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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生母来了? 真庆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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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倏忽而过,京城的车马终是到了。
内监被从偏僻宫室请出,面色灰败,随着众人立在宫门外。
襄王秦永望立在最前,抱着手臂,眉眼沉静,静静望着道路尽头。她身侧,左将军虞珞真与右将军徐温纶分立左右,国相、长史、司马等官员紧随其后,齐齐立于襄王之后。
一个个神情肃然。
唯独我看透她们凑热闹的心。
又不是皇帝三姑亲临!按以往的惯例,长史、我爹足以代襄王见客,稍重要的宾客,我娘也只需坐在殿上,等谒者引宾客入内相见。
今日这阵仗着实太大了。
大得让我有些不安。
抬手召来亲卫,我目不斜视,吩咐道:“来者是客,内监大人站那么远作甚么?去,请内监近前些,可别等京城来人,说襄国不尊天使。”
亲卫得令,但脚下一步未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侧头望向内监。
宫门前很空旷,我跟内监又隔着不远,本不用亲卫传话,对方就能听到我的声音。
内监的目光,木然地落在了立在右将军身侧的我身上。
十天前的趾高气昂,在内监的身上已全数消失,审时度势之下,此刻的内监身上多了一种名为“谨慎”的东西。
“……郡主客气。”内监深深躬身。
一字一句。
“有道是客随主便,内臣……不,奴站此处便好。”
我睨了他一眼。
内监仍一副谦卑的作态。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
谁叫他对爹不敬,还胆敢离间我和娘还有爹的关系。
什么?你说我不该喊娘和爹,该改口叫姨母姨父?
干娘没听过啊?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不,亲娘老子来了,那也是干娘。
车轮吱吱呀呀,十几辆马车从道路尽头驶来,停在宫门前,当先的那辆车架轩敞华贵,远超同队,所幸王宫占地颇广,四周更是空旷,即便多了十多辆马车,仍不显拥挤。
驾车的是个清逸俊秀的青年男子,身着绣翠竹的浅青色衣袍,外罩淡绿纱衣,墨发半披半束,光洁的额头下是微挑的眉,眸光若寒星流转,嘴角边噙着浅笑,端得是一派风流。
青年撩袍下车。
“外甥有宽,拜见襄王姨母、姨父。”
我娘略一颔首,目光仍落在那辆主车上,只偏头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他一眼。
“辛苦。”她道,声音平淡。
“不敢言辛苦。”青年,傅有宽姿态谦逊,目光随即转向一旁抱臂看地的我,笑意深了些许。
“这位就是……有宁妹妹?”
我不得不看向他。
“嗯。”
我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点头招呼:“哥,一路辛苦。”
这声“哥”我叫得并不勉强。
就算没有这桩抱错事故,我对傅有宽也该喊一声“表哥”。
傅有宽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我娘的声音打断。
“有宽。”
“姨母。”傅有宽立刻回身作揖。
襄王面色依旧淡然,目光瞥向那辆安静的车架,抬了抬下巴。
“请你母亲下车。”
傅有宽抬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眼睫低垂,视线飞快地扫过车帘。
我抱着的手臂微微一松。
姑母……不是,我那位生母,竟亲自来了?
这一瞬,我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膛中突兀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我没有我以为的那样毫不在乎……
我几乎克制不住上前的脚步,但我站住了,只是目光紧紧追随我娘。
“永城。”襄王望着车架,再次开口,语调并无波澜,却让周遭空气都沉了沉,“需要我请你吗?”
王宫门前,一片寂静。
那辆宽大的车架上的帘子没有动,但这里很安静,只有骏马偶尔喷吐鼻息的声响,因此一点点响动都被放大。
包括那车帘后,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包括众人不自觉放轻的、安静背景中清晰的呼吸声。
我垂下眼。
车里有三道呼吸声……两道绵长,另一道,却清浅得有些缥缈,似有若无。
“姐姐。”
静默片刻,车内传出一声轻笑,一道恍若呢喃的声音从布帘后传出,若非四下安静,几乎要人以为是错觉。
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却又带着些许幽怨与淡淡悲悯的嗓音,轻轻叹道。
“你呀,总是这么不给人留面子。”
我视线在我娘和那辆车架之间打转。
如果我记得不错,这两位平时也不怎么通信来往吧?
怎的这语气。
倒像是前天还在一处品茶叙旧似的?
待真庆公主下车,我更是哑然。
在我的幻想中,真庆公主或是朝堂上手腕圆滑引经据典的政客,或是富贵乡里雍容的牡丹花。
可是错了。
她太苍白了……
那种久不见日光的、瓷器般的白,唇色也极淡,唯有那双眼睛,氤氲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看人时眼波流转,温柔缱倦,仿佛含着无尽心事与体恤。
真庆公主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片肃穆的面孔。
最后定格在我娘身上。
唇角弯起一个极柔和的弧度。
“姐姐镇守北疆,劳苦功高,风采更胜往昔了。”真庆公主以袖掩唇,侧头轻咳了一声,方转回头,声音依旧轻柔,“倒是我,这副不中用的身子,车马劳顿,让姐姐与诸位见笑了。”
真庆公主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也掠过了我,只一触,便又垂下眼帘,换上那副轻柔的笑容。
襄王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既知身子不妥,便不该来。”
“姐姐的事,便是天大的事。”真庆公主微微笑着,那丝笑意在那双雾蒙蒙的眼中看不真切,“更何况,事关血亲骨肉,我怎能不来?总要亲眼看看……我的孩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缓。
“进去说话。”我娘不再多言,转身先行。
真庆公主垂下眼睫,轻轻笑了。
无人违逆襄王的话,随真庆公主前来的一行人虽不习惯这直来直去的做派,但见真庆公主无异议,也只得安静随行。
一行人转身进入襄王宫,
我立在原地,凝望众人背影好一会儿。
长史姨姨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才发觉不只是我,傅有宽也留在原地,似乎在等我,我抿了抿唇,没理他,跟上大部队。
王宫的路我走过很多遍,以前做训练时,我能闭着眼从一个宫殿到另一个宫殿,中途路过梅园给我娘折一枝梅置于案头,步伐分毫不差。
如今踏进这里。
我第一次觉得,熟悉的一切变得陌生、漫长。
愣神的间隙,有人在我身边找话。
“有宁妹妹在边关过得如何?”
我瞥了眼,用眼角余光挑剔地打量这个哥哥,从他通身无一丝烟火气的富贵风流,看到嘴角边那仿佛丈量过的含蓄微笑,直到傅有宽……我实际上的大哥转头看向我。
傅有宽脸上还是那副不变的谦逊,不知道是路上消化完了“妹妹变表妹”这一事实,还是天生接受能力强。
傅有宽脸上看不出一点勉强。
“有宁妹妹?”他见我不答,又温声唤了一句。
我有点受不了他的腔调。
“……你平常也是这么喊那位‘有安妹妹’的吗?她竟然没打你?”
傅有宽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有安……她性情温和,不喜动粗,也不会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他语气依旧平和。
“喔,那你以后面对我要改一改。”我说。
“我是你大哥。”他温和地强调。
你是我大哥怎么了?我心道,面上一点不显,面无表情:“嗯,那你可真棒。”
傅有宽:“……”他张了张嘴,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
我加快脚步,暂时不想理这个看似完美翩翩君子,实则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自来熟大哥。
走在前面的我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回头。
“有宁。”
我立刻抬头,步伐踩出金石之音,清脆应道:“爹!”
“来者是客。”我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莫失了襄国的气度。”
“是!”我压低声音,快速而坚定地应下,眨了下有些酸涩的眼眶。
就如同我娘无论什么时候都平稳如宣读令旨的语调,我爹也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主,对谁都像训手底下的兵,而且是文绉绉骂你都听不出来的那一挂。
但我爹和我娘一样。
他维护我,如同维护襄王。
傅有宽在一旁,目光在我和我爹之间悄无声息地流转了几回,欲言又止,我没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