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与篱情》自谦

7、定亲 啊，连称呼

　　1948年，仲夏，芳街

　　樊尘低着头，安静地做算术题，听闻天井中有响动，蓝绍从二楼窗户望出去，有位妇人提了礼品登门，张口就喊：“樊先生！樊夫人!”

　　樊夫人迎出来，看清来人，颇为意外，随即笑道，“方大姐，你怎么过来了？”说着便把人拉至天井正中的方桌前。

　　才落座，那妇人便将礼品递予樊夫人，见樊夫人犹豫，妇人神情得意地说，“是张屠户家的三儿子，愿意上门！”

　　媒人？媒人！来谈阿篱的婚事……

　　蓝绍的心一下就乱了，竖耳细听，那妇人接着说，“哎呀，樊夫人，那张三不丑不傻，老实勤快，难得的是，人家愿意做上门女婿，你快接下谈亲礼，这样才好往下谈。”

　　樊夫人大概是知道这张三，心里并不满意，面上有些为难，推说要等阿篱的爹爹回来，谈不谈，商量过后才能答复。

　　自由恋爱兴起，包办式微，媒人的生意越来越难做，眼看那妇人要开口纠缠，蓝绍大步冲下楼，对那妇人说，“方婶，我对樊家女儿情有独钟，只是苦于阿篱未满十八，且我是家中独子，不能入赘，这亲事便拖了下来。”

　　“今日赶巧碰上方婶，便想托你为我做媒，牵线搭桥，倘若方婶能说动樊先生和樊夫人，允爱女阿篱嫁入我蓝家，酬金双倍，不不不，双倍不够，定会重谢！”

　　蓝绍抱着替樊夫人解围的心思，只顾着低头施礼，一口气把话说完，本想着那能说会道的妇人会接过话头，说“放一百个心”“包准谈成”之类的话。

　　结果对面毫无动静，抬头一看，那妇人和樊夫人面面相觑，似是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蓝老师，此话当真？”是樊尘从二楼窗户探头相问。

　　蓝绍答：“绝非虚言。”

　　樊尘飞奔下楼，兴奋道，“蓝老师，那你以后就是我姐夫了！”说着便去摇樊夫人的手臂，“娘，你快答应啊！”

　　樊夫人更窘迫了，当着众人说道，“这……得看阿篱是怎么想的。”

　　樊尘说，“姐姐也很喜欢蓝老师！”

　　什么？怎么会！

　　樊夫人似乎并没有蓝绍那般惊讶，对那妇人说，“方大姐，你先回去，他日如受蓝老师所托，谈亲礼我一定收。”

　　说罢又同她耳语了一句什么，那妇人便笑盈盈地对蓝绍说，“蓝老师，我在家等你消息。”

　　蓝绍道，“半月内，必如约登门。”

　　樊夫人送媒人出门，故意在门外耽搁了好一会，回到家中，看到师生二人还在天井站着，不免有些头疼，偏偏樊尘问她，“娘，你刚刚在方婶耳朵边说什么了？”

　　樊夫人把心一横，“我跟她说，如她替蓝老师说亲，入赘的事好商量。之前放话说只招上门女婿，是怕阿篱嫁进别人家受委屈，如果她要嫁的人是蓝老师——”

　　“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樊尘笑着抢话，然后拉着蓝绍上楼。

　　重新在书桌前坐下，蓝绍有些恍惚，这一切，怎么就发生了呢！

　　发生了好！

　　他不娶，难道让张三娶？

　　或是让别的什么李四刘五赵六娶去？

　　“姐夫？”樊尘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这小子，探得他秘密，竟张狂起来。

　　罢了罢了，让他张狂。

　　蓝绍问：“你怎知阿篱喜欢我？”

　　这一刻，他成了谦卑的学生，对面的少年，成了给他答案的老师。

　　“姐姐总爱跟我打听你的事儿，姐姐说起你时，笑意藏也藏不住。姐姐总找理由和机会见你。每次你来我家，姐姐都很高兴。”

　　“有天晚上，我去蓝苑找你问题，其实是为了跟你求证，是不是在跟李家大小姐谈婚论嫁，因为姐姐听说以后难过得吃不下饭，你说家里确有联姻想法，但你不同意，这事不了了之，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

　　“……”

　　“樊尘老师”一讲就是两个多小时，期间蓝绍听见外面有动静，猜想是阿篱出门送货回来了，朝外张望，却不见人影，应该是被樊夫人第一时间拉走了。

　　樊先生特地上楼来，留他吃晚饭。

　　等到五人围桌而坐，樊先生看起来明显比平时高兴，主动说起阿篱生于春天，当时百花盛开，篱上都是花儿，又说，阿篱现在虽虚岁十八，但要过了明春三月，才满实岁……

　　樊夫人反倒比平时话少，多数时候，都看着他，笑而不语。

　　樊篱同往时一样，坐在蓝绍身边，但他自始至终不敢看她一眼，他猜想，她应当也是如此。

　　他同她家人讲话。

　　她同自家人讲话。

　　但他俩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此刻连对视和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席间他不小心掉落筷子，两人同时弯腰去捡，脑袋撞到一起，“咚”的一声，还怪响，也仍是忍着疼，不说话，不看对方……

　　昏昏沉沉地挨过晚饭，告辞时，樊先生唤阿篱送送他。

　　待到离开了樊家人的视线，他才敢朝她看去一眼。

　　她洗了澡，穿一件崭新的圆领斜襟红花衫，明媚，娇俏，动人，此前从未见她穿过，应是为了迎接某个喜庆日子准备的衣裳。

　　蓝绍问，“真的，真的喜欢我吗？”

　　樊篱答，“真的喜欢。”

　　“那，你等我。上次母亲生辰宴，我有意将你介绍给她，想必她已猜到我心意，不出两日，母亲定会被我说通，接着她便会与我同去说服父亲。”

　　“一年前我不肯留洋，执意留教南城，被他关了七天，解禁时便不再干涉，依照父亲脾性，这次至多关我十日，等他放我出来，我就去请媒人说亲。”

　　樊篱点点头，“蓝绍，我等你。”

　　啊，连称呼都变了。真好。

　　蓝绍于是又说，“先把亲事定下，这样，我来找你，你去寻我，便不用再绞尽脑汁找由头。至于何时成婚，明年、后年，或是再晚些，一切遵从阿篱意愿。”

　　1950年，蓝绍迎娶樊篱。

　　1952年春天，二人独女蓝玉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