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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命之恩,不过交易 死遁后,她 ...

  •   马车摇摇晃晃,轮毂碾过冻得发硬的青石官道,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是钝刀在磨着我的耳膜。

      我躺在铺着粗布褥子的木板上,身体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生生拆开、又被一双粗粝的手重新拼凑。五脏六腑仍残留着被“断肠草”反复灼烧后的余痛,那种火烧火燎的焦灼感,顺着血脉一路攀爬。喉咙里翻涌着铁锈般的腥气,每吸进一口凛冽的冷风,都牵扯得胸腔隐隐作痛。可身体再痛,也比不上意识苏醒那一刻的清冷与惊惧。

      我没死。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刺,狠狠扎进我的识海,将残余的混沌瞬间搅散。我记得那杯酒的味道,记得杯沿那抹腥辣,也记得谢清衡最后那个支离破碎的怀抱。

      我偏过头,视线越过飞扬的尘土,看向缩在车厢阴影一角的男人。

      他披着一身如雪的狐裘,陷在软枕里。那肩骨生得极薄、极单薄,仿佛一阵塞外的狂风就能将他这副残躯吹折。当他慢慢地将身体向我倾来,透在阳光下,那张脸生得祸国殃民,眉骨如削,鼻梁挺拔,薄唇因常年咯血而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粉。在这狭窄昏暗的车厢里,他像一株开在极北冰原上的曼陀罗,秾艳、病态,且带着剧毒。

      我想到任何人,却唯独没想到是他。

      微生隐,那个在大周当了十年质子、被满京权贵视为“活不过立冬”的病秧子。我曾无数次在宫宴的末席扫过他。他总是低眉敛目,身前一碟冷掉的素菜,膝上一条厚重的毯子,偶尔爆发出的剧烈咳嗽声,每每这时,总会引来我那好弟弟李承睿的一声嗤笑:“这北狄世子,怕是快要不行了吧!也好,给咱们大周省下药钱了。”

      那时的我,高高在上,从未正眼瞧过这抹阴影。

      “怎么,公主殿下这副表情,是觉得本世子生得太好,看挪不开眼了?”微生隐察觉到我的视线,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双眼里并没有病人的浑浊,反而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寒潭。

      我嗓子由于剧毒的腐蚀,哑得不像话,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砂砾:“把‘公主’两个字收回去。你既说李明徽已经死了,就别再拿死人寻开心。”

      微生隐笑了,笑声低沉且带着丝丝扣扣的恶意:“醒得倒比我想象中快。我原以为那避毒珠压住‘断肠草’的后劲,至少要让你睡到雁回关。”

      他修长苍白的指节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那是我的长公主令。在昏暗中,那暗金的纹路显得格外讽刺。

      “还我。”我伸手便去夺。

      这一动,我才发现这具身子废到了什么程度。指尖还未触及他的袖口,腕骨便被他半路截住。那只看似无力的手,却像铁钳一般,精准地扣住了我的命门。

      微生隐顺势一折,我整条手臂立时酸麻脱力,重重撞回木板上。

      “何必如此急?”他俯身压来,狐裘间冷苦药香漫卷而至,将我困于方寸之间,“我苦心布置救你,可不是为了看你还当自己是长公主。李明徽,你若还认不清现在的处境——”

      他贴近我的耳畔,声音轻得像是一场梦呓,却冷得透骨:“我不介意顺手在这荒郊野外,再埋你一次。”

      我没躲,仰头迎上他的目光。距离极近,我看见他瞳孔深处藏着某种近乎疯狂的野心,那是蛰伏了十年才磨出的利刃。

      “你救我,到底是为什么?”我喘息着,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一个在大周装了十年死狗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善心。微生隐,你想要什么?”

      车厢外,北风如野兽般咆哮,吹得布帘猎猎作响。车厢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微生隐慢慢松开我的手,坐回原处,从怀中掏出一块素白的帕子,掩唇低咳。再拿开时,帕子上洇开了一抹鲜艳的红,衬得他脸色越发鬼魅。

      “我要你替我杀人。”他擦去血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午膳,“先杀北境王庭里的那些老狼,再回大周,杀掉龙椅上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幼蛇。李明徽,你不是最擅长玩弄权术、斩草除根吗?”

      我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他救我,不是为了怜香惜玉,而是为了借我这把“大周第一权欲之刃”,去劈开他回北境夺权的血路。

      “这个局,你布了多久?”我问。

      “三年零七个月。”他语气平淡,“自春猎那日,你为他出手,亲自射杀那头闯入营帐的黑熊起,我便知道——大周真正敢夺命、敢夺权的,从来不是皇后,是你。”

      我心里微微一沉。三年多前,我还在全心全意为谢清衡铺路,以为自己能收服那身傲骨。而这只病狼,竟然早就在阴影里,冷眼旁观着我的沉沦与被出卖。

      微生隐却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轻笑了一声:“你以为,我看中的只是你的狠?”

      他指尖轻点桌案,语气淡得像风:“李明徽,你若死了——大周最后一条兵权暗线,也就断了。更何况……”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你背后的忠臣,比你这条命,更值钱。”

      “既言交易,”我坐直身子,冷汗浸背,却不肯弯半分,“那便说个分明。我要回京复仇,你要北境夺权。你我之间,无恩无义,不过各取所需。若有一日你挡了我的路——我必杀你。”

      微生隐挑眉,眼底浮起一丝奇异的激赏:“正合我意。”

      谈妥条件后,我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陷入了昏迷。

      意识混沌间,我似乎梦到了五年前春猎那日。

      风还带着早春的冷意,林间残雪未化,马蹄踏过枯枝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猎场旌旗猎猎,在那片肃杀的草木色中,谢清衡穿了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骑装。他站在林边,袖口束得极整,哪怕是在这满是血腥气的猎场,谢清衡依旧安静得像一截冷雪雕成的玉。清正、端方、不近人情。

      我坐在高台之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搭着弓弦,目光却不在远处的走鹿,而是在谢清衡身上。

      我天生厌恶这种自持的人,更想看看,这种骨子里写满礼法的人,被生生折断、拽入泥潭时会是什么模样。

      “谢太师。”我唤他。

      谢清衡转身,隔着百步之遥,规矩得让人想发疯:“公主。”

      “陪本宫走一遭。”

      林中深处,人声渐远,唯余雪光反射在枝头,亮得刺眼。

      “停。”我忽然勒马。

      箭已搭弦,却不是对着林间的野物,而是猛地转手,指向谢清衡身后的阴影。

      下一瞬,弦惊雷动!

      一头被惊出的黑熊咆哮着直冲而来,利箭破风,正中其眼。我翻身下马,长靴踏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在黑熊尚未倒地的一瞬,我旋身出刀,一记利落的补杀。血溅在我的狐裘袖口,也溅进了谢清衡那双如深潭般的眼底。

      大周女子多习骑射,我贵为公主,自幼所学,从不止弓马。父皇请来的先生,教我诗书,也教我兵法;教我执笔写策,也教我提刀杀人。

      宫宴之上,我可执笔作赋,令满座称叹;沙场之外,我亦能弯弓取命,不留余地。

      文可入局,武可破局。我从来不是供人观赏的公主。

      我提着滴血的短刀,一步步走向谢清衡。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看见他原本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某种野性生命力强行撕开裂痕后的震动。

      “谢清衡,”我停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这种东西,才叫活着。你那满口的礼法,救不了命。”他垂眼,嗓音发紧:“公主何意?”

      我笑了,笑得骄纵而张扬。我抬手,直接揪住了谢清衡那浆洗得一丝不苟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往下一拽。

      “本宫要你。”四个字,轻如浮云,却重如千钧。

      谢清衡的呼吸骤然一滞,那种极度的克制让他的脖颈崩出了青筋:“公主……自重。”

      “自重?”我变本加厉地逼近,指尖从他滚烫的喉结缓缓滑过,“谢太师,你是怕,还是不敢?”

      梦里的谢清衡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震碎了梦境。

      再次醒来,我费力地撑起身子,发现自己不再是躺在摇晃的牛车上,而是一间铺着厚重狼皮地毯的帐篷。炉火烧得极旺,松木噼啪作响,但这暖意却怎么也透不进我那几乎冻僵的骨缝里。

      微生隐就坐在一旁的矮几边,换了一身玄黑色的胡服,越发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算计。

      “舍得醒了?”他指尖捻着一枚暗红色的药丸,随手一掷,药丸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我的锦被上,“吃了。这是北狄皇室才有的‘燃心丹’,能续你被断肠草坏掉的底子。”

      我捏起那枚药丸,直接送入口中,连一瞬迟疑都没有,不是不怕有毒。而是如今这局面,再坏,也不过一死。

      “这么信任我?”微生隐看着我喉间吞咽的动作,那双如寒潭般的眼底浮现出一抹错愕,随即化作浓郁的玩味。他支起下颌,玄黑色的狐裘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如枯雪般苍白的手腕。

      “李明徽,你可知这‘燃心丹’为何叫燃心?”

      药丸在腹中化开,起初是一阵温热,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燥郁。那种热意不似中毒时的灼烧,倒像是新婚之夜那盏“醉春芜”的翻版,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激得我指尖微颤。

      我猛地抬眼看向他。

      微生隐喉间溢出一串低哑的笑声,带着几分恶劣的愉悦:“此药能接断掉的经脉,修复你中毒的血脉,可它有个上不得台面的副作用——药力极烈,催情生燥。北狄皇室向来用它来给体弱的子嗣‘助兴’。”

      他缓缓起身,步履虽然依旧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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