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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绝望与新生 一
和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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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和周牧分手之后,夏柠枝以为自己会轻松一点。
可她没有。
她反而更难受了。
那种难受不是剧烈的疼痛,是钝钝的、绵绵的、无处不在的。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重,但就是喘不过气来。做什么都没劲,吃什么都没味道,睡多久都觉得累。
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处理工作,照常和陈序吃饭聊天。她笑,她说话,她做所有正常人该做的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都是表演。真正的她,躲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不想出来。
有一天,陈序问她:“姐姐,你还难受吗?”
她说:“不难受了。”
陈序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姐姐,你不用在我面前装。”
夏柠枝愣住了。
陈序说:“你难受就难受,不想说话就不说话,不想笑就不笑。我又不会因为你难受就跑掉。”
夏柠枝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什么都能看出来?
她低下头,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觉得……空空的。”
“那就在空空的里面待一会儿。”陈序说,“不用急着填满。”
夏柠枝笑了。苦笑,但也是笑。
她说:“你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话?”
陈序说:“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二
可实话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那天晚上,夏柠枝一个人待在家里,又开始想那些事。
想周牧,想苏念,想那些被背叛的日子。想她怎么傻乎乎地相信他们,怎么傻乎乎地把他们当成最重要的人,怎么傻乎乎地以为那些美好是真的。
然后她又开始想那只手,那个剧本,那些她以为可以通过反抗改变的东西。
她真的改变了吗?
她反抗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结果呢?男朋友还是跑了,朋友还是没了。那些她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还是从指缝里溜走了。
如果她没有反抗呢?如果她顺着剧本走,继续当那个“反派”,结果会不一样吗?
也许不会。
也许剧本早就写好了这一切。也许她的反抗,本身就是剧本的一部分。也许她以为的“觉醒”,只是剧本安排的一个情节。也许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任何选择。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来。
她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每天和剧本打架,每天做那些对的事,每天把自己累得要死——如果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那她还折腾什么?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很大的笼子里。那个笼子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她撞来撞去,撞得头破血流,可笼子还在。她根本没有出去的可能。
那一夜,她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没起床。
三
夏柠枝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的病。她起不来床,不想见人,不想吃饭,不想动。她就躺着,躺着,躺着。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分不清白天黑夜。她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有时候分不清是醒着还是睡着。
手机响了无数次,她没接。有公司的电话,有陈序的消息,有陌生号码的来电。她都没理。
她想:就这样吧。反正做什么都没用。反正逃不掉。反正剧本已经写好了。
她想:也许那些反派到最后都是这样的。发现自己逃不掉,就放弃了。然后剧本就顺理成章地把她们推向毁灭。
她想:那她就这样了吗?就这样认输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累得连想的力气都没有。
她就那么躺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夏柠枝没动。门铃又响,长按,一直响。她还是没动。
然后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是陈序。
“姐姐!夏柠枝!你在不在里面?开门!”
她没动。
“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我说到做到!”
她还是没动。
然后她听到门外安静了。她想,他终于走了。
可没过多久,她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她忘了,她给过陈序一把备用钥匙,怕自己哪天忘带钥匙进不了门。
门开了。陈序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
屋里很暗,但夏柠枝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有担心,有害怕,有愤怒,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走过来,在她床边蹲下。他看着她,说:“姐姐,你还活着吗?”
夏柠枝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沙哑的声音:“活着。”
陈序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夏柠枝睁不开眼。她用手挡住光,说:“关上。”
陈序没关。他走回来,坐在床边,说:“姐姐,你知道你几天没出门了吗?”
夏柠枝不知道。
“三天。”陈序说,“我给你发了三天消息,你一条没回。我给你打了无数电话,你一个没接。我以为你出事了。”
夏柠枝说:“我没出事。”
“你这样子,叫没出事?”
夏柠枝不说话了。
陈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姐姐,我知道你难受。被人背叛,谁都会难受。可你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毁掉的。”
夏柠枝说:“毁了就毁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我在乎。”陈序说。
夏柠枝愣住了。
陈序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表情很认真。他说:“我在乎。你消失三天,我急得要死。你躺在床上不肯动,我看着心疼。你说‘毁了就毁了’,我不答应。”
夏柠枝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软软的,暖暖的,像有什么在苏醒。
陈序说:“姐姐,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你跟我讲过,你在和剧本打架,在反抗那只手。你打了那么久,现在放弃,不觉得可惜吗?”
夏柠枝说:“如果反抗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呢?”
陈序愣了一下。
夏柠枝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所有的反抗,都是剧本写好的?也许我以为的‘觉醒’,只是剧本安排的一个情节?也许我根本没有选择,从头到尾都没有?”
陈序沉默了。
夏柠枝继续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越想越绝望。如果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每天和剧本打架,把自己累得要死,结果呢?结果还是按剧本走。男朋友跑了,朋友没了,什么都没了。那我反抗什么?”
陈序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姐姐,你想听我的想法吗?”
夏柠枝点点头。
陈序说:“我不懂什么剧本不剧本。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那你现在躺在这里,也是被安排好的。那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也是被安排好的。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被安排好的。那我们就什么都别说了,反正说了也没用。”
夏柠枝愣住了。
陈序继续说:“可我不信这个。我信的是,你现在躺在这里,是因为你真的很难受。我来找你,是因为我真的担心你。你听我说话,是因为你真的在听。这些是真的,不是谁安排的。”
他看着她,说:“姐姐,就算有剧本,你能感觉到难受,也是真的。我能感觉到担心,也是真的。这些是真的就够了。”
夏柠枝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陈序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逃出剧本。但我知道,如果你现在就放弃了,那就真的逃不出了。你活着,就还有可能。你死了,或者像死了一样活着,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那种暖,从她的手心传过来,一直传到她心里。
夏柠枝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哭了很久。哭那些背叛,哭那些绝望,哭那些她以为永远过不去的坎。陈序一直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哭完了,她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她说:“谢谢你。”
陈序说:“不用谢。我说过,我来是因为我想来。”
五
那天之后,夏柠枝慢慢好起来了。
不是一下子就好,是慢慢、慢慢、慢慢地好。每天好一点点。今天多吃了半碗饭,明天出门走了一圈,后天回了一条消息。那些“一点点”加在一起,就变成了“很多”。
陈序每天都来。带吃的,带喝的,带各种有的没的。他不说什么大道理,就陪着她。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他好像有一种能力,能让沉默也变得不尴尬。
有一天,夏柠枝问他:“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陈序说:“因为你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因为你没赶我走。”
夏柠枝笑了。
她说:“陈序,你真的不怕麻烦吗?”
陈序说:“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待着。”
夏柠枝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睛亮亮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没办法怀疑。
她想:这个人,是老天派来救她的吗?
如果是剧本,那这个角色也太好了。
如果不是剧本,那她是走了什么运,才能遇到他?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不想再躺着了。她想起来,想出门,想见人,想活下去。
想为了这个愿意每天来陪她的人,活下去。
六
又过了几天,夏柠枝终于有勇气面对苏念了。
她约苏念见面,还是那家咖啡馆。
苏念来了,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她瘦了,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看到夏柠枝,她低下头,不敢直视。
两个人坐下。点完咖啡,沉默。
苏念先开口:“柠枝,你还好吗?”
夏柠枝说:“还行。”
又是沉默。
苏念说:“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夏柠枝看着她。那张曾经那么熟悉的脸,现在看起来有点陌生。但奇怪的是,她心里的恨意,好像没那么重了。
她说:“苏念,我不恨你了。”
苏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讶。
夏柠枝说:“恨太累了。我累了太久了,不想再累了。”
苏念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
夏柠枝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感觉。不心疼,也不解气。只是看着,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说:“我们以后不要联系了。不是因为你对不起我,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见面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受,不如不见。”
苏念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夏柠枝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她说:“保重。”
然后她走了。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往前走。这一次,她知道去哪儿。
七
夏柠枝去了海边。
不是真的海边,是北城郊区的一个水库。陈序说,那里有水,有山,有风,虽然不是真的海,但能让人安静下来。
他们坐了三个小时的车,才到那个地方。下车的时候,夏柠枝看到一大片水,蓝蓝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有山,近处有风,风里有草的味道。
她站在水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序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夏柠枝睁开眼睛,说:“谢谢你带我来。”
陈序说:“不用谢。”
夏柠枝看着那片水,说:“你说,如果真有剧本,那剧本里会不会写今天?”
陈序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剧本只会写大事。今天这种小事,剧本懒得写。”
夏柠枝笑了。
她说:“那你觉得,这些小事重要吗?”
陈序说:“重要。大事是活给别人看的,小事才是活给自己的。”
夏柠枝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说得对。
那些她一直在意的“大事”——升职加薪、恋爱结婚、成功失败——可能都是剧本里写的。但这些小事,这些没人注意的、微不足道的小事,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比如今天,站在水边,风吹在脸上,有人在旁边陪着。
比如那杯咖啡,那张便利贴,那句“今天也要开心哦”。
比如那些她一个人走过的路、一个人做的选择、一个人熬过来的夜。
这些是剧本够不到的地方。
这些是她的。
八
从水库回来的路上,夏柠枝睡着了。
她靠在车窗上,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睡得很沉,很久没有这么沉地睡过了。
陈序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看起来像个孩子。
他想:她终于睡着了。
这三天,她肯定没睡好。不对,这几个月,她肯定都没睡好。她在和那只手打架,和那些念头打架,和她自己打架。她太累了。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喜欢,不是心疼,是更复杂的东西。他想保护她,想让她不要再那么累,想让她也能像今天这样,安心地睡着。
车到站了,夏柠枝还没醒。陈序轻轻推了推她:“姐姐,到了。”
夏柠枝睁开眼睛,有点迷糊。她看了看窗外,说:“到了?”
“嗯。”
他们下车,往地铁站走。走了一会儿,夏柠枝说:“我好像很久没睡得这么香了。”
陈序说:“那就好。”
夏柠枝看着他,说:“陈序,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
陈序想了想,说:“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好,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是要你还的。”
夏柠枝愣住了。
她活了三十年,习惯了等价交换。你给我,我还你。你对我不起,我恨你。你对我好,我得还你。从来没有人跟她说:我对你好,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是要你还的。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金色。他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表情还是那么认真。
她说:“陈序,你太奇怪了。”
他笑了:“奇怪就奇怪吧。”
九
那天晚上回家,夏柠枝又翻开日记本。
她已经很久没写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太多,她不知道从哪里写起。
她翻到上次写的那页:“慢慢来,可以的。”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今天去了水库。看到很多水,很多山,很多风。站在水边的时候,我突然觉得,那些我以为过不去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周牧和苏念的事,我放下了。不是原谅,是放下。恨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陈序说,大事是活给别人看的,小事才是活给自己的。我觉得他说得对。那些剧本里不会写的小事,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那只手还会不会推我。不知道剧本还会不会写我。但我知道,我现在想活着。想好好地活着。想为了那些小事活着。”
“这就够了。”
写完这些,她合上日记本,躺下来。
窗外有月光,还是那么亮。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平稳,很安心。
她想:也许这就是新生吧。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重生,是那种安安静静地、一点一点地,从泥里爬出来的新生。
很难,很慢,很疼。
但她在爬。
十
第二天,夏柠枝回公司上班了。
同事们看到她,都愣了一下。有人说:“柠枝姐,你瘦了。”有人说:“柠枝姐,你还好吧?”她笑笑,说没事。
她坐回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上还贴着她和陈序的便利贴。那两张小小的纸片,还在那儿,没丢。
她看着它们,笑了。
打开电脑,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报表、会议通知,一堆一堆的。她一件一件处理,不急不躁。
中午的时候,陈序来找她。他站在她工位旁边,说:“姐姐,吃饭吗?”
她说:“好。”
他们一起去食堂,一起打饭,一起找了个角落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她吃着饭,听着陈序说那些有的没的,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惊天动地。就是普通的日子,普通的人,普通的快乐。
她想:如果这就是新生,那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