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许我看》怀佚

2、告诉我 第二章

　　第二章
　　到家的时候，洛景舒的左边袖子能拧出水来。
　　洛景行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片深色的水渍上停了一瞬。没说话，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他脚边，然后进了厨房。
　　洛景舒换了鞋，把双肩包靠在玄关的墙边，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过分干净。茶几上没有杂物，沙发垫的角都掖得整整齐齐，电视柜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整个客厅里唯一有生命气息的东西。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他哥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燃气灶打火的咔哒声。
　　洛景舒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洛景行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在煮姜汤。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哥，我自己来就行。”
　　“站着别动。”洛景行头也没回。
　　洛景舒就真的站着没动。他看着他哥从柜子里拿出红糖，舀了一勺放进锅里，动作精确，像在做定量实验。然后用筷子搅了搅，把火调小，盖上锅盖，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雨声和燃气灶的嗡鸣。
　　姜汤端上来的时候，洛景舒发现碗边还放了一颗他小时候爱吃的牛奶糖。
　　“先喝汤，再吃糖。”洛景行坐在他对面，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洛景舒双手捧着碗，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辛辣的甜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低头喝了一口，余光看到他哥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疤痕，是上学期搬宿舍的时候被铁架床划的，早就不疼了，但还没完全褪色。
　　“怎么弄的。”洛景行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像在鉴定报告上写“系锐器所伤”一样笃定。
　　“搬宿舍，划了一下。”
　　洛景行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了一下，拿出一管药膏，放在洛景舒面前。
　　“祛疤的。每天涂一次。”
　　洛景舒看着那管药膏，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用姜汤的热气遮住了表情，舌尖的舌钉抵着碗沿，发出细微的瓷音。
　　“哥。”
　　“嗯。”
　　“你腿上的伤，给我看看。”
　　空气忽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雨点打在阳台玻璃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洛景行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洛景舒看到了。那是他哥紧张时候的习惯性动作——把手指蜷起来，像是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小到谁都看不见。
　　“不用看。”洛景行说，“工作的时候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是什么概念？磕到桌子还是被东西砸了？”洛景舒放下碗，声音压得很低，“哥，你骗人的技术一直很差。”
　　洛景行没接话。
　　洛景舒站起来，绕过茶几，在他哥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洛景行的脸——眉骨上的痣，微微抿着的薄唇，垂下来的睫毛。洛景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处，手指蜷得更紧了。
　　“哥。”洛景舒把手放在洛景行的膝盖上，隔着居家的棉质长裤，他能感觉到他哥的肌肉一瞬间绷紧了，像被电流击中。
　　“别碰。”洛景行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度，不是生气的那种冷，是害怕的那种——像被逼到墙角的猫，竖起全身的毛，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恐惧。
　　洛景舒没有收回手。
　　他太知道了。他哥的“别碰”从来不是厌恶，是怕。怕被看到，怕被摸到，怕那些藏在衣服下面的旧伤疤和新伤痕被人发现。那些讨债的人留下的痕迹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洛景行的身体还记得——任何突然的、未经预告的触碰，都会让他条件反射地绷紧、闪避、蜷缩。
　　洛景舒把动作放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他的手从洛景行的膝盖上移开，改为握住他的手腕——这个位置安全一些，他哥不会因为被握住手腕而应激。
　　“我不碰。”洛景舒说，拇指轻轻按在他哥的脉搏上，感受着那下面急促的、紊乱的跳动，“你就告诉我，怎么伤的。”
　　洛景行终于低头看他了。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此刻被客厅的灯光照出一点琥珀色的暖意，但瞳孔深处是冷的，是一种长期浸泡在死亡和创伤里培养出来的、近乎本能的克制。
　　“解剖的时候，嫌疑人突然冲进来了。”洛景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被推了一下，撞到了解剖台。”
　　洛景舒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微妙——他的瞳孔先是微微收缩了一下，像镜头在调焦，把所有的注意力都精准地锁定在他哥脸上，搜寻着任何可能撒谎的蛛丝马迹。眼尾微微上挑，原本因为姜汤的热气而柔和下来的眉眼忽然变得锋利，像一把被慢慢抽出鞘的刀。
　　不是愤怒的锋利。是审视的锋利。
　　他不爽了。
　　不是对他哥不爽——是对他哥“试图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打发他”这件事不爽。洛景舒太了解洛景行了，那句“被推了一下”里面省略了多少细节，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被谁推的、推了之后摔在了解剖台的哪个位置、伤口有没有当场出血、是谁帮他处理的、处理的时候疼不疼、缝针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全都省略了。
　　像他哥一贯的做法——把所有的苦和痛压缩成一个最小化的、最无害的版本，然后轻描淡写地扔出来，企图让对方觉得“哦，原来就这么点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洛景舒的不爽就是从这来的。
　　他舌尖的舌钉用力地顶上颚，金属抵着上颌骨，传来一阵细微的钝痛。他的下颌微微收紧，咬肌鼓起一道不明显的弧度，嘴角向下压了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像海面上的一小片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更深的水流吞没了。
　　但这只是第一层。
　　在那层“对哥不说实话”的不爽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浓烈的、更灼热的东西。
　　撞到了解剖台。
　　他的脑子里把那句话拆开了、揉碎了，反复地咀嚼。
　　解剖台。金属的，边缘锋利的，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东西。那个东西撞在他哥身上，在他哥的大腿上留下了一道五厘米长的伤口，让他哥一个人在不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条件下，独自拿着缝针，一针一针地把自己缝起来。
　　洛景舒的眼底暗了一度。
　　那是一种从深处慢慢洇开的暗——不是愤怒，愤怒太热了，配不上他此刻的温度。他此刻是冷的，是一种被压到极致的、近乎冷静的杀意。瞳孔里映着客厅灯光的暖黄色，但那种暖色只浮在最表面，下面是一层沉甸甸的、暗涌的黑色，像深冬结冰的河面——看着平整光洁，冰层下面的水流能把人骨头冻裂。
　　他恨的不是那个推人的嫌疑人——虽然那个人也在他的名单上。他恨的是这件事本身，恨的是“他哥会受伤”这个事实，恨的是这个世界居然允许任何人、任何东西，在他哥身上留下痕迹。
　　他哥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应该只属于洛景舒一个人——被他看到、被他记住、被他抚摸。而不是被什么该死的解剖台、什么冲进来的嫌疑人、什么莫名其妙的工作意外，随随便便地在他哥身上刻下任何东西。
　　那是他的。
　　他哥的每一寸皮肤、每一道旧痕、每一次疼痛，都是他的。
　　谁都不许碰。
　　但这些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只转了不到一秒。洛景舒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那片暗色，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只剩下了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心疼——像一个正常的、关心哥哥的弟弟应该有的表情。
　　刀收回去了。
　　鞘还是那张脸。
　　洛景舒看到了。
　　大腿外侧，一片青紫色的淤伤，中间有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伤口，已经缝合了，缝线整齐，间距均匀——是他哥自己缝的。法医的基本功，在自己身上操作，疼不疼另说，光是那个角度和姿势，就足够让人手指发麻。
　　淤青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说明伤了好几天了，但中间还是深紫色的，肿胀没有完全消退。
　　洛景舒的手指悬在那片淤青上方，没有碰下去。
　　“你缝的？”
　　“嗯。”
　　“打了麻药吗？”
　　“……局部。”
　　洛景舒知道“局部”是什么意思。他哥会在伤口周围注射利多卡因，但那点麻药根本不够，针穿透皮肤的时候，手会抖，但他哥的手从来不会抖——在别人身上不会抖，在自己身上，没有人在旁边看着的时候，大概也不会抖。但有人在旁边看着的时候，反而会抖。
　　因为有人在意了。
　　因为有人在意，所以疼痛突然变得可以被感觉到了。
　　洛景舒低着头，看着那片淤青，看着那些整齐的缝线，看着他哥大腿内侧那颗若隐若现的痣——深褐色，像一滴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以后，”洛景舒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再有这种事，你告诉我。”
　　和很多年前，洛景行在病床边说的话，一模一样。
　　洛景行没有回答。他把裤脚放下来，遮住了那片淤青和那道缝线，也遮住了那颗痣。他的手指在裤脚边缘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一切都已经被盖好了、藏好了、不会被人看到了。
　　“姜汤凉了。”他说，“我去热一下。”
　　他站起来，绕过蹲在地上的洛景舒，走进厨房。
　　燃气灶又响了。
　　洛景舒蹲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板上他哥刚才坐过的地方——沙发垫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弹。
　　他把手放在那个凹痕上，掌心下面是温热的，残留着洛景行体温的余韵。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