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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锋   那场大 ...

  •   那场大火之后,京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记忆。
      沈府的焦土上,不出三月便长出了野草,朝堂上关于沈尚书“疫病失察”的问责,也随着新一批官员的擢升,再无人提起。
      十二年转瞬即逝,当年的一切,早已被京城的尘土掩埋。

      直到元启二十四年的这个秋天。
      金銮殿内,燃着定神的沉水香,皇帝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凝重,眼神扫过垂首列于阶下的文武百官。
      殿内的气氛紧张到极致。
      江南大雨未歇已三月有余,户部与工部皆派人治理,两日前,江南总督派人来报,水灾后的房屋修建银两缺口巨大,这事情,才被放到了今日的朝会上。
      贪墨赈灾银两,是重罪。

      过了许久,久到沉水香的香灰都落了,皇帝才开口。
      “赈灾银亏空之事,至今尚无定论,诸位臣工,可有话说?”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户部尚书率先出列,躬身一礼,道:“启禀陛下,赈灾银发放皆有册籍,经查实,乃是下层州县小吏勾结驿卒,私吞部分银两,相关人等已被拿下,臣以为,当速速定罪,以儆效尤,不耽误灾区赈济。”

      此话一出,已经有人点头,甚至小声应和。
      工部侍郎闻言,也立刻出言附和:“户部尚书所言极是,赈灾一事关系重大,此时严惩涉事之人,最是安抚民心之举。”

      就在大家都以为此事已决,再无更易的时候,一道声音打破了大殿中的沉默。
      “臣,翰林院沈知微,有奏。”
      所有的目光齐齐投在他的身影上,都带着不可思议。
      就连皇帝,听完他这话,面上也露出讶异之色。

      还没等沈知微开口,旁边的二皇子已经抢先一步发话:“方才各位大人已经说明,此事已有定夺,沈修撰官居六品,此等大事,怎轮得到你出言置喙。”
      他还要再言,皇帝摆摆手,压下话头:“瑾儿,稍安勿躁,”又看向沈知微:“沈修撰有话直说。”
      沈知微缓步出列,立于阶下,一身六品青衫衬得身姿挺拔修长,他眉眼温和,待人接物总含着三分笑意,但那笑意里却透出一股不卑不亢的书卷气。
      “陛下明鉴,臣虽官阶低微,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平日校勘天寿旧档,见先皇治下赈灾诸事,皆层层核查、权责明晰,今番此案,竟只归罪小吏,与旧制相悖,臣心有不安,方敢冒死进言。”
      “心有不安?”二皇子脸色阴沉,本就张扬的眉眼此刻更添了几分戾气:“沈修撰莫不是受人指使,要故意与朝廷做对?”

      沈知微这才抬眼看向二皇子。
      他眼型偏长,一双凤眼眼尾微挑,墨色的瞳仁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泊,周围的人已经在小声窃窃私语,但他脸上却毫无惧色。

      朝局未定,太子之位悬空,大皇子居东宫协理朝政,二皇子手握京畿兵权,二人皆有夺位之心,明争暗斗数年。
      而其中二皇子,仗着母妃受宠,更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沈知微接着说道:“臣未曾受人指使,更不敢与朝廷做对,只是觉得区区州县小吏,没有通天手段,怎敢私吞如此多的银两?若只追究小吏,恐难服众,更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亦辱先皇天寿年间定下的赈灾规制。”
      “你!”二皇子恼羞成怒,这朝野上下,就连平日温润端方的大皇子,都要给他三分薄面,此时竟被一个小小修撰当众反驳。
      他指着沈知微,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血口喷人!那些官员皆是朝廷肱骨,忠心耿耿,岂会做此贪墨之事?沈知微,你无凭无据,竟敢污蔑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臣并非污蔑,只是据实而言。”沈知微将目光收回来,又向皇帝行了一礼。
      “臣恳请陛下,派三法司联合核查经办官员的账目、田宅来源,再比对赈灾银发放册籍,是非曲直,自会水落石出。若官员清白,自可还其公道;若真有贪墨,亦能正国法、安民心,不负陛下体恤百姓之念。”

      一番话,条理分明,字字恳切。
      既借先帝天寿旧制佐证己见,又不偏不倚直指要害。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满殿文武皆明哲保身,谁都知区区小吏无胆私吞巨额赈银,却无人敢触二皇子的锋芒,更无人愿在太子未定之时,轻易站边引火烧身。

      大皇子立于皇子列首,一身月白色锦袍端庄得体,沈知微说完,他便知无需再言。
      有人想引火烧身,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他暗中挑了挑眉,只知二皇子素来跋扈,但没想到竟如此沉不住气。

      皇帝斟酌了很久,也似在考虑这些话的分量。
      半晌,终于说道:“沈修撰所言,亦有几分道理。赈灾银一案,关乎民生,不可草草了事,便按沈修撰所言,派三法司联合核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循天寿旧制,还事一个公道。”

      皇帝一言定音,二皇子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圣意,只得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使劲一甩袍袖,退回列中,眼中的阴翳却未散去。
      沈知微行礼谢恩:“陛下圣明。”
      随即回到文官末列,恢复了原本的淡然,仿佛刚刚那一番震动朝堂的话,并非出自他口,与方才的直言敢谏判若两人。

      而在大殿最偏的角落,皇子列位之中,一道素色身影,自始至终都安静立在那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七皇子裴清河。

      他排在皇子末位,素色锦袍未饰任何花纹,他始终垂着眼,好像殿上之事都与他毫无关系。
      只有在沈知微进谏的时候,才偶尔抬了头,不经意看向那道青衫的身影。
      稍纵即逝。

      大家都道七皇子闲散风流,不爱争权夺利。
      他母妃早逝,母家式微,自年少时就深居简出,朝堂之事更是不曾参与,不结党,不营私,连朝会都偶尔缺席。
      是最没存在感的皇子。

      朝会既定,皇帝宣布散朝。
      大殿里瞬间热闹起来,二皇子一派的官员个个忿忿不平,路过沈知微身边时,皆投来警告的目光。
      更有甚者,路过的时候故意撞到他,以表心中不满。
      沈知微倒也不恼,整理好衣衫,和相熟的几个官员道别后,就随着人流走出金銮殿。
      他深知,今日这番话,虽触怒了二皇子,却也为自己探查旧案,撕开了一道缝隙。

      宫道之上,百官或结伴而行,或匆匆离去。
      沈知微走到一处岔路口,前方一道身影不疾不徐,缓缓走来,像是偶然撞见般。
      他入翰林院时间不长,对朝中之人的了解大都是在朝会的时候,见来人一身素衣,气质却与寻常人不同,便猜到这就是七皇子无疑了。

      如此,沈知微当即收住脚步,侧身立于路旁,依着朝臣之礼微微俯身:“臣沈知微,见过七殿下。”
      裴清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这才将他的长相看得分明。
      是张清隽如玉的脸,肤色偏白,眉眼干净得没半点杂色,鼻尖秀挺,看着温和。
      “刚才朝堂之上,你倒是敢说。”
      裴清河开口,听不出喜怒,倒像是熟人相谈。

      沈知微对他无甚印象,只当是随口一提,便依着礼数道:“臣掌修国史,校勘天寿旧档本是本职,见今番赈灾之事有悖旧制,才据实而言。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乃是臣子本分”
      “本分?”裴清河重复着这两个字,轻笑道,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这宫里,肯守本分的人不少,敢守本分的,不多。”
      这话听着意有所指,沈知微抬眼,目光正与他相触。

      裴清河生得好看,眉峰利落不拖沓,一张脸轮廓深邃,只不过瞳色天生比常人偏浅,所以看上去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故而少了几分烟火气。
      “怎么,看愣了?”他笑容愈发深了。
      “臣不敢。”沈知微自知有些逾矩,连忙低下头,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殿下过誉,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敢言敢。”

      他不愿多言,更不愿与面前的七皇子有过多牵扯,言毕,便再次躬身一揖:“臣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殿下留步。”
      裴清河也点了点头,未再多言。
      直到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岔路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手中有意无意地翻转着半枚银梳,那是他母妃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闲来无事,或者心烦意乱的时候,总爱摸一摸。
      翰林院修撰,沈知微。
      这人有趣。

      他在宫中多年,让他提起兴趣的人,寥寥无几,无非是勾心斗角,权利算计,见多了,也就乏了。
      一个六品修撰胆敢公然与二皇子做对,如果不是愚蠢至极,就是另有所图。
      而沈知微,显然不是前者。

      与此同时,沈知微走出数步,也稍稍侧头回看。
      这位七皇子与传闻中一般无二,只是方才那寥寥数语,却让他心中生出了些许异样。
      他竟莫名觉得,这位闲散皇子,并非如众人所想那般,全然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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