手探向男人的脖颈——脉搏微弱如游丝,但奇怪的是,这脉象中竟透着一股极强的内力波动,只是被某种毒素压制住了。
她拨开男人散乱的头发,露出一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庞。这男人剑眉星目,即便昏迷也透着一股贵气,绝非寻常百姓。
“这么重的伤,还中了毒……”沈清欢眉头紧锁,“若是不管,他必死无疑。”
她刚想拿出银针试探,那原本昏迷的男人突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深邃如渊的眸子,冰冷、锐利,带着杀气,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挣扎起身,却因剧痛再次倒下。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破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哑巴?”沈清欢一怔。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死寂,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认命一般。
沈清欢看着他腰间那块虽然破损却雕工精细的玉佩,心中隐约觉得此人身份不凡,极可能卷入了什么麻烦。
但看着他那双即使绝望也依旧清亮的眼睛,沈清欢心中的医者本能再次占据了上风。
“不想死就别动。”
她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取出银针,迅速刺入男人的几处大穴。
“你中的毒很奇怪,像是有人专门针对你的内力配置的。我只能暂时帮你压制毒性,至于能不能活,看你的造化了。”
男人微微侧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再次看向沈清欢,眼中多了一丝探究与复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搜!那个哑巴护卫往这边跑了!主子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清欢手下一顿,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
她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想活命,就装死。”沈清欢压低声音,迅速扯下一块破布,将男人脸上的血迹涂抹得更乱,将他伪装成一具尸体,然后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继续整理药草。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半个巷口。
那个沉默的男人,在闭眼的瞬间,手指极其隐蔽地在地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号。
而沈清欢并未察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心中暗道:看来这平静的日子,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