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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倾诉 艾丽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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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西娅拉了把椅子,在卡卡的病床前坐下。她从床头柜上的果篮里拿了一只苹果,开始耐心地削皮。那模样,倒真像是来探望病人的。
“我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星期了。”艾丽西娅削得很好,苹果皮一直没有断,“我的外祖母是这里的主任。”
她削好苹果,几缕金发顺着脸颊滑落,又被她别到耳后。她慢慢咬了一口,咀嚼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看着卡卡白净的脸颊,那双纯洁真诚的眼睛总是很打动她。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干净如云,纯真似溪。他像被巴西太阳融化的雪,剔透如玉,却又有一种矛盾的温度。
“我要做手术了,心脏方面的。”艾丽西娅慢条斯理地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没人告诉我到底有几成把握。但我想,我大概是要死了。”
死了之后是什么呢?
无尽的黑暗?不,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世界上再没有人记得你。她自幼丧母,父亲大概会跟她一起死。表姐或许会哭几声,然后继续过她色彩缤纷的生活。而她什么也没留下。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提起的。”卡卡慌乱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不要哭了……要不要吃一块巧克力?”
这个男孩手足无措地躺在床上,因为动弹不得而懊恼不已,眼睛四处乱瞟,不知在找什么。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艾丽西娅恢复了常态,取出手绢拭去眼泪,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卡卡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伤痕,眼睛倏然睁大。
“谁伤害了你?”
不是“你为什么这么做”,而是“谁伤害了你”。
艾丽西娅扯了扯嘴角,生硬地转开话题:“我下星期做手术。”说完也不知该再接什么,便又沉默了。
卡卡以为她在担心手术的事:“这里的医生医术都很好。”他安慰道。见艾丽西娅依旧郁郁寡欢,又用英语开始讲家里和队里的趣事。他说得断断续续,有时悄悄用葡语代替复杂的英语单词。
他讲到弟弟迪甘的小狗占了迪甘的床,迪甘只好打地铺;又讲自己小时候差点踢进一个乌龙球,吓得魂都要飞了。
说到口干舌燥,他才停下话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着艾丽西娅,语气真诚:“我也要做手术了,可能要瘫痪。但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艾丽西娅没有接话。她按时去教堂,也熟读《圣经》,但这不过是母亲临终前的安排罢了。
见卡卡的分享告一段落,她真心实意地说:“你们家人真好。”
按照社交礼仪,她应当回报以同等的童年趣事。但艾丽西娅回顾往事,记忆里永远是灰暗的,讲出来也是干巴巴的。
她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看过几年前的《小妇人》吗?”
卡卡有些尴尬地摇头,又赶紧找补:“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看。”
“嗯。”艾丽西娅顿了顿,“里面的贝丝是我演的。”
卡卡愣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慢慢咬着手里的苹果,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是说……那个贝丝?”他试探地问,“弹钢琴的那个?”
“嗯。”
“可是贝丝……”卡卡斟酌着用词,“她后来——”
“死了。”艾丽西娅替他说完,“是的,她死了。”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剩下的果核。
“拍那部戏的时候,我是瞒着家里人去的。”她说,“那是我做过的最出格的事。”
卡卡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喜欢演戏?”
艾丽西娅没有立刻回答。
艾丽西娅站起身,把果核扔进垃圾桶,椅子推回原处。
“等我一下。”她说。
“你还会来吗?”卡卡问。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男孩躺在病床上,脖子不能转动,只能努力用眼睛追着她的方向。那个表情让她想起什么——也许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也许是别的什么。
“会。”她说。
走出病房时,走廊尽头的夕阳正好沉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色,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艾丽西娅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张纸条。她愣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卡卡趁她不注意时塞进去的。
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着一行字:
“上帝不会让你死的。”
下面又补了一句,笔迹更潦草:
“我也不会。”
艾丽西娅站在走廊里,对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最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