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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恍惚中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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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次发布于晋江

      贾狐狸/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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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中白雪落在树梢,柿子树上挂着一盏盏火红而饱满的小灯笼,压弯了老树。

      檀晚月坐在陈旧轮椅上,山风吹动毡帽前的柔软绒毛,她透过柿子树往外看。

      山川如旧,故人仍在。

      她重生了。

      天御宗还在。

      屠戮天下的妖神还未出世。

      中州苍生唯一诛灭妖神的希望,琾玹剑尊也还活着。

      重生后,檀晚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昏迷中的师尊。

      陈旧轮椅载着她,落在上善宫的殿门前。

      天色阴沉,冰雪浇筑在白玉栏杆上,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光滑似琉璃。

      四周空无一人,老树横斜,枯溪无鱼,格外空旷寂寥。

      天御七山,唯有天枢仙山一向是天御禁地。

      檀宗主与瑶柯仙子在世时,就只有经过长老可以随之入内。

      半年前,檀宗主夫妇与天御十二位宗门长老葬身在万邺海那场惊世骇俗的浩劫中。

      作为唯一幸存的檀家后代,如今只有檀晚月知道进出上善宫的路径。

      重生后,檀晚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已闭关十年的师尊。

      上善宫的十二扇玉门缓缓打开。大殿内景象陈设如新,暖煦如春,透过门缝徐徐展露一角。

      檀晚月一见之下,竟浑身一抖,心神莫名空白,两眼不受控制闪避了一下。

      师尊常年在此沉眠。

      上辈子她来过无数次,无比熟悉,本不该惊惧。

      却也在这个地方,她因一念之差害死师尊,最终让妖神肆无忌惮屠戮宗门,祸乱中州。

      檀晚月这一生只知不舍昼夜地修炼。

      身为天御剑宗的大师姐,檀家大小姐,她自视极高,不允许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差池与懈怠。

      父母虽不看重她,师尊却待她极好。

      她这一辈子唯恐自己赴汤蹈火,也无能为力,不能替师尊守护天御与苍生。

      没想到,最后果真如此。

      末日来临。

      她成了一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到,什么人也没有护住。

      大雪沿着毡帽边沿落下,檀晚月难堪不已,低垂头颅,眼中划过痛楚与苦涩。

      那一日,如果和陈鹤行、苏婼婼一块死在外面就好了……

      .

      那日她重病初愈,虚弱得提不动命剑,只能用力握住强撑住自己站立的命剑。

      上善宫长廊下,妖神猖獗大笑,扇动黑色羽翼从天降落,羽翼化为黑色利刃,还未吸收完的修士鲜血在刃尖凝成血珠滴落在雪面上。

      “你就是檀商白与顾瑶柯的女儿?”

      “你爹娘的内丹,真美味啊,鲜甜多汁,嘎嘣脆。”

      “半年了,本神再没有尝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在正式拜会剑尊之前,本神正好先拿你这个小道姑打打牙祭。”

      说话间,一把黑色利刃迎面刺来。

      檀晚月掐指念诀,剑意刚要释放,人被扑倒在地。

      陈鹤行割断她一缕黑发甩在地上,与她发髻缠绕不清的黑刃吸收不到修士灵炁,变回羽翼在雪地上湮灭。

      “你不是随你父亲撤退了吗?”檀晚月惊愕。

      “我放心不下你。”

      陈鹤行紧绷下颌,难得的认真:“阿霁,我们还未结契,在我心里,你却早已是我的妻子,我没有办法丢下你。”

      少年胸膛滚烫,难得一次汲取到陈鹤行怀抱的温暖,末世之中人心惶惶,檀晚月几乎相信了。

      那一句已经到了嘴边的,“陈鹤行,你我早已解除婚约,不必如此”,终是烫嘴似地,怎么也说不出口。

      起身,却看到躲在金柱后的小师妹。

      小师妹怀里抱着长剑,蹙着眉头,脸色雪白,杏儿眼望着自己,仿佛已被吓得六神无主。

      一瞬间,檀晚月明白全部。

      陈鹤行此行深入虎穴去而返还,其实是为救被囚禁在松山堂内的苏婼婼。

      陈鹤行修为在她之下,对她这个幼时仓促定下的未婚妻从不担心与过问。

      他们找她,也是另有目的。

      不外是逃到一半,发现天御宗尸横遍野死伤惨重,山门已被妖修与精怪堵住,只能折返回上善宫希求琾玹剑尊的庇护。

      檀晚月幡然醒悟的刹那,妖神挥动大翅,黑色利刃向三人袭来。

      苏婼婼一声尖叫拔出长剑,颤颤巍巍遮挡。然而妖风迅猛,她竟握不住,长剑落在地上。

      檀晚月催动剑诀,千钧一发、九死一生之际,命剑霁月借着她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心气结成金光流转的剑阵,齐齐插进雪地。

      被挡住的黑刃变回凌乱飞羽,湮没空中。

      挣了一线生机,檀晚月却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一口气还未缓过来,就听见身后的苏婼婼不住哭泣,转头只见陈鹤行捂住胸口,低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五根指缝间淌出的鲜血与灵炁。

      “鹤行师兄!”苏婼婼扑到陈鹤行面前,嗓子细弱地哽咽:“你被妖神的羽翼的伤到了,这可怎么办,那些被妖神伤到的修士,都被妖神敲骨吸髓,吃肉喝血,如今骨头渣都不剩了……”

      陈鹤行面无血色。

      “大师姐,你一定有办法的,你救救鹤行师兄吧……”苏婼婼忽然想起天御宗的少宗主就在身边,看向檀晚月。

      檀晚月心里狠狠一抽。

      天御宗作为四大镇妖仙宗之一,负责镇守万邺海,与妖神周旋良久。

      檀宗主与瑶柯长老虽已身死道陨,继承人檀晚月却还活着,一定知道如何克制妖神的妖力。

      檀晚月沉默了,苏婼婼脸上逐渐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大师姐,鹤行师兄是为了你才受伤的,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顶着陈鹤行逐渐黯淡的目光,和苏婼婼伤心欲绝的美艳脸孔,檀晚月微微呼出一口冷气。

      末世之中,人人难逃一死。是他们自己要回来的,偶然撞见自己,和她没有关系。

      而且都这个时候了,就算和她有关系,又怎么样。

      她已决心战死。

      阿爹阿娘与长兄半年前死在万邺海的动荡妖乱里,如今亲如手足的同门也惨死在她面前。

      大难临头,友宗隔岸观火,就连已在宗门内驻守半年之久的蓬莱仙宗陈长老夫妇也临阵脱逃,如今天御宗即将覆灭,只剩下她一个,她没有独自苟活的理由。

      但是,她也是真的知道一条生路。

      天地风雪渐寂,剑阵承受着黑刃攻击,发出蓬蓬响声,雪溅似碎玉。

      身后,上善宫内的琾玹剑尊马上要苏醒。

      如果在妖神突破剑阵之前,他们躲进上善宫内,利用剑尊寝宫四周的法印以及剑尊遗留下的剑意,或许能撑过去。

      “阿霁。”陈鹤行扯出一抹浅笑,他不愧是蓬莱苍蘅三大世家之一的名仙后代,金相玉质,俊朗眉眼,无暇皮相,却在风雪里渐渐泛出死人的青色。

      正全神贯注留意妖神动静的檀晚月手握命剑,侧头一看。

      她表面平静,却又开始心乱如麻。

      临死之际,陈鹤行忽然收敛了与生俱来的自恋狂毛病,发出低低的自嘲笑声。

      “我自视甚高,却帮不到你丝毫,的确配不上你。”

      “这一次回来救你也是给你拉后腿,死有余辜。”

      檀晚月心如刀割,刚要出声,陈鹤行又道:“可是阿霁,如果你只是因为怀疑婼婼,对此前的恩怨耿耿于怀而不愿出手相助,那你就真的错了。”

      “婼婼是你的小师妹,与你一宗同源,她对你从来只有仰慕与敬重,从无怨恨。”

      “是她先提议回来救你的,你不该见死不救……”

      “我不是怀疑。”听到此处,檀晚月再也没有办法抑制出现裂缝的道心,忍不住摇头反驳,“陈鹤行,苏婼婼并非你想的……”

      “可她已经改邪归正了!”

      陈鹤行骤然打断,此时才说完那一句话的最后几个字:“阿霁,你是知道我为她立过血契可以为此事作保的,你就算不信她,也不能不信我。”

      重叠而不能统一的话语听着有些像争执。

      檀晚月再一次沉默了。

      她早就没有怀疑苏婼婼了,她是肯定苏婼婼居心叵测。

      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在生死关头,自己还会为很久以前陈鹤行宁可押上自己的神魂,也要阻拦自己赶走苏婼婼的事情难受。

      她此生终未得道,爱恨似两条毒藤缠住她动摇不定的心神。

      收剑回身,冰冷的雪点溅在她脸上,她伸手一抹,才发现是自己唇边尚未干涸的血沫。

      她真的要死了。

      陈鹤行也是。

      还有苏婼婼。

      只会嘤嘤哭泣、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师妹苏婼婼。

      檀晚月心底忽然觉得不甘心。

      临死前,陈鹤行也不曾相信她一次。

      她隐隐约约似觉道心裂开,命剑霁月维持的剑阵也出现波澜。

      妖神的攻击一波强过一波,黑色羽翼如群鸟围攻霁月。

      霁月剑碎,断剑掉在地上。

      檀晚月喷出一口鲜血,妖神猖獗大笑着又挥出一波黑刃,根根朝廊下三人飞速攻来。

      陈鹤行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婼婼,过来!”

      却见未婚妻清冷雪白的脸上血色斑驳,几乎无法直立。

      他终于提剑向前一步在檀晚月身前挡了一下。

      只有一瞬,照川剑也碎了。

      根根黑刃攻向双手空空的陈鹤行。

      在那个瞬间,天地冷肃。

      檀晚月看向又一次挺身而出挡在自己面前的紫衣少年,心神剧烈动荡。

      终于为隐秘多年的心事自私了一次,却也是她此生与来生最为后悔的一次决定。

      她开了上善宫的殿门。

      .

      在纷繁如雨的金色法印里,三人推门而入。

      宫殿内陈设如新,暖煦如春,窗棂外千山风雪不动。

      在这个地方,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

      身后的殿门却不断发出悚然声响。

      大怒的妖神发起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攻击,黑色羽翅大张,来来回回急速飞翔,想从法印加持的殿门找到进入宫内的缺口。

      大门每震动一次,苏婼婼就无法控制似地爆发一声带着哭腔的惨叫。

      她抱剑缩在墙角,泪汪汪地望着檀晚月:“大师姐,怎么办,妖神会不会闯进来杀了我们几个……”

      霁月与照川都碎了,檀晚月与陈鹤行这回都成了手无寸铁之人,还受了伤。

      陈鹤行因为替她挡了一下,伤势更重,檀晚月勉强从丹府引出一抹灵炁,维系住陈鹤行的命脉,手狠拔出他胸口的黑色利刃。

      陈鹤行悠悠转醒,气若游丝,“阿霁,我们是不是得救了?”

      金芒铺满的殿门上,黑色阴翳越发深浓。

      妖神似乎在酝酿着一次史无前例的强攻。

      檀晚月心神不宁,低头看了一眼枕在自己膝上金剑坠落、衣鬓凌乱的陈鹤行。

      终局如何,她也说不准。

      天地间风雪渐静,千山渐明。

      这一切都是剑尊即将苏醒的征兆。

      天御宗作为四大镇妖宗门之首,不仅是因为镇守万邺海,更因琾玹剑尊乃天下第一大乘,有着碾压天下群妖的力量。

      剑尊一旦归来,天地苍生,包括他们几个自然都能得救。

      也正因如此,已在上善宫内昏迷十年、终于有复苏迹象的琾玹剑尊绝对不能出事。

      .

      偏偏,师尊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彼时日光没入长空,黑夜中千山风雪渐渐停歇。

      檀晚月与陈鹤行、苏婼婼躲进上善宫内。

      她刚想走向内室一看琾玹剑尊的情况,身后殿门发出一阵轰然大响。

      数次强攻被法印拦住之下的妖神再也等不了一点,似是知道剑尊即将复苏,竟舍得以本命为饵,强行在上善宫的上空打开了妖域。

      妖域一开,天地为之操控。

      无数修为弱小的妖怪受不了大妖威压,血肉崩裂,当场暴毙,惨叫声从山岗后顺着腥风血雨传来。

      上善宫的十二扇玉门蓬蓬尽碎,封印在陈年门扇上的精深法印也随之湮没一空。

      妖神登堂入室,如一片墨云掠过长空。世界仿佛一瞬间黑了。

      命悬一线之际,却竟是徘徊在上善宫内的一抹无上剑意再一次抵挡妖神破阵而来的致命伤害,救下所有人。

      这抹剑意属于琾玹剑尊,檀晚月一时大喜过望。

      剑意朝他们口吐人言:“我提前苏醒,还没有完全恢复,你们俩个守一下我的肉身。”

      “待我解决这个杂碎,再出来接你们。”

      声线松弛温润,是琾玹剑尊一贯的口吻。

      已经过了十年,檀晚月再一次听到剑尊对自己说话,几乎喜极而泣,心情感动澎湃到难以自控。

      下一瞬,幽深黑夜中浮现出病榻上斜倚在枕头前的俊美男人。剑尊深邃眉眼依然紧闭,长睫上挂了一层白霜,过分苍白失血的脸庞,看上去只似一个卧病已久的病人。

      任谁也看不出,这个男人就是百年来登顶修界第一的大乘巅峰。

      神妖大战一触即发。

      上善宫内烟熏火燎,妖气横冲直撞,混乱不堪。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唯有此地剑意高悬,金芒如扇,护住一片净土。

      檀晚月与陈鹤行才站在无上剑意下,守了剑尊肉身没多久,就听见角落里传出一道少女绝望无助、哀哀求救的哭泣。

      苏婼婼从夜色里奔逃而来,有妖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九死一生之下,苏婼婼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转眼就逃到殿门附近大声疾呼:“鹤行师兄,大师姐,救我!”

      陈鹤行脸色一下变了,急急出声:“阿霁,我们得救婼婼。”

      檀晚月皱眉不语。

      陈鹤行急得不行,那一刻已经自作主张上前一步,认下了无上剑意。

      剑尊以庇护苍生,立下道心。

      陈鹤行负伤惨烈,剑尊的无上剑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归附在他的手中,准备保护他。

      只是,陈鹤行却要拿走无上剑意,保护苏婼婼。

      檀晚月震惊过后已来不及阻止,眸里涌上不敢置信。

      其实她怎会不知道,一直以来,不管发生什么,陈鹤行都是无条件倒向苏婼婼的。

      只是方才陈鹤行那接连几次的舍身相护,让她竟忘了陈鹤行从不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无上剑意被陈鹤行取走的那一瞬,妖气争先恐后地向病榻上的剑尊挤来。

      千钧一发之际,檀晚月不得不拖曳原本就沉疴未愈、又添新伤的残躯,祭出内丹,震住张牙舞爪的妖气。

      内丹白芒盈盈飞悬在半空中。

      不等檀晚月重新建立屏障,妖神却已经现身了。

      因无上剑意的抽离,妖神终于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战局里狼狈脱身,亮出本体,桀桀大笑。

      “剑尊!时隔百年,别来无恙啊!”

      妖神枯藤一般的手掌缠握一把黑色短刃,从天而降扑到剑尊身上的锦绣被褥上,朝剑尊的心口直直捅了进去。

      檀晚月唇角衔血,面若金纸。

      见状心中大骇,那一刻她虽然明知自己不可能是妖神的对手,却手持内丹拼命引出一抹灵炁,用命送出一缕微弱的雪白魂焰。

      竟拼着魂飞魄散,为剑尊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檀晚月根本不是妖神对手。

      被褥被无数黑刃洞开,三千烈火平地烧起。

      檀晚月呕血不止,浑身疼痛不已。

      跌倒在地,从扭曲的火光里看去。

      这一眼只见陈鹤行正手持无上剑意与妖神艰难战斗。

      在他身后,被火光照亮的病榻边,苏婼婼正被妖气缠绕。

      苏婼婼毫无自保之力。

      她捂住双臂,在地上翻滚,绝望无助地哭喊:“好疼,放开我。”

      妖气里幻化无数男女老少的面孔。

      “你个小贱人,你竟然和名门正派勾勾搭搭,你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了吗?”

      “把无上剑意抢过来!”

      “你瞧瞧啊,这些所谓的名门正宗会保护你吗?”

      苏婼婼流下眼泪。

      不停摇头。

      “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哀求声并没有换来妖气的谅解。

      忽然间,苏婼婼惨烈地尖叫一声:“不要!”

      檀晚月心头猛然一阵不安,下意识瞪眼看了陈鹤行一眼。

      正以剑意组织屏障的陈鹤行莫名七窍流血,脸色青灰,犹如一只被上苍收去生命的提线木偶,浑身绵软无力,向一边的熊熊燃烧的烈火里倒去。

      檀晚月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将陈鹤行拉入自己怀中。

      然而陈鹤行身上已燃起火焰,一向让他自豪的、杭绸般乌黑光亮的长发转眼间被一面火瀑灼灼吞没。

      她眼睁睁看着,陈鹤行在她怀里,大张的桃花眼内,瞳孔开始涣散。

      “阿霁,我这是怎么了……”

      直到陈鹤行终于死去,她也无法回答。

      血契破。

      修士死。

      苏婼婼为了活命,重新皈依了妖神。

      半年前,陈鹤行逞英雄为苏婼婼立下的那一道血契,终是报应到头。

      檀晚月手指瑟瑟,用了极大的勇气方将陈鹤行的双眼闭上。

      陈鹤行死了,自己也命不久矣。

      临死前的这一番挣扎不仅成了一个笑话。

      更是亲手将琾玹剑尊送进危机四伏的险境。

      昏天黑地中,檀晚月身前响起少女轻盈雀跃的脚步声。

      已经化妖的苏婼婼一步步走向她。

      那少女顶着一张灵艳堪绝、倾倒众生的绝色面孔,俯身向她看来,假假地抹着泪。

      “大师姐,我好害怕啊,鹤行师兄这是怎么啦。”

      “鹤行师兄为了救你,最后还是不要我啦,婼婼该怎么办呢。”

      “婼婼只剩下自己啦。”

      “婼婼啊,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了。”

      苏婼婼瓷白的肌肤爬上妖纹,眼中也泛出血色一般的猩红。

      她整个人彻底沦为妖神爪牙,半人半妖的身躯后,地上散开一地结满山茶花苞的绿色藤蔓,冲天摇曳。

      “动手吧。”倚在断墙前的檀晚月疲倦地垂头,静静开口:“苏婼婼,这不就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吗。”

      “大师姐,还是你了解我。”

      苏婼婼笑了。

      她笑呵呵,透过那柄金光灿灿的剑影盯着檀晚月的脸。

      “大师姐,你知不知道我埋伏在天御宗的这一年里,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生怕被你一下给杀了?”

      檀晚月一声不吭,神色麻木。

      苏婼婼手指点在红唇上,仿若天真无辜、明媚可爱,一字一句却无比诛心。

      “所以啊大师姐,你又知不知道我有多少次简直恨不得先下手为强,杀了你。”

      檀晚月不语。

      苏婼婼渐渐无趣,瞳仁移开,不知在看着什么。

      没一会儿,艳丽的脸上又莫名涌上一股怒恨,咬牙切齿道:“大师姐,你对谁都好,对很多妖都有耐心讲道理,为何你偏偏和我过不去呢……”

      檀晚月:“……”

      苏婼婼愤愤不平,自说自话:“其实我知道,因为陈鹤行那个废物嘛。”

      “你在乎他。嫉妒我。”

      “数年孤傲清高,却过不了七情六欲这一关。所以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你知不知道,陈鹤行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喜欢过我,也是利用我……”

      “够了。”檀晚月低声喝止。

      在她怀中,陈鹤行的残灰已随狂风飘尽。

      她语气寂静,心如死灰。

      “苏婼婼,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也快死了,你很快高兴不起来了。”

      苏婼婼闻言一怔,终于不废话了。

      她终于扒拉出长剑,费劲地对准檀晚月。

      她越靠越近,妖异的瞳仁明艳灼灼,几乎能遮挡檀晚月眼前所有火光。

      一字一句,吐露如蛇信。

      “大师姐,你看看你,修为比我强大,身份比我高贵,心地比我慈悲,一辈子悯弱扶危,兼济世人,多么光鲜亮丽,高高在上啊。”

      “看看……你这一辈子,最后能死在我手上,可真是让我太高兴了。

      苏婼婼面目狰狞,兴奋至极,下手那一刻忽而被病榻前一缕神妖纠缠的混沌之气击中手腕。

      就在这几个功夫里,无上剑意从陈鹤行化灰的指缝溜走。

      下一刻,檀晚月无力抬头一看,脸上彻底陷入空白。

      震骇之中,双行热泪夺眶而出,这辈子第一次难以遏制地泪流满面。

      病榻上的琾玹剑尊浓密长睫微微一动,黄金双瞳,蕴含天地间最为精深无穷的法力。

      自火光中流泻光华。

      时隔十年,他仍旧是那副安然俊朗的模样,鲜白色的皮肤,深邃之中透着宁静的眉眼,被四周熊熊火光照得一清二楚,纤毫毕现。

      便就是这一眼。

      如此随意,拂过烟云。

      又轻又缓,庄周梦蝶一般让人迷惑。

      却足足让天御七山上下盼了十年,等了十年。

      檀晚月一句“师尊!”卡在喉咙口,还未呼唤出声。

      就见自己翘首以盼的剑尊,在重返人世间的刹那,被一把长剑刺穿了心口。

      鲜血漫出衣襟。

      一寸寸蔓延,烫红她的眼周,催她泪落如雨。

      病榻前,站着被宗门所有人当成孩子一般呵护的。

      一向连剑都拿不稳的苏婼婼。

      属于剑尊的无上剑意,遵从陈鹤行的遗愿,为了护住已经化妖的苏婼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以试图杀死剑尊的决心,剑刃从上往下贯穿了剑尊的心口,彻底破坏了剑尊的心脉。

      檀晚月眼睁睁看着,剑尊的眸光逐渐黯淡,似日月坠川,星河冲暗。

      明明,剑尊叮嘱她,唯一需要她做的事情,就是守好他的肉身……

      自己竟然,连这个都做不到……

      檀晚月心神溃散,无声嚎哭,喉咙像撕裂了一般,干哑疼痛。

      重伤之下浑身如一盘散沙,难以平凑琐碎的思绪。

      完了。

      已经彻底完了。

      师尊、宗门、天地苍生。

      都毁在了自己手上。

      .

      大夜弥天,血腥弥漫。

      远处的神妖大战已到尾声。

      妖神棋差一招,被剑尊神魂一举击败。

      然而上善宫法印到了尽头,妖域崩塌,没有一方占据上风,剑气与妖气纵横的上善宫支撑不了多久。

      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众生末日,犹如群鸦掠过林捎,到处是聒噪而疯狂的嘶吼。

      檀晚月反应不过来。

      在她身边,大笑不止的苏婼婼也反应不过来。

      惊恐的尖叫落在黑暗里,然后被同样逝去的妖神带走了一切声息。

      剑尊神魂归来。

      金色的人影卓然独立,只看了一眼自己病榻上已经彻底衰败的肉身。

      便见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的血衣少女,伤心、愧疚,恨不得立马死去。

      琾玹心痛如绞。

      恍惚中想起,最怕见到的,就是她这般奔溃。

      “阿霁……”

      琾玹的手差一点就拂过檀晚月头顶,试图告诉她什么,温润松弛似大雪初融的声线差一点经过她的耳边。

      却就在刹那间,天地风云骤变,万物消陨于黎明前夕的夜色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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