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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婚约 “嫁。”沈 ...

  •   丫鬟碧儿跟在身后,低声抱怨:“小姐,老爷也太过分了,您好不容易回府,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沈馥轻轻摇了摇头:“无妨。”

      关心?他又何曾关心过她。小时候对父亲还会有片刻期待,如今她已十八岁。时间可以淡忘很多事,包括这缥缈的父爱之情。

      正堂里,沈馥离开后,柳氏立刻着急地快步迎上前去:“老爷,你就这样放过那丫头了?”

      沈仲文径直在主位坐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今日侯爷夫人,可是见过馥儿了?”

      柳氏垂着眼帘,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是见了……只是夫人她,不甚满意。”

      “为何不满意?”

      柳氏自然夸大其谈:“还能为何?这沈馥是庶女,堂堂侯府让一个庶女当家做主母,说出去会遭外人耻笑。她自小养在洛城那等地方,不比京中贵女见多识广,配不上侯府世子。”

      沈仲文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楚怀瑾不过是个纨绔子弟,他靖安王府的亲事,便真就以为我沈家求着攀附?”

      柳氏连忙上前替他按着太阳穴:“老爷息怒。”

      沈仲文心头火起,脱口便道:“左右不过一桩婚约,既这般瞧不上我沈馥,倒不如让念儿嫁过去。”

      柳氏闻言大惊,当即屈膝跪倒在地:“老爷万万不可!念儿早已与京中那位小公爷相看妥当,只等这事过去,公爷夫人便要上门提亲了!”

      看着就要殃及自己的女儿,柳氏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满头是汗。

      沈仲文闻言一滞,假装无奈地摇头:“那此事……夫人认为,该如何是好?”

      柳氏略一思忖,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老爷,我倒是有一个方法。”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沈府一处荒僻小院内,积雨从破损的房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钝响。

      婢女碧儿快步走进来,屈膝低语:“小姐,大夫人简直太过分了!她昨日去了侯府,对着侯府的人说,沈念小姐自小体弱多病,如今已然突发恶疾、重病不起。还说这门婚事只能由小姐您去嫁,而且既然您身份低微,那就嫁过去当个侍妾也行。”

      沈馥静静地听着,坐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圆凳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一只粗瓷茶盏。茶已冷透,泛着陈年旧茶的苦涩气。

      “小姐,大夫人就是在欺辱您,您真的不担心吗?”碧儿着急地问。

      沈馥淡定地喝着茶,缓缓道:“真是好手段。”

      碧儿不解:“小姐,您这是在夸她吗?”

      沈馥笑道:“听不出来?”

      碧儿慌张地上前摇晃着她的身子:“小姐,您怎么像变了一个人?在洛城的时候,您可从来不会委屈自己。若是见您这般,太老爷定然会从洛城来替您做主的。”

      两人正轻声交谈,屋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夫人差人送东西了。”

      两个穿红着绿的丫鬟,手里捧着几叠鲜艳的绸缎和一盒亮闪闪的首饰,昂着下巴走进来。眼神在沈馥那身素净得近乎寒酸的布裙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大小姐,夫人说了,您到底是沈家的长女,入京不能失了体面。这些云锦和头面,是夫人特意从私库里挑出来的,您瞧瞧,可还入得了眼?”

      沈馥缓缓抬眸,那双幽深的瞳孔平静得如同古井:“替我谢过大夫人。”

      那丫鬟假惺惺地凑近一步:“大小姐好福气,虽说靖安侯府的世子性情纨绔了些,可到底是皇亲国戚。您嫁过去,那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沈馥心头冷笑。若真是天大的福气,这般好亲事,怎会轮得到她?早该被大夫人捧在手心里的沈念,欢天喜地抢着应下了。

      她指尖轻叩杯沿,语气淡得像一汪寒水:“既是福气,那我便应了。”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惊疑不定,皮笑肉不笑地说:“大小姐懂事便好,也省得咱们多费口舌。”说罢便趾高气扬地走了。

      见她们走后,沈馥起身走到那些绸缎旁,纤细的手指轻轻滑过顺滑的料子。指尖触碰到最底层那件红嫁衣时,她微微一顿。

      指甲缝里,一点微不可察的药粉悄然落下。

      那大红色的绸缎在光影下竟隐约透出一层诡异的乌青。

      “蚀岁香。”沈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碧儿惊慌上前:“蚀岁香是什么?”

      “此香初闻清雅温软,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常被混入薰衣香膏之中。每日微量入体,逐年累月,毒气缓缓浸骨,耗尽心脉,三四年间油尽灯枯,无药可解。”

      柳氏果然谨慎,不仅要她替嫁,还要用药坏了她的身子。

      但无人知道,她身上早已中了世间最毒的毒药。这些寻常的药,对她根本不起效果。

      “碧儿,去打盆清水来。”沈馥淡淡开口。

      “小姐,您还真要嫁啊?”

      “嫁。”沈馥坚定地开口。

      正思量间,沈仲文身边的老管家来了,说是老爷请大小姐去书房叙话。

      沈家的书房很大,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沈仲文正负手立在窗前,背影看起来有几分儒雅的沧桑。

      “馥儿,这些年在洛城,受委屈了。”他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女儿。

      沈馥垂眸行礼:“不委屈。”

      沈仲文叹了口气,走上前,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在触及她清冷的目光时,手在半空中尴尬地僵住。

      “你妹妹念儿年纪还小,性子又骄纵,不肯嫁入侯府。今日侯府派人送来了聘书,是你沈馥的名字。”

      “所以,此事算是定下来了。”沈馥语气平静。

      沈仲文点头,缓缓道:“许下的是正妻之位。”

      沈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这侯府世子竟然真的要娶她,而且还是以正妻的身份。

      她沉思良久,开口:“我可以嫁。但我娘当年的遗物,我要全部带走,一件也不能少。”

      沈仲文脸色僵了一瞬:“为何?那些物件留在沈家,也是个念想,何必非要带走?”

      沈馥语气冷淡,冷得像冬日里未化的寒雪:“我想,娘也不愿再和沈家有任何关系。”

      沈仲文咬牙,转身背对着她。宽大的衣袍垂落,肩头微微绷紧,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权衡利弊,久久没有开口。

      偌大的屋子只剩沉默。

      沈馥望着他落寞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娘亲是在我三岁那年的冬夜走的。那年的雪下得很大,我记不清太多细节。娘最后油尽灯枯,只能倚靠在窗边,眼神空落落的,像是在等什么。”

      她顿了顿。

      “我那时还小,拉着她的衣角问,娘,你在看什么?她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在等。我又问,娘啊,你在等谁?是在等父亲吗?娘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我那时不懂的悲凉,只轻声说道,不是等谁,是在等命运。”

      沈馥的声音渐渐凝住,眼底的怅然化作一片寒凉。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握着我的手,和我道别,也和祖父道了别。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你一个字,半句也没有。”

      沈仲文的身躯猛地一颤,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沈馥不再看他,转身推门而出。

      从书房出来时,夕阳已将沈府的长廊拉出长长的阴影。

      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指尖划过耳尖,冰凉的触感让她肩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这一幕,让她不禁想起那个冬夜,母亲离开的那夜。

      她停下脚步,抬手扶住廊柱,掌心贴着冰凉的木面,转身远远地注视着书房的方向,感觉心头一阵刺痛。

      良久后,她脸色终于恢复。

      脚步再次迈开,裙摆扫过长廊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阵细碎的环佩声从廊口传来,沈馥在假山转角处,正撞见一身锦衣华服的沈念。

      沈念生得娇艳,捏着帕子,笑道:“哎哟,这不是我那洛城的姐姐吗?听说你要代我嫁给那个纨绔世子了?真是多谢姐姐呢。”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念。

      眼帘半垂,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半分柔和,反倒像淬了寒的刀锋,直直扎向沈念。

      沈念的笑容僵在脸上,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钻天灵盖,竟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一步。

      “沈念。”沈馥声音极轻,却像冰凌划过瓷器,“既是装病,也该装得像一些。若是靖安侯府知道你没有卧病在床,不让我嫁了……”

      “便只能由你自己去了。”

      说罢,沈馥擦肩而过,带起一阵清冷的药香。

      沈念愣在原地,直到沈馥走远,才猛地打了个寒战,尖叫道:“沈馥你个贱人!你竟敢吓我!”

      沈馥头也不回。

      夜色渐浓,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管家领着几个小厮,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走进来,躬身道:“大小姐,老爷吩咐,将遗物悉数送来,都在这里了。”

      说罢,便带着小厮躬身退下,不敢多留半分。

      沈馥抬手,缓缓打开最上面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些字画,笔墨苍劲,皆是母亲生前的亲笔著作。

      她又依次打开其余木箱,一把素色古琴静静卧在箱中,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还放着一支竹箫,箫身已有些泛黄,却依旧完好。

      她指尖轻轻拂过琴身,没有停留,转而翻找起箱底的一众旧书。

      指尖在泛黄的书页上一一划过。

      直到触到一本封面陈旧、边角磨损的册子。她动作一顿,缓缓将其抽出——那是一本医书。

      封面无标识,看上去不过是一本不起眼的旧作,纸页却已脆黄,透着岁月的痕迹。

      她翻开册子,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与图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

      这是《内经》孤本,上面详细描绘着人体构造,笔触精细,标注详尽。这乃是天玑谷的传世之作,寻常人连见都见不到。

      沈馥指尖微微收紧,小心翼翼将医书收好,放进贴身的锦盒里,妥善藏好。

      随后,她抬手将木箱里剩下的字画、古琴、竹箫,还有其余无关的旧物,一一搬到院落中央,堆成一堆。

      她取来火折子,指尖一捻,火星燃起,轻轻抛向那堆物件。

      火焰瞬间蹿起,那些旧物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了整个院落,也映亮了沈馥的脸庞。

      她静静地立在火光旁,后背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透过跳动的火光,那双眼底再无半分先前的酸涩与隐忍。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沉沉的,像寒潭深处的冰刃,没有半分掩饰。

      母亲,你与这沈府再无关系。她也很快就不是这沈家女。

      若非身中深重剧毒,她根本不屑入那侯府。等解药一到手,就离开京都。

      到时候世间……再无沈馥。

      夜半时分,院外忽然传来丫鬟慌乱的呼喊声,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扰了院落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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