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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与心事 那本《霍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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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在林深的枕头下面安安静静地压了一整夜。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闭眼前,窗帘缝隙里还渗着一线浅淡的灰白天光,像一道未收尽的夜色。等到再次睁开眼时,那缕微光已经被清晨的阳光取代,暖暖地铺在地板上,泛着柔和的金色。
宿舍里很安静。
上铺传来赵一鸣均匀的呼噜声,一长一短,规律得有些可笑。对面床铺的陈宇轩轻轻翻了个身,被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林深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望着头顶的床板。
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还在,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昨天下午的画面——安静的图书馆,阳光落在书架尽头,她垂眸看书的模样,还有她不经意抬头时,一点点泛红的耳尖。
那抹红色很轻,却像一簇小火,从耳垂慢慢烧到耳尖,安静,却格外灼眼。
他翻身朝向墙壁,墙上贴着的旧课程表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翘起,轻轻晃动。他伸手按了按,刚抚平,边角又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六点二十分。
赵一鸣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今天第一节没课,都别吵我睡觉。”
见没人回复,他又紧跟着发来一条:“林深,你昨天是不是跑去图书馆了?”
林深指尖微动,简单回了一个字:“嗯。”
“去干嘛?”
他没有再回复,把手机倒扣在枕边,闭眼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毫无睡意。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套上T恤和牛仔裤,换上帆布鞋。弯腰穿鞋的瞬间,赵一鸣的呼噜声忽然顿了一秒,他下意识僵在原地,直到那道鼾声再次响起,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拿起那本被压了整夜的书,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走廊格外空旷,只有尽头的一盏灯亮着,泛着惨白的光。脚步声在寂静里被无限放大,一步一步,清晰地回荡在四周。走到楼梯口时,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书。
封面上的人依旧隔着遥遥河岸,像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候。
他缓缓翻开扉页,那行秀气的字迹安静地躺在那里。
苏清然,2019.9。
他合上书本,继续往下走。
食堂刚开门不久,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他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片依旧翠绿,只是边缘已经悄悄染上浅黄,晨光穿透枝叶,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
他咬了一口包子,舌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赵一鸣。
“你去食堂了?”
“嗯。”
“帮我带两个包子,再来杯豆浆。”
林深站起身,又多买了两份早餐。提着袋子往回走时,他不自觉地朝着图书馆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栋老旧的灰色建筑安静地矗立在晨光里,门前空无一人,藤蔓沿着墙壁蔓延,深绿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
还太早,图书馆连门都没有开。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却又莫名停下,再次回头望去。台阶上落着几片梧桐叶,风一吹,便轻轻翻卷。他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收回目光,缓步离开。
整个上午都没有课。
赵一鸣赖在床上,一边啃包子一边打游戏,时不时发出几句低低的叫嚷。陈宇轩坐在桌前安静看书,周小北则抱着手机刷个不停。宿舍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响,和赵一鸣断断续续的咀嚼声。
林深坐在床上,再次翻开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第一行字清晰地落在眼底。
“不可避免,苦杏仁的气味总是让他想起爱情受阻后的命运。”
他连读了三遍,却连一句完整的意思都没有记住。
指尖无意识地翻过一页又一页,纸张发出轻浅的声响,却没有一句真正进入他的脑海。
赵一鸣忽然从上铺探出头:“你看什么呢?”
“小说。”
“好看吗?”
“不知道。”
赵一鸣盯着他看了几秒,满脸不解:“不知道好看你还翻得这么起劲?”
林深没有回答,默默合上书,放在枕边,重新躺了回去。他不敢再放任自己胡思乱想,只要一停下,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模样,那双慢慢泛红的耳朵,反复在眼前浮现。
下午一点半,林深已经站在了图书馆门口。
比昨天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推门进去时,前台的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刷着手机。馆内很空旷,只有寥寥几人。他径直走向文学区,在昨天的位置坐下。
书架尽头,空空荡荡。
他把书放在桌面上,目光却始终不自觉地飘向门口。每一次有人推门而入,他的心跳都会不自觉地漏掉一拍,直到看清来人不是她,才又缓缓平复。
一点四十五分。
一点五十五分。
两点整。
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而清晰,一点点靠近。林深没有抬头,可他心底却异常笃定,是她。
脚步声在他身侧顿了一瞬,快得近乎错觉,随即继续向前,在书架尽头的位置停下。
林深缓缓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安静的背影。白裙,黑长直,脊背挺直,像一根绷得极紧的弦。她从包里拿出书,安静地翻开,阳光恰好落在她的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林深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手中的书。
这一次,他终于看进了第一行字。
可也仅仅只有一行。
两个小时的时间,他只翻了二十页,内容一概没有记住,唯独将她的脚步声,清晰地刻在了心底。不急不慢,沉稳轻柔,每一次经过他身旁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一瞬。
四点整,她站起身,将书归位,转身离开。
林深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等到他终于起身时,才发现她刚才坐过的椅子还微微歪着。他伸手,轻轻将椅子扶正,推回桌下。桌面上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可空气里却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清香,轻柔得像一阵风。
他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才转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被前台阿姨叫住。
“同学,你的书没拿。”
林深一愣,回头望去,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还安静地躺在桌面上。他折回去拿起书,阿姨笑着看了他一眼:“看你天天往这儿跑,还以为多爱看书呢。”
他低声应了句还行,便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风里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往宿舍走,脚步缓慢。
天天来。
他不过才来两天,在别人眼里,却已经成了习惯。
入夜,宿舍再次恢复喧闹。
赵一鸣的游戏声、陈宇轩翻书声、周小北泡面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林深,你今天又泡图书馆了?”赵一鸣头也不回地问道。
“嗯。”
“又去看书?”
“嗯。”
赵一鸣终于忍不住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小子……是不是在等谁?”
林深没有说话。
赵一鸣盯了他几秒,最终只撇撇嘴,重新转回屏幕前:“真是有病。”
林深翻身朝向墙壁,课程表依旧在风里轻轻晃动。他闭上眼,耳畔全是她的脚步声,一遍一遍,清晰而温柔。
同一时间,女生宿舍早已沉入深夜的安静。
苏清然靠坐在床头,手机微弱的光亮映着她的侧脸。室友早已熟睡,只有空调灯在黑暗里闪着微弱的绿光。
她点开备忘录,昨天的记录还停留在最上方。
“他在看我。”
她指尖停顿片刻,缓缓打下一行字。
“他今天也来了,坐在老位置,拿着那本书。两个小时,只翻了二十页。”
她望着屏幕,沉默许久,又轻轻删掉,重新输入。
“他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藏了她一整个夜晚的心跳。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下,躺进被窝。耳尖依旧在发烫,像被夕阳烧过一遍。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寒风凛冽的操场,她蹲在跑道旁哭得浑身发抖,直到一包纸巾轻轻递到她面前。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少年,眉眼干净,语气温和。
他说:“别哭了,你挺厉害的。”
而后,便转身离开。
她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后来她拼尽全力,考上了这所他会来的大学,等了一年又一年。
她以为他早已不记得。
不记得操场,不记得纸巾,不记得那个蹲在地上哭泣的女孩。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
坐在她身侧,捧着那本她留下名字的书,安静地陪着她,度过一整个下午的时光。
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帘,夜色温柔而漫长。
她闭上眼,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