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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碧梧栖老情缘断,金风暗度旧宫 上 关于情 ...

  •   冥虞娘的铜镜炸了。
      炸得毫无预兆。前一刻镜面上还浮着那缕从“缘”字玉上剥离出来的尸气,灰白色的,像一截被水泡烂的丝线,在她指尖缠缠绕绕。冥虞娘闭着眼,眉心微蹙,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铜镜悬在她面前三尺处,镜面波光粼粼,正一寸一寸地显出画面来。
      凌霄殿上安静得只剩下铜镜的低鸣。
      天帝端坐高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上的玉兽头。玄昭站在殿中,扇子合着抵在下颌,目光落在铜镜背面镂空的缠枝纹上,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上官栖梧站在他旁边,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着“缘”字玉,玉身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贴着手掌微微发烫,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在跳。
      镜面上的画面终于清晰了。
      一片梧桐林。树干笔直青绿,叶片阔大,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银白色的叶背。林间有雾,淡淡的,像是清晨将散未散的水汽。雾里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镜面,正从梧桐林间穿过。身量很高,肩背的线条被一袭玄色织金的袍子裹着,衣料厚重,垂坠感极好,走路时袍摆几乎不晃。金线绣的是云雷纹,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衣摆,在雾里一明一灭,像是有人把将熄的炭火捻成了丝缝进了布料里。头发是黑的,黑得像湿了的墨,没有束冠,披散在背上,发尾垂到腰际以下,走动时发丝微微荡开,露出后颈一截苍白的皮肤。
      他左手撑着一把伞。
      伞面是暗青色的,像是用陈年的竹膜蒙的,半透明,雾光透过去便染上了一层幽幽的青。伞柄不是竹子也不是木头,太长了,颜色也太深,黑沉沉的,被他的手指松松地握着。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皮肤底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脉络。指甲是黑色的,黑的发亮。
      他走得不急不忙。步子踩在落了梧桐叶的地面上,一步,又一步,袍摆扫过落叶,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雾在他身侧分开又合拢,像是水被船头劈开又合拢。
      一块玉。
      冥虞娘的呼吸骤然急促了。铜镜的画面开始微微颤抖,她想把画面拉近,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可铜镜不听使唤——不是不听使唤,是不敢。镜面的灵力在发抖,从镜钮到镜缘,整面镜子都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颤动着,发出嗡嗡的低鸣。
      那个人停住了。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撑伞的手没有动,拎玉的手也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来。
      铜镜对上了他的眼睛。
      猩红色的。
      血被稀释了一千倍之后剩下的那种红——极淡,淡到几乎要化进眼白里,偏偏又浓得让人挪不开眼。瞳孔是竖着的,像鹰,像隼,像所有从高空往下看的掠食者。睫毛很长,黑色的,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把那双猩红的眼睛衬得愈发淡,愈发亮,行尸的眼睛,但是又不是行尸。
      他隔着铜镜,隔着不知几千里的距离,看了冥虞娘一眼。
      漫不经心的。像一个人走在路上,被风迷了一下眼睛,便抬了抬眼皮,看看是哪个方向吹来的风。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什么情绪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浑然天成的高傲。像凤凰落在梧桐枝上看地上的麻雀。不是瞧不起,是根本没想过要瞧。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铜镜炸了。
      镜面从中心向外崩碎,铜片和镜子的碎屑四散飞溅,冥虞娘猛地往后仰倒,双手捂住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一缕黑烟从碎裂的镜框中升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檀香烧过了头,又像梧桐花烂在雨里。
      满殿哗然。
      侍立的天将们齐齐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刀柄。天帝敲着玉兽头的手指停了,指节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怎么变,只是眉梢微微抬了半分。
      玄昭的扇子展开了。
      “如是观”三个字正正地对着那缕尚未散尽的黑烟。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碎裂的铜镜碎片,看不出在想什么。
      上官栖梧的手从袖中抽出来,“缘”字玉躺在他掌心里,烫得惊人。他低头看了一眼——玉背面的符文正在发光,不是往常那种极淡的金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于血的颜色。
      冥虞娘被人扶了起来。她的双手还捂着眼睛,指缝间渗出一点点血丝。旁边的仙侍慌忙递过帕子,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白色的帕子很快洇出了一小块红。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发颤,不像方才那个沉稳干练的追查仙官了,“那是什么东西——铜镜炸了,我看了三千年失物,铜镜从来没有炸过。”
      天帝的手指重新落回玉兽头上,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你看见了什么?”
      冥虞娘把帕子从眼睛上拿下来。她的左眼闭着,眼角挂着一道细细的血痕,右眼睁开,瞳孔里还残留着惊悸。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梧桐林。雾。一个人——撑着一把青伞,穿着玄色金纹的袍子。头发是黑的,很长,没有束冠。指甲是黑色的,很长。他手里拎着情缘结,两块都在。”
      她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是猩红色的,瞳孔是竖的。然后铜镜就炸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还有呢?”天帝问。
      冥虞娘摇了摇头:“没有了。铜镜承受不住他的灵力——那甚至不是他刻意释放的灵力,只是他隔着几千里看了一眼。铜镜的器灵直接被震碎了。”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铜镜的碎片,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卷曲。碎片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黑气,在她掌心里盘旋了两圈,散了。
      上官栖梧盯着那堆碎片,忽然开口:“他长什么样?”
      冥虞娘转向他,那只睁着的右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我没看清。他的脸——我看不清,貌似是一只行尸,铜镜对上去的那一刹那,我的眼睛自己避开了。只看见了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和嘴角那点弯起来的弧度。”
      她在发抖。是灵力被严重震伤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可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却在往下沉,像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把她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拽。
      “他在笑。”冥虞娘说,“铜镜炸掉之前,他在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就是——笑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玄昭的扇子“唰”地合上了。
      上官栖梧看了他一眼。玄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下颌微微收着,扇子握在手里,扇骨被他攥得咯吱响了一声。云雾化形的人,身体里没有骨头,可他攥扇子的那只手却像是有了骨头,指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你认得他?”上官栖梧问。
      玄昭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冥虞娘掌心的铜镜碎片上,灰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雾,像他自己的身体化开之后的颜色。
      “不认得。”他说。
      扇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重新别回腰间。
      “但那双眼睛,我见过。”
      凌霄殿上的烛火跳了一跳。没有人追问。天帝的手指在玉兽头上停了许久,忽然站起来,明黄的袍摆扫过御座的扶手。
      “上官栖梧。玄昭。”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寂静,“情缘结两块俱失,封印将破。七日之期,从今日起算。”
      上官栖梧抱拳:“是。”
      玄昭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天帝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冥虞娘留下养伤。你二人——即刻出发。”
      两人退出凌霄殿的时候,殿外的天光正盛。南天门的云海翻着金边,青鸾照旧掠过长空,尾羽拖出长长的虹光。一切都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上官栖梧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袖中的“缘”字玉已经凉了下去,符文重新变回极淡的金色,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玉佩。他把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符文完好无损,正面那个“缘”字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润,笔画圆融,像是在笑。
      玉在笑。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把玉塞回袖子里。
      回忆这种东西,向来是不讲道理的。
      上官栖梧走在去往南天门的云道上,玄昭落后他半步,竹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日头正好,照得云海翻金滚玉,远处几只青鸾掠过长空,尾羽拖出长长的虹光。这本该是个叫人舒坦的好天气,可上官栖梧的脑子里却忽然浮起一桩旧事来。
      那时他还很小,小到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琼华殿的门环。
      竺曦国的王都叫做凤还城,城中有九十九座高台,台台都住着凤凰。每年暮春时节,百鸟来朝,遮天蔽日的羽翼把日光都筛成了碎金,落在地上像洒了一地的铜钱。城中有一条河,河水是温的,终年雾气氤氲,凤凰们喜欢在河中沐浴,抖落下来的羽毛顺着水流漂向城外,沿途的百姓便捞起来,做成羽扇、羽衣、羽冠,拿到集市上去卖。因此凤还城又叫羽市,是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
      上官栖梧记得自己出生那日,正赶上凤鸾仙君飞升。
      彼时天象大异。东天裂开一道缝,紫气自缝中倾泻而下,灌入凤还城正中央的栖梧宫。宫中的梧桐树一夜之间尽数开花,花朵是极淡的青色,香气弥漫了整座城池。万鸟齐鸣,声浪一波接着一波,像是天地在为谁贺喜。
      风都不忍心伤了当年的上官漓。
      “若梦。”
      这是上官漓给他取的小名。
      彼时凤鸾仙君不过二十三岁,飞升在即,周身还残留着凡尘的温度。他站在栖梧宫的廊下,伸手从产婆怀中接过这个皱巴巴的婴孩,低头看了许久。后来宫中女官们私底下传,说仙君看那孩子的眼神,像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浮生若梦。”上官漓用指尖碰了碰婴儿的眉心,“可我不愿你浮生若梦。愿你一生,如梦般轻盈,不必承载。”
      于是便叫若梦。
      这名字后来被宫人们传出去,凤还城的百姓都觉得好,纷纷效仿,一时间城中不知多了多少个叫“若梦”的孩子。可上官栖梧觉得,全天下叫若梦的人加起来,也不及上官漓唤他时那两个字的分量。
      上官漓是个温柔的仙君。
      温柔得不像一个统御百鸟的君主。
      竺曦国最鼎盛的那几千年里,凤凰一族出了不少惊才绝艳的人物,可上官漓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他不爱待在栖梧宫里批奏章,常常翻墙出去,化作一只白凤,落在城南那棵老槐树上,看市井人家过日子。卖糖人的老头会往他栖身的枝丫上插一支糖画,是只展翅的小凤凰,糖稀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凝固了的夕阳。
      他带着若梦逃课。
      彼时若梦已经拜了国师为师,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剑。国师严厉得很,剑锋偏了半分便要罚抄《百鸟朝凤诀》十遍。若梦抄得手腕酸疼,趴在书案上打瞌睡,口水把墨迹都洇花了。这时候窗外便会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响——一长两短,是上官漓跟他约好的暗号。
      “漓哥哥,今日国师要考我剑法。”
      “考什么剑法。”上官漓隔着窗子笑,日光在他眉骨上镀了一层金边,“城南的凤凰花开了,我带你去看。”
      若梦便丢了笔,手脚并用地翻窗出去。上官漓在窗下接着他,一把将他捞起来扛在肩上,足尖点过宫墙,身形如一道白虹掠过凤还城的上空。若梦趴在他肩头往下看,满城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红云一般铺展开去,灼灼的,像是大地在燃烧。
      “等你也飞升了,”上官漓的声音被风送进他耳朵里,“我们就把栖梧宫搬到天上去。我在凌霄殿旁边给你占了个位置,离南天门近,方便你溜出去玩。”
      “那国师呢?”
      “国师?”上官漓想了想,“给他留个门房。”
      若梦趴在他肩上笑得打跌。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上官栖梧至今记得城南那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五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底下有一块青石碑,碑文被风雨磨蚀得只剩浅浅的痕迹,据说是第一代凤鸾仙君亲手立的。每年花朝节,城中的少男少女便来树下系红丝带,祈愿姻缘美满。红丝带层层叠叠地挂在枝头,风一吹便飘起来,像满树开了红花。
      上官漓偶尔也会系。
      他系丝带的时候不让若梦看,背过身去,嘴里念念有词。若梦踮起脚想偷看,他便抬手遮住若梦的眼睛,掌心温热,带着一点凤凰花的气息。
      “别闹。”
      “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后来那棵老槐树被烧了。连同满树的红丝带一起,烧成了一截焦黑的枯木。
      凤还城也没了。
      故国亡了,不,应该是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出现——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碧梧栖老情缘断,金风暗度旧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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