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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堕胎 ...

  •   皇帝杀了十余名太医。就在勤政殿门口,血淌了一地,顺着水泥路凹凸不平的表面蔓延开来。

      秋日天凉,血凝得慢,小太监们跪在地上,用布巾反复擦洗。水一桶一桶地泼下去,血就像渗进了水泥里一样,怎么也擦不干净。

      直到日头西斜,勤政殿门口的地面仍泛着一层淡淡的雾色,远远望去仿佛水汽未散,走近了就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消息很快传出,前朝后宫,具是震动,大臣们纷纷惶惶打听。毕竟如今正是太平年景,四海无事,皇帝也绝非喜怒无常的暴君。

      怎么会突然大开杀戒?

      可勤政殿的内侍皆是御前旧人、皇帝亲信,口风极紧。任凭如何旁敲侧击,也探不出半点内情。

      而此时此刻,御前大太监王德海却不在殿中。他正站在偏殿的小灶前,亲自看着人熬药。

      炉火烧得极旺,药罐中黑色的汤汁翻滚沸腾,苦味在屋中弥漫开来,

      这药名为“去邪崇”,实际上就是堕胎的方子。

      这个方子是韩太医开的,也是今日问诊太医中,唯一活下来的一位。

      皇帝当然不能接受自己有孕的事实,于是腹中之物,便被定为“邪崇”。

      而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所以除了第一个禀报病情的韩太医,剩下的太医都是死人。

      王德海立在炉旁,神色淡淡。韩太医跪在一旁看火,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险些将药勺掉进炉中。

      王德海斜眼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道:“韩太医。”

      韩太医浑身一颤。

      王德海语气不紧不慢:“你的家人,杂家已经命人接去了西交民巷。”他说到这里,目光淡淡扫了韩太医一眼,“想想你的母亲,老太太七十多了吧。还有你那两个孩子。”

      韩太医脸色顿时惨白:“王公公,求您给句准话。”他的声音颤得几乎说不成句,“只要能保全家人,下官...下官什么都愿意做。”

      “杂家也是奴才,咱们都是圣人的奴才。”王公公慢条斯理的说道,“好好熬药,早日把圣人身上的邪崇除掉才是正事。至于以后,宫里自然会照顾你的家人。”

      韩太医如蒙大赦,连连叩首三下,声音发颤:“谢公公指点。”

      “去邪崇”的药终于熬制好,黑乎乎的一碗。汤色浓稠,苦气直冲鼻腔。王德海亲自弯下腰,将药盏端起,小心托在掌中,转身向勤政殿走去。

      殿中却是一片狼藉。御案上的奏折、玉镇纸、笔洗尽数被扫落在地,朱墨溅开。皇帝坐在御案前,神情阴沉,胸中怒气未消。

      皇帝很烦。

      他当然不是什么固执己见、不听旁人言语之人。太医院十余名太医皆言此为喜脉,他心中其实再清楚不过,他是真的怀了。

      想到这里,他眼中寒意愈深。

      说到底,都是魏氏那贱人死前留下的祸事。

      皇帝暴躁的抬手又将案上残余的几件物事扫落。瓷盏跌碎在地,清脆作响。恰在此时,王德海端着药走进殿中。

      苦味顿时弥漫开来。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沉沉的药,没有多问一句,只伸手接过,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堕胎药的苦味极重,从舌根一路压进喉间,胸腹都被苦意浸透。

      王德海垂首立在一旁,呼吸都放得极轻。殿中寂静,只余药盏落在案上的一声轻响。

      皇帝抬手擦去唇角残余的药渍,脸色仍旧阴沉:“多久见效?”

      王德海躬身:“韩太医说,此药药性猛烈,一两个时辰内便能见效。”

      皇帝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拂袖而起,衣摆掠过御案边缘,走到殿门前时,脚步一顿,侧目看了一眼地上那片凌乱的景象,神色愈发冷淡。

      “叫人来收拾。”

      皇帝闷声一个人进了勤政殿的后殿,殿内内侍已尽数被他斥退,王德海即使知道实情,在殿门口也是急得团团转。

      这碗堕胎药的药效很强。

      韩太医考虑到皇帝是男子,在原方之上又添了数味猛药,剂量比寻常堕胎药重出一倍,唯恐药力不足,“去邪崇”起不了效。

      皇帝半靠在龙床上,衣襟微敞,方才强压下去的不适很快又翻涌上来。

      起初不过是腹中一沉,像是有一块冷硬的石头坠在那里,压得人胸口沉闷。

      不过片刻,沉意成了剧痛,在腹中拧动。那疼意来得极快,一阵未歇,又是一阵。层层叠叠,翻涌不止。

      皇帝深呼吸几下,指节紧紧抓着身下的锦被,内袍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一片冰凉。

      几息之间,痛意浸透骨髓,堕胎药开始起效,腹中的东西不似此前的安静,被药力逼得挣扎翻动。一阵一阵,似乎在拳打脚踢。

      皇帝咬紧牙关,呼吸沉重,喉间压不住因痛意无意识的闷哼。他整个人从半靠的姿势滑落下去,身子弓起,抱着小腹将自己紧紧蜷起来,仿佛如此就能将痛意压退。

      剧痛持续间,皇帝神志都模糊起来,恍惚昏迷了过去。

      再醒时,殿中光影昏沉。他呼吸粗重,神志未清,只觉得腹中仍是沉沉的坠着泛着疼,身下则一片温热湿滑。

      皇帝微微动了一下,低头看去,锦褥之间,血色大片晕开,随着时间流逝,已变为深色。

      “王德海。”皇帝喊道,喉间干涩,声音低沉而哑。

      王德海一直在殿门口候着,此时终于听见传唤,几乎是失了分寸一般猛地推门而入:“陛下!”

      他一眼见到床上情状,脸色骤变,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过来:“陛下,陛下,您这是?”

      皇帝不欲多言,只压着腹部,语气沉冷:“传太医。”

      王德海不敢迟疑,立刻跑回殿门口,厉声吩咐底下的小太监,随后亲手把殿门掩上。

      “陛下,”王德海跪在床旁边,几乎要落下泪来,“奴才在,只有奴才在。”

      皇帝双手盖在腹上,闭着眼睛,不说话。

      不多时,韩太医被带入殿中。

      他方入内,便闻到一股浓重血气,心中已是惊骇,连忙上前:“参见陛下。”

      “废话什么!”王德海斥责道。

      皇帝伸出一只手来,韩太医也不管那些虚礼了,跪行几步,指尖搭上皇帝的脉门。

      只一息,他脸色大变。

      皇帝半睁开目来瞥他一眼,无需多说,已经明白意思:“没打掉?”

      情况这样,皇帝反而冷静下来,他喃喃自语:“也是,魏氏搞得神神鬼鬼的,能被寻常药物简单处理反而奇怪。”

      王德海和韩太医都低着头,不敢直面圣颜。

      皇帝沉思片刻,问道:“如果再来一碗,你可有保证一定能去邪崇?”

      韩太医额头抵地,声音发颤:“陛下,陛下,这...这不是再来一碗的问题。”

      “臣诊之,药已入腹,血亦见下,然,未见其效。恐...胎儿已经成型,药虽伤之,难除之。继续用药,会伤及龙体,轻则元气大损,重则...”

      他说到此处,停顿住,不敢再说。

      女子的堕胎药,多少都会伤及生育能力。用在男子身上,韩太医推测可能会有类似的遗症。

      许久,皇帝说道:“把他先带下去。”

      王德海得令:“是。”

      他亲自压着韩太医,快走到殿门口时,听见皇帝轻声吩咐道:“传膳。”

      殿门重新关上,皇帝上下摸着腹部。掌中温热,先前剧痛虽已稍退,却并未全消。

      他指尖微微用力,沿着小腹缓慢按下,一寸一寸确认着。

      殿中无声。

      忽然,他指下的皮肤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戳了下。

      极轻,若不凝神,几乎觉察不到。

      皇帝的手指骤然一顿,整个人僵住在原地。

      随后,那东西又戳了下,力道更大些,肚皮上浅浅凸出一小块。

      和方才药力激起时的剧烈翻搅不同,这个力道轻得近乎温顺,像在回应他的抚摸,很快又渐消退。

      腹中没那么疼了,又开始闷闷的胀气。

      殿外的内侍轻声屏报传膳已至。

      皇帝没有回应,只是也戳了下腹部。

      内里的东西不动了。

      皇帝等待许久,才慢慢坐起声,开口说道:“进。”

      太医事件过后,皇帝只罢朝一日,便正常上朝。

      本朝皇帝惯是勤勉,且喜怒不显于色,文武百官们,即使是重臣也试探不出些什么,朝堂一切如旧。

      唯有一事,隐约生出异样。皇帝月余没踏足后宫。

      前皇后魏氏被废后,中宫空悬。名义上由贵妃暂理六宫,然凤印却始终扣在勤政殿中,未曾下发。内廷诸务,多由御前大太监王德海一手接掌。

      贵妃有名无实。

      这月余,翊坤宫起先春风得意,魏氏无子,贵妃却膝下有大皇子。后位既空,满宫上下皆以为下一位中宫之主,非贵妃莫属。

      大皇子就是皇帝的嫡长子。

      然而皇帝月余不入后宫,宫权也紧紧握着不放,又无明言,时间一长,贵妃心中越发忐忑不安。

      她几次传信给自己的父亲,也是当朝丞相,只得到一句“静观其变”。

      父亲也不清楚圣人的意思。

      贵妃心中愈发不安,以她的性格,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那个贱人!!”贵妃重重的把茶具都扫到地上,沉沉的喘气。茶水泼溅下来,宫人跪了一地。

      勤政殿的消息向来难探。

      贵妃费尽心思,才从母家带入宫中的一名貌美侍女入手,又借她与御前太监结为对食之便,几番周转,方才得出一点模糊风声。

      魏氏没死。

      魏国公谋逆,天大的罪孽,按律当诛九族。但是魏氏没死。被皇帝藏在勤政殿内,甚至——

      有孕了。

      那名御前太监一时失言,说漏了嘴,勤政殿在杀了一批太医后,又扣了一批太医不放,乃是在为魏氏保胎。

      贵妃如遭雷击。

      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皇帝罢朝一日,有小道传闻,那天勤政殿内动静极大。

      怕不是魏氏在和皇帝寻死觅活。

      贵妃倚在美人榻上,指尖死死掐住锦垫边缘,指节发白,越想越气。

      这就是少年夫妻。一贯明君的皇帝盛怒下杀太医出气,都未动魏氏半根寒毛,还容着她在勤政殿养胎。

      那可是勤政殿。

      皇帝办公之处,惯不许后妃留宿。

      贵妃与魏氏几乎是前后脚入的皇子府。

      贵妃是季相的嫡长女,自幼金尊玉贵,名动京华,魏氏不过一七品小官的庶女。

      可偏偏,皇帝喜欢。

      当时皇帝尚为五皇子,竟以治水之功,向先帝求来一道赐婚圣旨,将魏氏以正妻之位,迎入府中。

      魏氏入皇子府后,虽一直无子,但长宠不衰。

      除了她身子不干净那周,皇帝只住在魏氏的院里。倒显得她们都是旁人了。

      皇帝和魏氏才是一家。

      谁比的过魏氏啊。

      竟如今,魏国公谋逆,皇帝待魏氏,愈发特别。

      贵妃的长护甲因受力断成两截,她盯着指甲的截断口看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来人,收拾干净,请后宫诸位妹妹来用些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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