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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泥尘藏峰 ...

  •   天光未亮,林间弥漫着破晓前最沉的寒意。
      沐月用树枝和落叶草草掩盖了那具小小的尸体,做了个简单的记号。左肩的伤口在持续渗血,湿透的作训服贴在身上,带走更多热量。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在天亮前找到一个能容身、观察、并获取信息的地方。
      “不需要身份的只有乞丐。”她低声自语。在这个严格的古代社会,一个没有户籍、没有路引、衣着怪异的单身女子,几乎寸步难行。而乞丐,尤其是流动性强、无人深究的底层流浪者,是融入人群、观察环境的最佳伪装。
      她迅速处理自己。脱下显眼的战术外套和背心,连同手铐、甩棍、记录仪等不便携带的装备一起埋藏,只留手枪和弹匣贴身。换上从现场捡来的破旧外衫,用泥土草汁涂抹脸和手,将短发胡乱束起。一只豁口破碗,一根树枝,一个满脸泥污、眼神警惕的“少年乞丐”便出现在了渐亮的晨光中。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人烟和烟火气最盛的方向走去。
      ______
      临安城的清晨,喧嚣而真实。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青石板路凹凸不平,行人摩肩接踵。沐月蹲在一家早食铺对面的墙角,混在几个乞丐中间,像一块沉默的石头,观察,倾听,学习。
      她知道了脚下是清河坊,知道了临安的大致布局,知道了炊饼两文钱一个,也听到了更多关于“北边打仗”、“蒙古人”、“加税”的窃窃私语。一枚冰冷的、带着锈迹的圆形方孔铜钱被丢进她的破碗,触感真实得让她心悸。
      中午,日头毒辣。沐月挪到阴凉处,慢慢啃着粗面馍,就着讨来的半碗水。就在这时,骚动从街口传来。
      “小杂种!偷了爷爷的炊饼还想跑!”
      “拦住他!打断他的狗腿!”
      几个粗壮汉子追打着一个瘦小身影。正是昨夜湖边那个窥视后逃走的孩子!他比昨夜更脏更狼狈,赤着脚,抱着几个炊饼在人群中拼命逃窜,眼神像受惊又凶狠的狼崽。他口里塞着炊饼,一边跑,一边用带着奇怪口音的官话嘶声骂着:“刘家的走狗!小爷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追兵越来越近,一个汉子抄起扁担狠狠砸下!孩子险险躲过,被逼到墙角。围观者或躲或看,无人阻拦。
      沐月握紧了木棍。警察的本能叫嚣着,但理智压住了冲动——那孩子是目击者,是麻烦,而她现在自身难保。
      汉子蒲扇般的大手揪住了孩子的衣领,另一人抬脚欲踹。孩子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啐在汉子脸上,用尽力气将怀中炊饼砸出:“呸!狗仗人势!”
      “小畜生!”汉子暴怒,一巴掌扇得孩子半边脸红肿,嘴角渗血。孩子踉跄倒地,却仍死死瞪着对方,眼中恨意如火。
      周围议论嗡嗡:
      “又是刘通判家的……”
      “这孩子嘴真硬……”
      “听说刘管家最近为蒙古那边的事烦心,底下人也……”
      沐月的目光在孩子染血的脸、凶恶的家丁、麻木的人群间移动。昨夜湖边的童尸,“刘通判府”,那半个硬馍……她缓缓起身,弓着背,像好奇又胆小的乞丐,挪向冲突中心。右手垂在身侧,离后腰的枪仅寸许。
      另一家丁的脚已抬起,狠狠踹向蜷缩的孩子!
      沐月动了。她装作被推搡,踉跄着撞向那抬脚的家丁!“哎哟!”破碗落地,家丁被撞歪,一脚踢空。
      “臭要饭的!找死!”家丁怒骂挥拳。
      沐月缩脖讨饶,慌乱挥舞木棍,棍尖“无意”戳中旁边另一家丁膝弯软筋。
      “哎哟!”那家丁腿一软跪倒。
      “妈的!一起收拾!”为首家丁看出蹊跷,带人逼向沐月。
      沐月“惊恐”后退,眼角余光扫向地上的孩子,用口型无声催促:“快跑!”
      孩子被打得晕眩,但看到口型,一个激灵,挣扎爬起,毫不迟疑,像道烟似的钻进旁边窄巷,消失不见。
      “小畜生跑了!”家丁暴怒,全转向沐月,“找死!”
      三名家丁围上。拳头带着风声砸来。沐月心沉。她可以放倒他们,但伪装将彻底暴露。不反抗,凶多吉少。
      就在此时,一声清越的喝声从人群外传来:“住手!光天化日,欺辱弱小,还有王法吗?!”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锦缎长衫、手持折扇、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他面皮白净,眉目间带着读书人的文气,又有几分富贵子弟的矜傲,身后跟着两名健仆。他皱眉看着那三个家丁,语气不悦:“刘管家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当街行凶,成何体统!”
      那为首家丁一愣,显然认得这公子,气焰顿时矮了三分,但嘴上仍硬:“陆公子,是这小贼偷我家铺子炊饼,这乞丐还出手阻拦……”
      “偷窃自有官府管束,何须尔等动用私刑,甚至欲取人性命?”陆公子“唰”地打开折扇,轻轻摇动,目光扫过沐月,见她只是个脏污的小乞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随即又看向家丁,“今日我既见了,便不能不管。回去告诉刘管家,此事我陆冠英记下了。若再让我撞见尔等如此行事,必不轻饶!还不快滚!”
      家丁们似乎对“陆冠英”这个名字颇为忌惮,又见周围人越聚越多,悻悻地瞪了沐月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陆冠英这才看向沐月,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小乞丐,没事了,以后莫要多管闲事,免得惹祸上身。”说罢,也不等沐月反应,带着仆从转身离去,仿佛只是随手驱赶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渐渐散去,议论的焦点却转移到了那位“陆公子”身上。
      “是归云庄的陆少庄主!”
      “不愧是太湖群雄之首陆庄主的公子,有气度!”
      “听说陆少庄主不仅家传武功了得,还广交各路好汉,连丐帮的人都与他家有来往……”
      “丐帮?听说他们老帮主洪七公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帮中事务,似乎是黄前帮主的女儿在帮着打理?”
      “黄前帮主?可是那位与郭靖郭大侠……”
      “嘘!莫谈江湖事!”
      归云庄?陆冠英?丐帮?洪七公?黄前帮主的女儿?郭靖郭大侠?
      这些名字如同惊雷在沐月耳边炸响!归云庄陆冠英,那是《射雕英雄传》里的人物!黄蓉是黄药师的女儿,后来成为丐帮帮主,但听这议论,黄蓉似乎还不是帮主,只是“帮着打理”?郭靖被称为“郭大侠”,但还没到“镇守襄阳”的时候?时间线果然在《射雕》结束不久,《神雕》开始之前!
      那逃跑的孩子……杨过现在应该还是个孩子,就在嘉兴一带流落!刚才那孩子的年纪、那股狠劲、还有那奇怪的口音(结合他母亲穆念慈的来历和可能的流离)……
      沐月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强压下立刻去追那孩子的冲动,继续低头扮演乞丐,但耳朵竖得更高,搜集着一切信息。
      接下来的半天,她穿梭在临安城的不同角落。茶楼外,有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郭靖郭大侠蒙古弯弓射雕,华山之巅力压群雄”的故事,细节虽有夸张,但基本框架与《射雕》吻合;码头边,有江湖汉子低声谈论“全真教广收门徒,势力日盛”;药铺前,有人抱怨“白驼山的奇毒越发难解”……
      全真教、白驼山、华山论剑……这些本该是“故事”里的元素,如今却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中,与“蒙古南侵”、“理宗皇帝”这些真实历史背景交织在一起。
      这已不仅仅是“南宋”。这是一个《射雕英雄传》主线剧情刚刚结束不久,江湖格局初定,而《神雕侠侣》故事尚未正式展开的武侠架空世界!历史事件与武林传奇在这里共生,江湖势力渗透进朝堂市井。难怪“刘通判”府上的家丁如此嚣张,那个“陆冠英”的做派也更像一个掌控局面的地方豪强子弟,而非纯粹的侠客。
      黄昏时分,沐月拖着疲惫的身躯,左肩的疼痛阵阵袭来,她决定先找地方过夜。她想起白天听乞丐同行提过,城南有一处废弃的砖窑,不少无家可归者在那里栖身。
      她依着模糊的指引,出了清波门,往南走了约莫两三里,果然在一条荒僻小河边,看到一座半塌的旧砖窑。窑口被荒草遮掩大半,里面隐约透出火光和人声。
      她谨慎地靠近,在窑外一片稀疏的树林边停下,打算先观察。窑洞前有块不大的空地,此时天色已暗,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星光稀疏。
      窑洞里传来几个粗嘎的嗓音,似乎在争吵,还夹杂着拳脚击打□□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
      “……小杂种!把白天偷的铜板交出来!”
      “没……没有……”
      “还嘴硬!搜他身!”
      “放开我!那是……那是我攒了给……啊!”
      又是一阵殴打声和痛苦的呻吟。
      沐月隐在一棵树后,蹙眉望去。只见三个成年乞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借着窑洞口透出的微弱火光,她看清了那个被打的孩子——正是白天逃跑的那个!他此刻比白天更惨,满脸是血,旧伤叠着新伤,死死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怀里似乎紧紧护着什么东西。
      “交不交!”一个胖乞丐一脚踹在孩子腰眼。
      孩子痛得抽搐,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不……那是……我娘的……”
      “你娘早死了!晦气东西!”另一个独眼乞丐啐了一口,弯腰去掰孩子的手。
      孩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头,一口咬在独眼乞丐的手腕上!
      “啊——!小畜生敢咬我!”独眼乞丐吃痛,暴怒,顺手抄起地上一块带棱角的碎砖,狠狠朝孩子的后脑砸去!
      “住手!”沐月厉喝出声,从树后冲出。但距离太远了!
      “砰!”
      闷响传来。孩子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抱着怀里的手松开了,几枚沾着血的铜钱滚落出来。他最后抬眼,目光似乎涣散地掠过了冲过来的沐月,那双曾充满野性和恨意的眼睛,迅速失去了光彩,变得空洞。血从他后脑汩汩流出,迅速浸湿了地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那三个乞丐也愣住了,看着地上迅速失去生息的孩子,独眼乞丐手里还拿着那块染血的碎砖。
      沐月停在几步之外,浑身冰冷。她看着那孩子迅速灰败下去的小脸,看着那几枚滚落泥尘的、沾血的铜钱,左肩的伤口和心口某处同时传来尖锐的刺痛。她来晚了。只晚了一步。白天他机警地逃掉了,晚上却死在了同为底层的欺凌之下。这个很可能就是幼年杨过的孩子……就这么死了?不,不可能,杨过是主角,他怎么会……
      “妈的……真死了?”胖乞丐有些慌。
      “死了就死了!一个没人要的小杂种!”独眼乞丐扔掉碎砖,但声音也有些发虚,他狠狠瞪向突然出现的沐月,“哪来的?少多管闲事!滚!”
      沐月没动。她慢慢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泥污也掩不住眼中骤然凝聚的冰寒。她看着地上那具尚带余温的小小尸体,又看向那三个乞丐。如果这是杨过……那这个世界的“故事”是否从一开始就已被她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彻底改变了轨迹?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杨过,只是一个同样命运悲惨的流浪儿?
      无论是不是,眼前都是一桩凶杀。三个凶手。
      她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拿后腰的枪,而是慢慢摘下了头上束发的破布条,任由短发凌乱地垂下。她脸上刻意伪装的怯懦和麻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执法者的沉静与压迫感。尽管衣衫褴褛,尽管满身尘土,但那挺直的脊梁和锐利的眼神,让那三个乞丐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胖乞丐色厉内荏。
      沐月没有回答。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几枚染血的铜钱,用手掌慢慢擦去上面的血迹和泥土,然后轻轻放在那孩子已然冰凉的手边。
      接着,她抬起头,目光如刀,逐一扫过那三个乞丐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格在独眼乞丐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是警察。”
      她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早已失效的身份在此地的意义,又仿佛是在对自己重申。然后,她继续说,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你们,涉嫌故意杀人。”
      夜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残月黯淡,星光隐没。废弃的砖窑前,三个古代乞丐茫然又惊恐地看着这个说着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词语、气势却令人心悸的“怪人”。
      沐月站直身体,手按在了后腰藏枪的位置。这一次,不是为了威慑,而是明确地感知着那冰冷金属的存在——那是她与过去世界、与她那早已失效的职责和信念之间,最后、也是最坚固的联结。
      在这个错位的、血腥的、既有真实历史骨架又被武侠传奇填充的架空世界,一个孩子的血还未冷。无论他是不是那个“注定”的主角,他的死都是真实的罪行。
      而她,这个迷失时空的警察,似乎终于找到了她在此间第一个清晰的“案件”。
      尽管,没有警号,没有后援,没有法庭。
      但她有枪。有五发子弹。
      还有一副从未真正冷却的、警察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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