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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磨合 九月一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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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开学。
无弦起了个大早,五点半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翻了几个身,实在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很亮,嘴唇有点干。他舔了舔嘴唇,把头发理了理,下楼。
厨房里灯亮着。
林墨已经在忙活了。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碗碟,有粥、有煎蛋、有火腿、有拌好的小菜,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起这么早?”林墨回头看到他,“正好,来帮我尝尝粥的味道。”
无弦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勺子,喝了一口。皮蛋瘦肉粥,咸淡刚好,肉丝很嫩。
“好喝。”
“那就好。”林墨满意地点点头,“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得吃好点。你去叫皆愿起床,他闹钟响了三遍了都不起。”
无弦犹豫了一下:“我去叫?”
“去吧,他房间门没锁。”
无弦上楼,走到皆愿房门口,敲了两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他轻轻推开门,发现皆愿还在床上躺着。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呼吸很均匀。
台灯还亮着,书桌上摊着几本习题册,草稿纸写满了,笔帽没盖。应该是昨晚学到很晚。
无弦站在床边,犹豫要不要叫醒他。
“哥。”他小声叫了一句。
没反应。
“哥,起床了。”声音大了一点。
皆愿皱了皱眉,把胳膊从额头上拿开,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几点了?”
“六点。”
皆愿翻了个身:“再睡五分钟。”
“阿姨说——”
“五分钟。”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无弦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最后他决定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等。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习题册,是数学竞赛的题目,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过程。他看不太懂,但能看出来皆愿写得很有条理,每一步都很清晰。
草稿纸旁边放着那杯昨晚没喝完的黑咖啡,已经凉了。
五分钟后,闹钟响了。
皆愿伸手按掉,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不像白天那么冷。
“你还在这儿?”他看到无弦,愣了一下。
“阿姨让我叫你。”
“哦。”皆愿揉了揉眼睛,“你先下去,我洗个脸就来。”
无弦下楼的时候,林墨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四副碗筷,整整齐齐。
“叫醒了吗?”
“叫醒了。”
“那就好。来,你先吃。”
无弦坐下来,喝了一口粥。热乎乎的,胃里暖洋洋的。
过了一会儿,皆愿下来了。换上了校服,头发梳整齐了,又是平时那副清冷的样子。
顾林也下来了,西装革履,一边走一边系袖扣。
“都起了?”他坐到主位上,“今天开学,我送你们。”
“不用,我们自己走。”皆愿说。
“顺路。”顾林喝了一口粥,“我送你们到校门口,再去公司。”
皆愿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三个人一起出门。顾林开车,皆愿坐在副驾驶,无弦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路。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闪过。
“无弦,”顾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分班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三班。”
“皆愿呢?”
“一班。”皆愿说。
“那不在一个班。”顾林点点头,“没关系,放学可以一起走。”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育才中学的大门比无弦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追跑打闹,有的低着头看手机。
“到了。”顾林停好车,“好好学习,有事打电话。”
“谢谢叔叔。”无弦开门下车。
皆愿也下了车,背着书包往前走。走了几步,发现无弦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愣着干嘛?走啊。”
无弦赶紧跟上去。
校门口有执勤的学生,戴着红袖章,检查仪容仪表。无弦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但那个学生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校园里很热闹。无弦跟着皆愿走到教学楼前,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分班表。
“三班在二楼。”皆愿看了一眼,“一班的在三楼。放学在三号楼门口等,别乱跑。”
“好。”
皆愿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中午食堂的饭不好吃,可以去校外吃。出门左转有家快餐店。”
“好。”
“还有,”皆愿顿了顿,“如果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无弦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皆愿看着他的眼睛,“别忍着。”
然后他就上楼了,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无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句话。
“如果有人欺负你,跟我说。”
在福利院,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每次被欺负的时候,他都是自己扛。要么躲,要么忍,要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你可以靠我。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二楼。
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无弦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地聊天。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好。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圆脸,戴眼镜,看起来很友善。
“嗨,新同学?”他主动打招呼,“我叫周明远,你叫什么?”
“沈无弦。”
“沈无弦?名字挺好听的。”周明远笑了笑,“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外地的。”
“哦,转学来的?”周明远没有多问,“以后就是同桌了,多多关照啊。”
“多多关照。”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方,教语文。她简单介绍了自己,然后让大家轮流做自我介绍。
轮到无弦的时候,他站起来,声音不大:“我叫沈无弦,请多关照。”
就这么多,没了。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他坐下了。
下课后,周明远凑过来:“你话好少啊。”
“嗯,不太会说话。”
“没事,我话多,互补。”周明远笑嘻嘻的,“对了,你住哪?放学一起走?”
“不用了,我等我哥。”
“你还有哥哥?也在我们学校?”
“嗯,高一,一班。”
“一班?!”周明远瞪大了眼睛,“那可是重点班!你哥成绩很好吧?”
“还行。”无弦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牛逼。”周明远感慨,“我们家就我成绩最差,每次考试都被我姐碾压。”
无弦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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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无弦去三楼找皆愿。
一班门口围了几个人,都在聊天。无弦站在走廊上,往里看了看,没看到皆愿。
“你找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
“林皆愿。”
“皆愿啊,他去老师办公室了。你等一下。”
无弦站在走廊上等。过了一会儿,皆愿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看到无弦,他走过来:“怎么了?”
“中午吃饭,我不知道去哪。”
皆愿看了看表:“走吧。”
两人一起下楼,出了校门,左转,走进皆愿说的那家快餐店。
店面不大,但干净。老板是个中年妇女,看到皆愿就笑了:“小林来了?今天吃啥?”
“老样子。你呢?”皆愿看向无弦,“吃什么?”
“跟你一样就行。”
“那就两份招牌套餐。”
等餐的时候,无弦问:“哥,你经常来这家?”
“嗯。食堂的饭难吃。”
“那你中午都是自己吃?”
皆愿看了他一眼:“有时候跟同学一起。怎么了?”
“没怎么。”无弦低头玩手指,“就是觉得你应该有很多朋友。”
皆愿没接话。
餐端上来了。一份红烧肉套餐,有肉有菜有汤,分量很足。无弦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比食堂的好吃。
“哥。”
“嗯?”
“谢谢你中午带我吃饭。”
皆愿筷子顿了一下:“你是我弟,带你吃饭不是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
无弦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涌上来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吃完饭回学校的路上,无弦突然说:“哥,你下午几点放学?”
“四点半。你呢?”
“一样。”
“那放学在三号楼门口等。”
“好。”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一个上二楼,一个上三楼。
下午放学,无弦在三号楼门口等皆愿。
等了五分钟,皆愿下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男生,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很好看。
“这是我弟。”皆愿对那个男生说,“无弦,这是我同学,温以宁。”
“你好。”温以宁笑着伸出手,“常听皆愿提起你。”
无弦跟他握了握手:“你好。”
“你弟挺乖的。”温以宁对皆愿说,“比你好看多了。”
皆愿面无表情:“走了。”
“行,明天见。”温以宁摆摆手,先走了。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哥,那个温以宁是你朋友?”
“嗯。”
“他看起来人挺好的。”
“还行。”
无弦想了想,又问:“哥,你朋友多吗?”
皆愿侧头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
皆愿沉默了几秒:“不多。”
“为什么?”
“没必要。”
无弦不太懂什么叫“没必要”,但他没再问。
回到家,林墨已经在准备晚饭了。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还行。”皆愿说。
“挺好的。”无弦说。
“那就好。先去写作业,饭好了叫你们。”
两人上楼,各自回房间。
无弦坐在书桌前,打开书包,把今天的作业拿出来。语文、数学、英语,三科,不多。
数学是第一课,有理数。他翻了翻课本,觉得不难,很快就做完了。
语文是写一篇周记,题目是《我的新生活》。他想了想,在本子上写:
“九月一日,晴。今天我来到了新的学校,认识了新的同学。这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很好,我很开心。放学的时候,哥哥在校门口等我,我们一起回家。夕阳很漂亮,影子很长。”
写完之后他觉得有点幼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写得更“好”一点。在福利院的时候,语文老师从来不教他们怎么写作文,只说“把话说清楚就行”。
他把周记本合上,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皆愿借他的那本习题集,翻到昨天没做完的地方,继续做题。
做到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
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就拿着习题集去敲皆愿的门。
“进来。”
皆愿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
“怎么了?”
“这道题不会。”无弦把习题集递过去。
皆愿看了看题,拿过草稿纸,开始讲。
讲完之后,无弦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嗯。回去做吧。”
无弦转身要走,突然停下来:“哥。”
“嗯?”
“你每天都要学那么晚吗?”
“习惯了。”
“不累吗?”
皆愿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无弦犹豫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不用对我那么好。你忙你的就行,我自己可以的。”
皆愿看了他几秒,然后说:“我教你做题,不是对你好。”
“那是什么?”
“是责任。”皆愿说,“你是我弟,教你做题是我的责任。”
无弦愣住了。
责任。
这个词比“应该”更重。
“行了,回去做题吧。”皆愿低头继续看书。
无弦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把习题集翻开。
他看了一眼刚才皆愿讲的那道题,突然发现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是皆愿写的:
“下次不会的题,随时来问。”
字迹很工整,跟林墨留在纸条上的一样。
无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好。”
写完他觉得有点傻,又拿橡皮擦掉了。
但他把习题集合上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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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林墨来敲门。
“无弦,睡了吗?”
“还没。”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别学太晚,早点睡。”她把牛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的书桌,“作业做完了?”
“做完了。”
“那就好。”林墨坐在床边,“今天在学校习惯吗?”
“习惯。”
“同学好相处吗?”
“挺好的。同桌叫周明远,很友善。”
林墨笑了:“那就好。有什么不习惯的跟我说。”
“好。”
林墨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无弦。”
“嗯?”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用太懂事,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觉得亏欠谁。”她的声音很轻,“我们收养你,不是因为你乖,是因为我们想多一个孩子。你明白吗?”
无弦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
他明白。
但他需要时间,去相信这是真的。
“晚安,阿姨。”
“晚安。”
门轻轻关上。
无弦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的,甜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杯子,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但他已经习惯了。
窗外的月亮不太圆,缺了一个角,但还是很亮。
他想,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完美。
缺了一角的月亮也很美。
断了一根弦的琴,也能弹。
只要还有人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