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建菜场富全村》苹果饼饼

4、第 4 章 林

　　林砚书一夜没睡。
　　门用桌子顶着，她坐在床边，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把那张传票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私占官地，聚众闹事。
　　八个字，每一个都能要了她的命。
　　她上辈子在城郊菜市场干了八年，什么样的官司没见过？可那是上辈子，这辈子她有什么？一个孤女，一间破屋，半筐烂菜。
　　私占官地——那块地是里正批的，按了手印盖了章，算哪门子私占？
　　聚众闹事——她带着村里人平地搭棚，一没打人二没骂人，算哪门子闹事？
　　李肖告的这个状，站不住脚。可站不住脚的状子，县衙为什么接了？只有一个解释——李肖在县衙有人。
　　林砚书把传票叠好，揣进怀里。窗外传来鸡叫，天快亮了。
　　她推开门，陆野已经从夜色里走出来。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背着个布包袱，走到门口站定。
　　“没睡？”
　　林砚书没答话。陆野把包袱递给她：“拿着。”
　　里面是两个杂粮饼，一葫芦水，还有一吊钱。“我娘做的饼，水是刚烧的，钱你带着，万一用得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天还没亮透，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站着王阿婆，手里提着一个竹篮。
　　“丫头，阿婆煮了几个鸡蛋，你带着路上吃。”
　　林砚书眼眶一热，正要推辞，王阿婆已经把竹篮塞到她手里，枯瘦的手握得很紧：“丫头，你要回来。阿婆还等着你的集市呢。”
　　林砚书用力点头。
　　走到村外，王叔和他儿子站在田埂上，塞给她三十文钱：“那日你问我们甘心不甘心，我想了一宿，不甘心。丫头，你替我们去说。”
　　再往前走，张婶、刘嫂、郑老头，一个一个站在路口、田埂上，等着她。没有人说太多话，就是把东西塞给她，把眼神递给她，把她要走的那条路一程一程送出去。
　　林砚书没再回头，只是低着头走。陆野跟在旁边，直到走上官道才开口：“他们都是好人。所以这集市，得建起来，不然对不起他们。”
　　县城在三十里外。两人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看见灰色的城墙。
　　县衙在城东。两人走到朱红色的大门前，林砚书正要迈步，陆野忽然拉住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状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李肖在县衙有人，光靠我们两个去说说不清楚。不如先递状子，告他垄断菜市、欺压乡民、私设路卡、强收三成利。”
　　林砚书接过状子，上面歪歪扭扭列了七八条，李肖在哪些村堵路、收了哪些人的钱、打了哪些人，清清楚楚。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问了王叔、王阿婆、郑老头。有的愿意作证，有的不敢，但有三个愿意来。”
　　林砚书看着那张状子，忽然觉得嗓子发紧。这人昨晚说要去找人，她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真去了，一家一家问，一条一条记。
　　两人走进县衙。差役收了状子，进去通报，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出来：“进来吧，师爷要见你们。”
　　偏房里，案桌后面坐着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师爷手里拿着状子，翻了翻，抬起头：“这状子，是你写的？”
　　“是。”陆野说。
　　“有人证吗？”
　　“有。村里三个人愿意作证。”
　　师爷点了点头，又看向林砚书：“你就是那个要建集市的？”
　　“是。”
　　师爷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李肖的堂叔是谁吗？”
　　“刑房书吏李大年。”
　　师爷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知道了还敢告？”
　　林砚书迎着他的目光：“李肖垄断菜市、欺压乡民，这是事实。他堂叔是刑房书吏不假，可刑房书吏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师爷没说话，手指敲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状子我收下了。李肖那些事，县衙会查。至于你的传票——”
　　他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你的传票是李大年批的。私占官地这条，我已经查过了，那块地是里正批的，不算私占。聚众闹事这条，你们双方各执一词，还得再查。”
　　林砚书心里一紧：“大人，那——”
　　“案子先搁着。你们的集市先开着。但有一条——别闹事。闹出事来，我也保不了你们。”
　　案子搁着？集市先开？林砚书转头看陆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亮光。
　　“谢大人。”陆野说。
　　两人从县衙出来，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声音：“慢着。”
　　师爷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个给你们。李大年那边，我已经让人去传话了。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们。”
　　林砚书接过信封，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李肖的生意不止在你们村。他在周边七个村都有这样的买卖。你们建集市，断的不只是他一家的财路。”
　　七个村。林砚书攥紧信封。
　　“你们村是最小的，也是最穷的。其他几个村的菜农，被他压了五六年，没人敢吭声。你们要是开了这个头……”师爷没说下去。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那个信封里是李大年批传票的底档，我抄了一份给你们。往后他要是再使绊子，你们手里也算有个东西。”
　　县衙的大门缓缓关上。
　　陆野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打开看看。”
　　林砚书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抄着李大年批示传票的记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师爷加的：“此案已查，私占官地不实，聚众闹事待查。集市照开，不得擅扰。”
　　林砚书看完，忽然明白了师爷的用意。这张纸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有这张纸在，李大年短时间内不敢动她。
　　可师爷把李大年的把柄交到她手里，等于两边下注。集市开成了，师爷有功；开不成，他随时可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林砚书把纸叠好，贴身收着。
　　两人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官道上人少了很多。林砚书走得很快，脑子里飞快地转。
　　师爷说李肖在七个村都有生意，他们村是最小的，反而第一个站出来。这意味着李肖不会善罢甘休。
　　师爷的“搁置”只能管一时，等李大年缓过劲来，随时可以翻案。除非集市开得好，好到县衙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到李肖不敢再动。
　　“在想什么？”陆野问。
　　“在想怎么把集市开红火。光开起来不够，得红火到县衙不敢关，李肖不敢砸。”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开红火。”
　　“怎么红火？我们村才多少菜农？种的那点菜，够谁买的？”
　　陆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我去过周边几个村。桃花坞、柳河沟、石桥村，都有菜农。他们的菜也被李肖压着价。如果能让他们也来——”
　　林砚书眼睛一亮：“你是说，把周边几个村的菜农都拉过来？”
　　陆野点头：“他们比我们村惨。桃花坞的人连城都进不了，李肖直接在村口堵着，不交三成利，一棵菜都不让挑出去。”
　　林砚书心里一沉。如果把周边几个村的菜农都拉过来，集市的规模就能扩大，来的客商就多，菜价就能上去。
　　可问题是怎么把那些人拉过来？李肖在那些村堵着，菜农根本出不来。
　　“你认识那些村的人吗？”
　　“桃花坞的人我认识几个。石桥村也去过。有条小路，从后山绕进去，翻两个山头就到。不好走，但能进。”
　　林砚书心里有了计较。等集市建起来，从那条路进去找桃花坞的菜农谈谈。
　　“先回去，先把咱们村的集市建起来。”她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人终于看见了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下，黑压压站着一群人。王阿婆、王叔、张婶、刘嫂、郑老头、大牛，还有那些帮忙平地的后生。他们看见林砚书，纷纷围上来。
　　林砚书把县衙里的事说了一遍。听说案子搁下了，集市可以继续开，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王阿婆拉着她的手，眼眶红了：“我就说，丫头肯定能行。”
　　王叔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劲很大。
　　林砚书看着那些面孔，提高声音：“明天，继续建集市。”
　　人群散后，林砚书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片荒地。月光照在被砸烂的棚架上，断了的柱子，塌了的棚顶，碎了的牌子，一地狼藉。
　　陆野站在她旁边：“明天修。能修好。”
　　林砚书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很稳。
　　“我知道。”
　　回到家，林砚书没有立刻躺下。她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师爷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集市照开，不得擅扰。”
　　“不得擅扰”四个字是师爷给她的保护。可这保护能撑多久？
　　李大年是李肖的堂叔，刑房书吏，在县衙干了十几年。师爷能压他一进，压不了一世。等李大年缓过劲来，等师爷的“搁置”变成“驳回”，到时候怎么办？
　　她想起上辈子，菜市场刚开的时候也遇到过地痞来闹事。
　　那时候她组织摊贩成立了自治委员会，每天晚上轮流值班。地痞再来，几十个摊贩拿着扁担往那儿一站，比什么都有用。
　　林砚书猛地坐起来。
　　对。村里人怕李肖，是怕他报复。
　　可如果所有人都站在一起，李肖还能报复谁？今天下午王阿婆、王叔他们站出来的时候，李肖不也跑了吗？
　　得把大家绑在一起，利益绑在一起。
　　集市不是她一个人的，赚了钱大家一起分，被砸了大家一起扛。这样李肖再来的时候，站出来的就不只是她和陆野，而是所有人。
　　可另一个问题又浮上来——集市建起来了，菜从哪里来？他们村的地不多，能种菜的也就那么几户。得把周边几个村的菜农都拉进来。
　　可那七个村的菜农，凭什么信她？她一个孤女，什么都没有，凭什么让人家把身家性命押在她身上？
　　那就只能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集市建起来，开起来，红火起来。等有了成绩，再去别的村谈，自然也有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