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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班 中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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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
九月的尾巴带着风,吹在脸上不再燥热,反而有一点点清爽。校园里的桂花全开了,整条走廊都是甜的,甜得有点发腻。
无弦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他在想一件事。
昨天放学的时候,皆愿跟他说:“我转到三班了。”
“为什么?”无弦问。
“一班太远了,懒得爬楼。”
无弦不太信这个理由。一班在三楼,三班在二楼,差一层楼而已。但他没有追问,因为皆愿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好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可无弦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嘿,想什么呢?”周明远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
“没想什么。”
“你最近老发呆。”周明远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真的?”周明远不信,“你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无弦一愣:“什么?”
“你每次发呆的时候都在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那种想起来就忍不住的笑。”周明远一脸“我看穿你了”的表情,“说,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无弦低下头,翻开课本,“你别瞎猜。”
“行行行,不猜了。”周明远识趣地转移话题,“对了,听说今天有个转学生要来,你知道是谁吗?”
无弦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知道。
上课铃响了。方老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色长裤,面无表情。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林皆愿。”方老师介绍道,“从一班转过来的,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女生交头接耳,眼神亮亮的。
“林同学,你坐哪里……”方老师扫了一眼教室。
“那边。”皆愿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无弦旁边的空位。
方老师愣了一下。那个位置确实空着,因为之前坐那个位置的同学转学了。
“好,那你就坐那里吧。”
皆愿走过来,在无弦旁边坐下。他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全程没有看无弦一眼。
但无弦感觉到了。在坐下来的那一刻,皆愿的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很轻,像是不小心的。
但无弦知道不是。
周明远在另一边疯狂地用眼神问他:你认识?
无弦微微点了点头。
周明远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形。
下课后,周明远立刻凑过来:“他就是你哥?!”
“嗯。”
“亲哥?”
“不是亲的。”
“那是什么?”
无弦想了想:“他爸收养了我。”
“哦——”周明远拖长了声音,“所以你们是兄弟,但没有血缘关系?”
“嗯。”
“那还好。”周明远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们是亲兄弟呢,那就有点……”
“有点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周明远摆摆手,转头看向皆愿,“哥,你为什么要转班啊?一班不是重点班吗?”
皆愿头也没抬:“懒得爬楼。”
周明远噎了一下,小声跟无弦说:“你哥好高冷。”
无弦没忍住,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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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
“你为什么转班?”无弦终于问出来了。
皆愿端着餐盘,夹了一块排骨:“不是说过了吗,懒得爬楼。”
“我不信。”
皆愿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听什么?”
“真话。”
皆愿沉默了几秒,把排骨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一班进度太快,我跟不上。”
“你?”无弦不敢相信,“你数学竞赛都能拿奖,你跟不上?”
“物理跟不上。”
“那你应该补物理,不是转班。”
皆愿没说话。
无弦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因为我才转班的?”
皆愿筷子顿了顿:“别自作多情。”
“那你为什么?”
“说了,物理跟不上。”
“一班和三班的物理教材是一样的。”
皆愿放下筷子,看着无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无弦被噎住了,低下头吃饭,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皆愿轻轻说了一句:“你一个人在三班,我不放心。”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食堂的嘈杂声盖过去。
但无弦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皆愿。皆愿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表情跟平时一样,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无弦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饭有点咸。
不是饭咸,是眼睛里进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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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无弦在做数学题,皆愿在旁边看物理竞赛的书。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书的哗啦声。
无弦做到一道大题,卡住了。他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一点头绪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下,把题目推到皆愿面前。
皆愿看了一眼,拿过草稿纸,开始写。写了几行,推回来。
无弦看了看,还是不太懂。
皆愿又拿过去,这次写得更详细了,每一步都标注了为什么这么做。
无弦这次看懂了,在下面写了一个“懂了”。
皆愿看了一眼,在旁边写了一个“嗯”。
两人就这样传纸条,不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在做什么秘密的事情。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
放学的时候,他拉住无弦:“你跟你哥关系真好。”
“还好吧。”
“还好?”周明远翻了个白眼,“他为了你从重点班转到普通班,这叫还好?”
无弦没说话。
“我跟你说,”周明远压低声音,“我要是有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我做梦都能笑醒。”
无弦笑了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皆愿在门口等他。
“走吧。”
“好。”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哥。”
“嗯?”
“你为什么对别人都冷冰冰的?”
“有吗?”
“有。”无弦说,“周明远跟你说话,你都不看他。”
“他说的那些话不需要看。”
“那你对我就不是这样。”
皆愿脚步顿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无弦想了想,说:“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无弦说,“阿姨也这么说。她说你们收养我不是因为我乖,是因为你们想多一个孩子。但我觉得,就算你们想多一个孩子,也不一定要对我这么好。”
皆愿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是不是不习惯别人对你好?”他问。
无弦愣了一下。
“你在福利院的时候,没人对你好,所以你觉得对你好是一件很特别的事。”皆愿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这里,对你好是正常的。你不用每次都感动,不用每次都记着,不用觉得欠谁。懂吗?”
无弦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他懂。
但他需要时间。
“走了。”皆愿转身,“回家。”
无弦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这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
不再是半步,而是一个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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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无弦在房间里写作业。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皆愿发的消息。
【明天的数学课你预习了吗?】
无弦回复:【还没有。】
【第三章第三节,函数的表示法。你先看看,不会的问我。】
【好。】
无弦翻开课本,找到第三章第三节,开始看。
函数的表示法有三种:解析法、列表法、图像法。他看了一遍,觉得不难,但看到图像法的时候卡住了——怎么根据函数图像判断函数的性质?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就给皆愿发消息。
【图像法那里不太懂。】
过了几秒,皆愿回复:【等着。】
一分钟后,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皆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他走到无弦旁边,把笔记本摊开,翻到某一页。
“这是我以前做的笔记,你看看。”
无弦低头看。笔记写得很工整,每一个知识点都有例题和解析,图像法那一节还画了几张图,标注了关键点。
“你把笔记给我了,你用什么?”
“我不用。”
“可是——”
“让你用就用。”皆愿打断他,“别废话。”
无弦闭嘴了。
皆愿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在看笔记,突然说:“你这盆绿萝该换盆了。”
无弦抬头:“换盆?”
“根长满了,原来的盆太小了。周末去花市买个大点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皆愿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好。”
门关上了。
无弦低头继续看笔记。
看着看着,他发现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是一眼万年。”
无弦愣住了。
这不是数学笔记。
这是……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快得有点不正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最里面的角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一样。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无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但他已经不觉得碍眼了。
他想起皆愿说的话:“你是不是不习惯别人对你好?”
是啊,他不习惯。
但他想习惯。
他想习惯有人等他放学,有人教他做题,有人陪他看日出。
他想习惯这一切。
哪怕他知道,习惯了一件事,就意味着失去了会难过。
但他还是想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