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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徒 十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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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道剑光同时亮起。
顾清玄闭上眼。
他太累了,实在跑不动了。
最后闪过的念头是——阿福,哥骗了你。哥回不来了。你要自己活下去。
然而剑光没有落下来。
一道琴音忽然响起。
很轻,很淡,像是月夜里有人随手拨弄了一下琴弦。但那琴音却如同有形之物,瞬间荡开,将十三道剑光全部震偏。
众人齐齐色变。
顾清玄猛地睁眼。
夜色中,一道白衣身影踏剑而来。
那人立于剑上,衣袂翩然,如月下惊鸿。周身没有任何威压,没有任何杀气,只是那样静静地来,静静地落在顾清玄身前。
他转身。
顾清玄看见一张清冷如玉的脸,眉目如画,气质如兰。明明站在一群修士中间,却像是站在空谷幽兰之间,与世无争。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色变。
“这孩子,”他声音淡淡,如同山间清泉,“我收下了。”
周长老面色大变:“谢……谢宗主?!”
谢兰舟。
天下第一仙门玉衡宗宗主,修仙界公认的第一人。
他竟然亲自来了。
冯执事脸色铁青,拱手道:“谢宗主,此子乃预言中的魔星,万万不可——”
“预言?”谢兰舟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冯执事便觉如坠冰窖,再也说不出话来。
谢兰舟回过头,低头看向身后的少年。顾清玄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却死死咬着牙,倔强地与他对视。
“你方才说,”谢兰舟声音温和下来,“你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杀你?”
顾清玄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谢兰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竟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俯身,轻轻擦去顾清玄脸上的血污。
顾清玄浑身僵住。
多少年了,没有人这样靠近过他。没有人这样温柔地碰过他。
“你说得对。”谢兰舟收起帕子,直起身,转过去,面对那十三个修士。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既入我眼,便是我徒。他日若他行差踏错,我自当清理门户。但今日,谁也不能因一个预言,定一个孩子死罪。 ”
顾清玄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人的背影。
白衣胜雪,身形修长,明明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起娘亲临死前的话——
“你要活着。”
他活着。
可是接下来呢?
这个人……是真的要救他吗?
顾清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好像不一样了。
顾清玄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草堆,不是破庙,不是山洞——是一张真正的床。有被子,有枕头,被子是柔软的绸缎,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猛地坐起来,牵动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低头一看,浑身的伤都被包扎好了,手法细致,每一处伤口都处理得干干净净。肋下那道最深的剑伤被敷了药,清凉的感觉压住了原本的灼痛。
“醒了?”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清玄霍然转头,看见窗边站着一个人。
正是昨晚那个白衣人。
此刻是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人身上。他穿着一袭月白长袍,墨发半束,面容清隽如玉,气质温润如兰。周身没有任何凌厉的气势,反倒像是画中走出来的文士。
可顾清玄见过他昨晚的手段。只是一道琴音,就震开了十三柄剑。
“你……”顾清玄嗓子干涩,“你是谁?”
那人微微挑眉:“你不记得我?”
“记得。”顾清玄垂下眼,“昨晚你救了我。但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叫谢兰舟。”那人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动作闲适从容,“玉衡宗宗主。”
玉衡宗宗主。
顾清玄瞳孔骤缩。
天下第一仙门的宗主,修仙界公认的第一人。他听过这个名字,在所有追杀他的人口中,这个名字都是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存在。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来救他?
“你……”顾清玄喉咙发紧,“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谢兰舟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戒备,只是平静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受伤的孩子。
“我若想杀你,”他说,“昨晚便不会出手。”
顾清玄沉默。
他知道这话是真的。以这人的修为,杀他不过弹指之间。
“那为什么?”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谢兰舟,“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魔星。他们说我是魔星降世,将来会祸乱三界。你救我,就不怕养虎为患?”
谢兰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一片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仙鹤翩翩。
“你看那边。”他指着远处。
顾清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看见山,看见云,什么也没看出来。
谢兰舟淡淡道:“那下面有一座村庄,住着三百多户凡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田养蚕,婚丧嫁娶。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修仙界,不知道什么叫预言,不知道什么魔星降世。”
他转过身,看着顾清玄。
“对他们来说,你只是一个孩子。饿了会哭,伤了会疼,会为了活下去而拼命逃跑。”
顾清玄愣住。
“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谢兰舟声音平和,“有所谓的正道君子,背地里却欺男霸女。有所谓的魔道妖孽,却肯为救一群凡人拼上性命。好人坏人,从来不是预言能定论的。”
他走回床边,低头看着顾清玄。
“你昨晚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什么都没做过,凭什么杀你。”
“你说得对。”
“如果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就要杀一个孩子,”谢兰舟一字一句道,“那与魔头何异?”
顾清玄的眼眶忽然发酸。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态。可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所有人都说他是魔星,所有人都要杀他,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该死。
只有这个人说——你说得对。
“我……”顾清玄开口,声音沙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我知道。”谢兰舟在他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按在他肩上,“你受委屈了。”
顾清玄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他低下头,拼命忍着,肩膀却止不住地抖。十二年了,他从来不敢哭。因为娘亲说过,哭没有用,哭不会让追兵停下,哭不会让你活下去。
可今天,有一个人对他说——你受委屈了。
他竟然哭了。
谢兰舟没有劝他,没有拍他的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哭完。
等顾清玄终于停下来,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谢兰舟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饿不饿?”
顾清玄愣了一下。
“睡了三天,”谢兰舟说,“该饿了。”
三天?
顾清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了三天。
“我……”
“你伤得太重,失血过多,昏迷了三天。”谢兰舟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吩咐了一句什么。片刻后,一个小厮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先喝粥。”谢兰舟说,“喝完再说。”
顾清玄看着那碗粥,热气腾腾,米香扑鼻。他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动。
谢兰舟挑眉:“怎么?”
“你……”顾清玄攥紧被子,“你救了我,给我治伤,给我吃的……你想要什么?”
他见过太多人了。对他好的人,往往另有所图。有人想利用他,有人想拿他去换赏金,有人想把他献给某个大人物。
谢兰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片刻后,他问:“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顾清玄低着头,“但我没有值钱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
顾清玄抬起头。
谢兰舟说:“你有一条命。”
顾清玄脸色微变。
“别怕。”谢兰舟唇角微微扬起,竟是笑了。这一笑,整个人都柔和下来,不再那么清冷疏离,“我不是要你的命。”
“我要的很简单。”
他微微俯身,与顾清玄平视。
“我要你活着。”
“好好活着。长大。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然后,你自己去判断——你是魔,还是人。”
顾清玄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明明站在他面前,却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明明说着最温柔的话,却没有任何施舍的姿态。
他只是告诉他:我要你活着。
“我……”顾清玄嗓子发紧,“我真的可以……活着吗?”
“可以。”
“那些要杀我的人呢?”
“从今往后,”谢兰舟淡淡道,“谁要杀你,先问过我。”
顾清玄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谢兰舟指了指那碗粥:“再不喝就凉了。”
顾清玄低头,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是温的,入口即化,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
喝着喝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福……”他猛地抬头,“那个孩子,我藏在悬崖边的灌木丛里——”
“救回来了。”谢兰舟说,“在你隔壁房间睡着。”
顾清玄眼眶又红了。
“他比你伤得轻,只是饿坏了。养几天就好。”谢兰舟起身,“你先休息,晚点我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顾清玄。”
顾清玄一愣,这个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
谢兰舟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温和如旧:
“以后,你可以叫我师尊。”
门轻轻关上。
顾清玄捧着那碗粥,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师尊。
他从来没有过师尊。他从来没有过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可是现在,有一个人说——你可以叫我师尊。
他把碗放下,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很软,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那人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忽然觉得,也许,活着真的可以是一件很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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