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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方泠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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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泠月微怔,随即垂首躬身,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般轻颤:“想必殿下已知晓方家变故,臣女父兄惨死,母亲殉节,偌大方府一夕倾覆,唯余臣女一人被发配进国公府为奴,到如今……”
语声微顿,方泠月似是哽咽。安思兴正欲细观,却见她抬手拭去眼角湿意,不过瞬息便敛去所有脆弱,恢复了平静。
“到如今,臣女别无所求,只盼能逃离这国公府,寻得一条安稳生路罢了。”
“仅仅如此?”安思兴凤眸半眯,月色在他眼底凝成寒霜。
方泠月抿唇不语,缓缓仰起脸,迎上一双幽邃难测的眼。
方家素来拥护正统,自太子入主东宫后便坚定地站队太子,可她毕竟是内宅女眷,鲜有机会得见太子真容。若非去岁浴佛节阴差阳错替太子解围,她也无从知晓他偏爱海南沉香,更不会留意到他衣襟间萦绕的独特花药香气。
过往对这位储君的认知,无非是父兄时常提及的“仁厚温良”,或是从旁人口中听闻的“谦和有礼”。然而眼前人墨眸沉沉,月华投下的阴影衬得那双凤目凌厉迫人,与传闻里的温润模样相去甚远。
方泠月心头一凛,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是她天真。一位没有母族支持的少年皇子,能在波诡云谲的宫禁朝堂中生存、立足,乃至夺得储位,怎会是真正的谦谦君子?这张清俊玉面下,只怕满是狠辣决绝。
欲擒故纵这招已然行不通,方泠月也不再遮掩。她斟酌着开口,嗓音放得轻软却坚定:“殿下此刻身处险境,臣女不敢妄求。只是……臣女愿从国公府脱身,效仿班昭入朝,为殿下手中刀,替方氏一族沉冤昭雪。”
安思兴凤目微眯,指尖轻叩榻沿:“你倒是坦诚。可孤为何要助你?一介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女,今日施恩与你,来日难保不会反噬。”
闻言,方泠月脊背挺直,一改先前柔顺模样:“正因臣女孑然一身,早已无路可退,才更明白背弃殿下等同自绝生路。况且——”
她目光落向他渗血的伤处,神色端凝如静水:“殿下重伤在身,臣女若存歹意,此刻便是最佳时机,何必多此一举?”
安思兴薄唇紧抿,腹上伤口阵阵作痛,他却恍若未觉,只定定地凝视她。
他本就对方家覆灭一事心存疑窦,方泠月无疑是拨开迷雾的关键。眼下她主动递来契机,他若顺势而为,既能查清真相,又能得一助力。这笔交易,不亏。
数息静默,安思兴方吐出二字:“成交。”
方泠月忽绽笑颜,旋即垂首敛目,作低眉顺眼状,匆匆出门寻药。
脚步声渐远,一道黑影鬼魅般掠入内室,双膝重重跪地:“属下护驾不力,令殿下身陷险境,罪该万死!”
安思兴眼睑未抬,提的却是另一桩事:“方才你在外值守,竟让旁人轻易靠近,如此疏于防范,三十鞭,自去刑房领罚。再犯,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暗卫应诺,不敢有半分迟疑,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瓷瓶,恭敬奉上,“此药可暂缓殿下伤势。”
安思兴撩起眼皮,漠然接过,拨开瓶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仰头干咽下去。
“殿下,马车已在城南巷口备好,随时可以动身。”
安思兴拭去唇畔血痕,眉峰因腹间骤然加剧的痛感微蹙:“让马车撤了。”
“殿下?可您的伤……”
安思兴偏首敛眸,深潭般的眼底暗潮翻涌。
方家世代忠良,一向拥护正统,本该成为他顺利登基的最大助力,谁料半月前一纸通敌罪状如山倾覆,百年望族最终落得满门惨死、独留孤女的下场。
他暗查方氏通敌案已有多日,今早刚得些新线索,皆指向与国公府往来密切的淮南侯府。
事关重大,他亲自前往查探,却不想线人早已叛变,蓄意传递假讯。
一场围杀来得猝不及防,周遭陷阱不断,刀光剑影中,他与心腹分散,被一路追杀至国公府,只得趁夜潜入。
他虽不信方家当真与外朝通敌,但身居高位者最忌偏听偏信,故而有所犹疑。经此一夜,却有了定论。方氏一门恐遭人构陷,真正勾结外朝通敌的另有其人。
安思兴眉目如雪,薄唇勾起一抹冷弧。
有人终究按捺不住了。
他虽伤重,却不至于无法行动。既偶遇方氏孤女,何不暂留一夜?既可观其心性,又能趁势招揽。
安思兴睨了暗卫一眼,冷声道:“自去领罚吧。”
“是。”暗卫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深宵露重,药性渐发,腹部伤处一片温麻。安思兴阖眼假寐,将眼底算计尽数掩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叩一声被推开,方泠月踏门而入,见榻上之人双目轻阖、呼吸匀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若不是切实嗅到萦绕鼻尖的血腥气,几乎要以为他不过是寻常小憩,并无大碍。
她点燃烛台,立在榻边踟躇片刻,终是心下一横,俯身去解他腰间玉带。
太子伤重,此刻顾不得男女大防,继续耽搁下去,只怕再无人能助她离开此地。
玉带缠绕三匝,方泠月指尖微颤,动作生涩得近乎笨拙:“殿下,得罪了。”
外层玄色锦袍应声滑落,内里素白中衣早已被鲜血浸透,晕开大片暗沉的红。待她小心拨开衣襟,一道狰狞剑伤赫然撞入眼底。
瑰唇一抖,方泠月暗自心惊。常人受此重创,早已痛厥过去,太子却能竭力保持清醒,甚至与她从容周旋,这般强悍的体魄和耐力,着实令人钦佩。
她压下心头惊悸,取过干净棉布,蘸了温水,极轻柔地清理起伤处凝结的血块与干涸的血渍。
榻上,安思兴眼睫轻颤,指节几不可察地微蜷。先前未能留意,现下距离近了,才发觉她身上的甜香似曾相识,奇异地令人安心。
失血带来的眩晕隐隐扰乱他的思绪,脑中似有拨不开的迷雾。未几,终是不敌倦意,堕入沉沉昏瞑。
翌日,一缕天光透窗而入,安思兴缓缓睁开双目,又被漫进内室的晓色晃得眯了眯眼。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本能地探手去摸枕边佩剑,却摸了个空。
“殿下醒了?”方泠月推门而入,朝安思兴弯眸一笑,素手轻阖门扉,“殿下空腹许久,臣女熬了清粥,先垫垫肚子吧。”
她将食盒置于案上,目光不经意地瞥向安思兴腰腹,随即赧然移开,轻声道:“昨夜归来时,殿下已经安歇,臣女不敢惊扰,只得擅自逾矩,还请殿下莫怪。”
闻言,安思兴垂眸审视自身,贴身衣物被换成了干净的粗布麻衣,虽质地粗糙,却浆洗得干净,隐约嗅到淡淡草药香气。
伤药、衣物、吃食……
一介失势的世家小姐,能在处处受限的国公府里为他寻来这些,必定费尽心力。现下看来,她确是可用之人。
安思兴收回目光,脸上浮现惯常的笑容,温声道:“无妨,有劳方小姐费心。”
方泠月微微一怔。
此刻的太子凤眸含笑,语气温和,与昨夜判若两人。若非亲眼见过他执剑时的狠戾,亲身感受过他质问时的威压,她几乎要相信眼前人就是传闻中温文尔雅的储君。
一夜之间,态度何以天差地别?是重伤未愈的神思混沌,还是对她的另一重试探?
方泠月不动神色地垂眸,打开食盒取出一碗清粥、一碟糕点:“为殿下分忧是臣女分内之事,毕竟——”
“叩叩叩!”
方泠月正盘算与太子深谈二人之间的交易,身后的木门却突兀响了起来。她神色一凛,匆忙将安思兴再次藏起。
门外的叫嚷一声接一声,语气愈发不耐:“方泠月!方泠月!你在里头磨蹭什么?快给我——”
一只欺霜赛雪的皓腕拉开房门,方泠月露出那张清丽温婉的脸,笑问:“青桃姐姐,何事这般急切?”
又是她。
方泠月心中厌烦。青桃素来与她不合,处处寻衅作对,今日这般急切登门,绝无好事。
青桃横眉一挑,朝她逼近一步,狐疑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你堵在门口作甚?莫非屋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姐姐误会了。”方泠月身形微侧,巧妙挡住屋内景象,顺势掩上房门,低眉顺眼道,“不过是奴婢屋内杂乱,恐污了姐姐的眼。”
“哼,你这张嘴倒是一贯会说。”青桃冷嗤,“罢了,懒得与你废话。小姐生辰将至,府中采买之物繁多,库房怕是放不下了,待会儿便差人搬来你的屋子,你且收拾出地方侯着!”
方泠月心下冷笑。
好一个荒唐至极的理由!堂堂国公府,库房竟连些生辰贺礼都容不下?分明是故意寻个由头,想将她这方寸之地也占去。日后随便安个“偷盗贺礼”的罪名,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忍气吞声,免遭更多折辱。但今时不同往日,既已遇见太子,手握翻盘的希望,她便不必再任人欺凌。
“奴婢这处实在狭小,日常起居已是捉襟见肘,怕是没法子答应青桃姐姐,还请姐姐另寻别处。”方泠月杏眸低垂,语气温顺,态度却十分坚定。
青桃没料到她敢拒绝,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没法子?分明是你不情愿!怎的,前几日得了少爷一句夸赞,便以为自己攀上高枝,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方泠月娇俏的眉眼一颤,话语间隐有泫然欲泣之兆:“奴婢不过实话实说,姐姐何必咄咄相逼?”
青桃怒火更盛,扬手便要朝她脸上扇去,恶狠狠道:“好你个小蹄子,看我不教训你——”
“青桃!”
一道男声厉喝骤然响起,青桃扬在半空的手腕被人堪堪捉住。她面上闪过诧异,正欲回头发作,却在看清来人时气焰顿消。
“少、少爷。”青桃慌忙收手行礼,声音渐弱,“您怎么来了……”
赵修竹清俊的面容笼上一层阴霾:“我若不来,你这巴掌就往泠月脸上去了。”
青桃急声辩解:“奴婢只是见她躲懒偷闲,不肯听话,想吓唬她罢了。”
方泠月适时抬眼,眸中水光潋滟,她轻咬朱唇,复又垂首不语,一副我见犹怜之态。
赵修竹心下了然,沉沉盯着战栗如秋蝉的青桃:“泠月性情温顺,凡事任劳任怨,怎会偷闲躲懒?倒是你,国公府的规矩何时准你私自苛责手下奴婢了?”
青桃脸色煞白,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少爷明鉴,奴婢只是一时糊涂……”
赵修竹神色肃然,沉声开口:“即日起,去杂役房思过七日,抄写府中规矩百遍。再让我发现你对泠月动手,定不轻饶。”
说罢,他转向方泠月,眉眼倏地温软,语气带着几分怜惜:“泠月,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往后府中再有人刁难你,不必忍气吞声,尽管来寻我便是。”
“多谢少爷。”方泠月敛衽福身,嗓音轻软,似是感激不已。
然她心中却一片清明,不信赵修竹真心维护。惩戒青桃不过是他借题发挥,好彰显对她的“优待”。若他真心怜顾,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她为奴为婢,受尽磋磨?说到底,不过是瞧中了她这副皮囊。
待赵修竹领着青桃远去,方泠月又在廊下静立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她方唇角轻扬,勾起凉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