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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茶花庐(二) 照川剑君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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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婼婼吓得瘫坐在地,欲哭无泪。
她藏了太多秘密,随便一个都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檀晚月若是真通过她的灵台看到了她的记忆,她就死定了。
檀晚月一脸平静垂眼瞧着她,那种平静过于漫长以至透着一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漠然。像是在透过眼前之人考虑另外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半晌,空气微微一沉。
无形音障内,“苏婼婼,你灵台上藏了什么东西?”
檀晚月双手交叠在膝盖上,雪白秀雅的脸庞朝前,精致眉眼向下,一字一句说得让人毛骨悚然:“你不知道吗?”
“是妖环啊。”
“在你灵台上有妖环烙印,我又怎么对你搜魂呢?”
搜魂一事陈鹤行与寇明百般阻拦,她也顺水推舟没有再提。
然而实际上前一世她将苏婼婼关进松山堂后便做了。
调查不出什么结果。
苏婼婼的灵台像上了成千上万把锁,每一处神识对应的门都推不开。
上辈子她自明夜崖一役后受伤惨重,在松山堂勉强逗留了三日,一无所获,最终也没有搞清楚苏婼婼灵台究竟被人下了什么手脚。
这一世,还是魅妖妖环失窃一事给了她灵感。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苏婼婼是半妖之身,若有人给她也施加了驯妖所用的妖环,搜魂失效便解释得通了。
至于上一世妖神屠门,苏婼婼是如何瞒天过海通风报信的,便更不用说。
妖仆侍奉其主,一切便是妖主的。
中州为儒道发源地,承袭儒门风骨,重视仁义礼信。
因为最后这个“信”字,妖仆只能忠于妖主,即便位高权重如她,也不能突破妖环给苏婼婼带来的这层束缚。
这两夜她潜入苏婼婼房中用了各种方法破解毫无例外都失败了。
然而,却也不是全无所获。
“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我是人啊,身上怎么会有妖环呢?”
譬如此刻茫然而惊骇的苏婼婼。
苏婼婼被人在灵台上种了妖环却一无所知,这一点眼下得到验证,给人的感觉还真是毫不意外。
被人利用,被人驱使。
最后命丧。
不过。
若是苏婼婼知道自己上一世是这样潦草惨淡的结局,这辈子还会不会听信于她背后那个妖主呢?
檀晚月伸直身形,恰巧陈鹤行与姜林听见这边寂静无声觉得不大对劲,一前一后脚步声正响在门口,竹门哗啦一声拉开。
音障撤去。
与陈鹤行四目相对,檀晚月带点嘲讽的移开了视线,凝视着地上那一块惊鸟铃晃动投下的光斑,开始凝思仿佛发呆。
嘈杂的蝉鸣与地板泼过水后滋滋的轻微声响潮水一般涌入耳中,苏婼婼一脸冷汗喘息微微,惊魂未定地盯着轮椅上高高在上的金白袍少女。
非常想要问个明白。
却碍于人多眼杂,不敢再开口。
过了一会在夏日炎热高温中,苏婼婼又开始逃避,开始催眠自己方才那一幕可能只是她的胡思乱想。
不然,全家死在大妖手上、嫉恶如仇的檀晚月怎么可能对她忍得住杀心。
再说师父也不可能对她做这种事。
“阿霁,怎么了?”
满室气氛诡异,最终还是陈鹤行率先开口,走进屋中,打破了面面相觑的寂静。
“没什么。”檀晚月心不在焉:“只是看苏姑娘这两夜似乎没怎么睡好,眼下乌青精神恍惚,关心她一下罢了。”
陈鹤行瞧了一眼满头虚汗的苏婼婼,见后者除了受惊过度双肩犹在战栗,浑身上下也没什么大碍,心里有点怀疑未婚妻做了什么,却不敢在这个雷区上多停留。
一旁的姜林也是疑惑,心内暗道:“不会啊。苏姑娘前两夜睡的都挺好,只有昨晚上起身喝了茶又哭了一会。”
“——话说回来,大师姐是怎么知道苏姑娘没睡好的?”
这个问题,苏婼婼一样纠结关心无比。
不过她和姜林不一样,她知道答案。
前两夜潜入屋中的果然是檀晚月,刚才檀晚月对她说的话也是真的!
檀晚月知道她灵台上有妖环,也就是认定了她是妖。
她上山才几日便彻底暴露了。
怎么办?檀晚月会不会趁没人的时候杀了她?眼下陈鹤行和姜林在这里,她还能躲过一劫,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能幸运到什么时候?
她好怕,也不想死啊!
爹爹还在等着见她一面呢!
一旁的陈鹤行浑然不觉,转过身来,拿起案上白纸黑字的药方扫视一遍记在心里,又折叠悉心收进灵戒,关心问道:“苏姑娘,阿霁的双腿情况怎么样?”
“什么时候能彻底治好?”
“姐姐的双腿……”苏婼婼机械重复一遍,似是忽然抓住什么救命稻草眼里渐渐聚光,手背抹了抹下颌处的汗珠,低头闷声:“需要施针三个月,十日一次,一共九次,加上定时服药,料想可以痊愈。”
“那太好了。”陈鹤行长舒一口气,面露喜色。
“只是。”
“只是什么?”陈鹤行瞬间如临大敌。
“啊没什么……”苏婼婼想开口,又有点不好意思似地摆摆手,忸怩了一阵终于道:“这事与姐姐的旧伤无关,是我自己。”
“我想换个地方住。”
姜林一下微微睁大眼睛:“苏姑娘,你是哪里住的不舒服吗?”
“没有没有,姜姐姐你不要误会,你对我很好。”苏婼婼露出忧愁之色:“只是这个地方毕竟有虫妖来过,夜半时分我经常做噩梦,心里害怕,不知天御群山幅员辽阔,可还有别的客舍?”
檀晚月这一会正在思索给苏婼婼种下妖环的人是谁。
她虽然对妖环及驯妖一道不及华琅,可是博闻强识平日看书很杂,记得驯妖第一,便是以人为重。
换言之,妖得为人卖命。
妖环也只能在一人、一妖之间发生效力。不然天下大妖林立,岂不给那些巴不得招揽势力兴风作浪的大妖做了嫁衣。
而柳木心也是妖。所以苏婼婼的妖主不可能是柳木心。
苏婼婼背后除了柳木心,还有一个人操纵着她。
这局面便变得有些复杂耐人寻味起来。
听到苏婼婼这番话,檀晚月才微微抬起下颌,回神一般看向众人,“嗯?”了一声。
众人也正等着她发话。
檀晚月淡声问道:“姜林,平日弟子们有亲眷上山,都是安排在什么地方下榻?”
姜林:“都在开阳仙山。那里有一片专门布置的云山精舍。”
檀晚月当下便道:“那你便帮苏姑娘搬过去吧。”
一行人叙罢。
这场明面上施针问诊却暗流汹涌的会面将要结束。
陈鹤行一双眼就已经盯在了檀晚月身上,想把方才没吵完的架再回锅吵个明白,檀晚月颇为无言地对视回去,忽而冷冷开口:“陈鹤行,要不你也搬过去?”
陈鹤行愣了一瞬,意识到自己听见什么,长眉一拧勃然变色:“阿霁,你让我搬去客人住的地方?”
“你在天玑住的也是客舍。”
“那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眼看大师兄和大师姐又要争执起来,姜林满脸尴尬帮着苏婼婼收拾好了本就不多的几个东西,龇牙咧嘴抱在怀里推着苏婼婼往门外直走。
临走前还贴心的拉上了门。
俩人沿着一地泛白的石砖路往前走,苏婼婼心口犹然扑通扑通,死里逃生余悸未消。
“苏姑娘,你别多心,我们大师兄性子急了点,大师姐又从不哄人,俩人十天半月便要爆发一次,不关你的事的。”
“照川剑君很喜欢姐姐吧?”
一对翠绿竹叶细细的阴影印在红裙少女有些下垂的眼角。林路光影斑驳,苏婼婼沿途扯下一片竹叶,在掌中无意识地碾碎。
“那自然是喜欢的,不然,我想着也不能大师姐亲族出事便千里迢迢孤身一人从蓬莱赶来天御。
“孤身一人?照川剑君的家人知道吗?”
“这……”姜林语噎。
大师姐的家事他们怎么可能完全清楚,而且也不可能去研究啊。
苏婼婼随着姜林一并停下步子,纯然乌黑的杏眼,在姜林浮现为难与残存茫然的面上停留。
“姜姐姐也不知道吗?”
此话一落,姜林隐晦地对视上了苏婼婼探究的黑沉眼眸,终于委婉地点了一句:“苏姑娘,你好像对大师兄很感兴趣。”
苏婼婼一愣而后怯怯一笑:“姜姐姐不知道便算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呀。”
少女一抬腿,步伐仓促带动拂过青草的榴红轻纱裙摆晃了一个圈。她刻意笑了一声往前走去,掩饰眼中的失望。
师父口中说的祐娘,不是姜林。
那会是谁呢?
师父不让她轻举妄动,可在这杀机四伏的天御群山,她修为薄弱,若是连同伴的位置都不知道,她若出事,都没人收尸。
师父给她种下妖环,却把她瞒在鼓里,这件事严重毁坏了苏婼婼对他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
眼下她无可避免的陷入漫无边际的焦虑与恐惧之中,埋头赶路,裙子拉在一丛月季繁枝上,唇瓣咬破了也不知道。
姜林不知怎么竟然敏感地察觉到了苏婼婼这一点小情绪。
抱着两个药箱小碎步追了上去,“对了。”
“苏姑娘,忘了和你说了,你要搬去的那地方有一座精舍附近种满了鲜红色的山茶花,一年四季都能开放,可漂亮了。”
姜林好心办坏事,含笑喋喋不休安慰道:“苏姑娘,我可以给你安排让你住在茶花庐。”
苏婼婼身形猛然一僵:“茶花庐?……为什么?”
姜林愣住继而反应:“啊,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也不全是因为我觉得你很漂亮可爱所以特地照顾你啦。”
“主要。”
“是因为大师姐说你特别喜欢茶花,所以叮嘱过一声。”
.
搬家是因为摇光那片竹林让苏婼婼有了阴影。
摇光多是修为普通的内门弟子。
如果他们大师姐犯杀戒,他们也只能看着。
开阳则不一样。
开阳仙山是天御的门面,主礼乐,客人如云,檀晚月想要动手相对也会麻烦一点。
至少,不会再在半夜来找她。
结果,这点恐惧还是如跗骨之蛆追随苏婼婼到了开阳。
住进茶花庐的第一晚,苏婼婼便一夜没能睡着。
楹窗前那一片猩红茶花开得正好,又大又娇艳,深夜映在惨白窗户纸上,像一颗颗泣血的美人头颅。
接连一整个月,苏婼婼为檀晚月施针三次,次次都是脚步虚浮面色憔悴。
这一次施完针后,檀晚月淡声道谢,不等陈鹤行跟上来,借了茶花庐前的法阵一下消失。
苏婼婼豁然起身,出声叫住了陈鹤行:“照川剑君,我……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陈鹤行本不想多留。
一想到方才施针时,苏婼婼眉头凝了一排密密汗珠,眼中惊骇,还要强撑着不露出,他心里便是一软。
这小花妖胆子比针眼还小,为了学剑给恩师报仇,开阳仙山山门敞开,她抬腿就能离开,硬是逼着自己来给阿霁施针问诊,结果次次都吓得快哭出来。
真是可怜。
陈鹤行转身看向苏婼婼。
上山这一个月估计把苏婼婼折磨得够呛,她比初次见面瘦了十斤,眼下立在烟山晚风中,竟透出一点形销骨立的气息。
只是美人终归是美人,衣带渐宽,艳色清减,苍白面容上却也留着一份稀有的灵动秾丽。
“何事?”
陈鹤行语调不自觉放轻了,正眼看她,带着安抚意味。
谁料苏婼婼一开口几乎把他逗笑:“照川剑君,我怀疑我屋子里有鬼。”
“是真的!”
苏婼婼见眼前之人完全不信,神色惶恐般地左右张望了一阵,抱臂垂首,我见犹怜:“照川剑君,我听闻你一身剑气可以镇噩辟邪,所以你可能从未见到过。”
“但我……我夜夜都能听见鬼的哀哭,就在那些茶花树下。”
陈鹤行不禁皱眉:“你吓成这样,往后怎么办?”
“不管是不是在阿霁面前,为了你自己,你也得精神一些。”
少年剑君的口吻从愤怒到可怜,短短几日,转变的非常之快。
苏婼婼听出他话里涵容之意,脚尖磨磨蹭蹭,又靠近一点距离。
她低着头,自责惶然不已,泪如雨下:“我也想啊……可是做不到,怎么办……”
陈鹤行打量着楚楚可怜的少女半晌,摸了摸下颌,一语道破:“你是想让我搬来云山精舍,和你一起住?”
苏婼婼仰头,竟是一双泪光迷离的眼,一下感激又惊喜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仿佛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可以吗?”
本来听着就觉得荒谬的提议,在少女这个被逼到极致尤为可怜的眼神下,竟让陈鹤行没有第一时间说出一个“不”字。
陈鹤行扒开她的手臂,苏婼婼便无助后退一步,天地茫茫左右张望,她捂着脸蛋开始嘤嘤啜泣。
一生之中,陈鹤行也算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可从没有一个似苏婼婼哭得能让人一眼不错,心软同情泛滥,只想叹息。
大抵是因为,她是真的害怕极了。
陈鹤行犹豫了一会。
他不肯承认自己对苏婼婼的感官已经从可怜到有那么一丁点怜爱。
少年胸膛里的英雄气概却又前仆后继作祟。
退一万步想,苏婼婼是半妖之身暴露,也会牵连出知情不报的他。
苏婼婼害怕成这个样子,三乾丹都不管用,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何况。
阿霁近来见他十分不顺眼,多半是说两句俩人就火药味十足,他动辄得咎更是处处不顺心。
他都疑心自己再在天玑待下去,会把阿霁逼到从冷若冰霜走向另外一个歇斯底里吹毛求疵的极端。
不如分开一段时间也好。
陈鹤行鬼使神差地想到这个念头时,话已经说了出去。
“好啊。”
苏婼婼错愕抬头,眼角泪水滑下。
骄傲不羁的少年剑君看着她这可怜巴巴不敢置信的样子,不禁笑了一声:“我答应你,还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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