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四吉林

2、宿舍间的互动 九月的风还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过青藤蔓延的宿舍楼外墙，卷起几片新落的梧桐叶，在走廊里轻轻打了个旋。陆星野攥着那张印着302房间号的住宿单，指尖微微泛白。他刚办完所有入学手续，背上的双肩包勒得肩膀有些发酸，黑色的行李箱滚轮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划出一串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所重点高中今年首次启用了全新的学生公寓，最让人意外的是，全部都是两人寝。空间不大，却足够私密，也意味着，未来整整三年，他都要和另一个人共享这不到二十平米的小空间。
　　陆清禾本身就不是擅长交际的性格，性子冷，话少，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都带着一层本能的疏离。他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自己的室友是个同样安静、不爱找麻烦的人，最好彼此互不打扰，安安稳稳度过三年。
　　可当他站在302门口，握着冰凉的门把手轻轻推开一条缝时，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期待，瞬间沉了下去。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
　　少年背对着门口，正站在靠窗的那张床铺前，微微弯腰整理着被褥。他身形清瘦，肩线利落，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黑色的碎发垂在颈后，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明明是很干净温和的画面，可不知为何，陆星野却从那挺直的背影里，读出了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
　　听到开门的声音，少年缓缓直起身，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瞬间冻住。
　　是沈辞。
　　早上在班级报到的时候，他们就见过一面。当时全班新生挤在教室里，嘈杂喧闹，唯有沈辞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周遭的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陆星野那时候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只记得这人生得极好看，眉眼清隽，鼻梁挺拔，唇线干净，可那双眼睛却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结了一层薄冰，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陆清禾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和他分到同一个宿舍，还是只有两个人的双人寝。
　　沈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两秒，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更没有半点打招呼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重新转回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床铺，动作不急不缓，仿佛陆清禾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那彻彻底底的漠视，像一盆冷水，浇得陆星野刚要开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本来就不热情，被对方这样冷淡对待，心里那点仅存的礼貌也瞬间收了起来。他没再说话，沉默地拉着行李箱走进房间，径直走到靠门的那张空床边，将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刻意放轻动作，也没有想要缓和气氛的意思，既然对方冷漠，那他便也同样冷漠，谁也不欠谁的。
　　小小的双人寝，瞬间被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填满。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连一句最基本的“你好”都没有。
　　两个人像是约定好了一般，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互不干涉，也互不搭理。
　　沈辞安安静静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他的东西不多，却摆放得极其整齐。书本按照大小依次排列在书桌的书架上，笔盒、笔记本、水杯都摆放在固定的位置，连折叠好的衣服都叠得方方正正，一丝不苟。他全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动作轻缓，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平静，仿佛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陆清禾则随意得多，他把行李箱里的衣服一股脑地塞进衣柜，书本胡乱堆在书桌上，干脆靠在椅子上，拿出手机低头刷着屏幕，目光刻意落在手机上，绝不往沈辞的方向多看一眼。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存在，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像洗衣液一样干净清冽的味道，可他就是不愿意主动开口。
　　尴尬、疏离、僵持，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把这间小小的宿舍塞得密不透风。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阳光慢慢移动，从窗台移到桌面，又缓缓滑到地面。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
　　陆清禾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其实根本没看进去任何内容。他心里有点烦躁，不是针对沈辞，而是对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氛围感到不适。他习惯了独处，却不习惯和一个同样冷漠的陌生人，在如此私密的空间里，面对面僵持。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沈辞。
　　少年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一本英文书，侧脸线条流畅好看，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很专注，手指轻轻点在书页上，神情平静，丝毫没有被这尴尬的气氛影响，仿佛天生就适合活在只有自己的世界里。
　　陆清禾默默收回目光，心里更加确定，这个人，和自己一样，都是不爱说话、不好接近的类型。
　　那就这样吧，各过各的。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可紧绷的身体却始终没有放松下来，后背挺得笔直，连坐姿都显得格外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天色开始微微泛黄。陆清禾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想起身去接杯水。他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走向放在两人书桌中间的饮水机，弯腰拿起水杯，正要接水时，手臂不经意间撞到了旁边的书桌边缘。
　　“砰——”
　　一声轻响，一本放在桌角的黑色笔记本被扫落在地，页面应声摊开。
　　陆清禾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是沈辞的笔记本。
　　他心里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几乎是同时，一道清瘦的身影也快速靠了过来。
　　沈辞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同样伸出手，想要捡起自己的笔记本。
　　两只手，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起。
　　陆清禾的指尖先触碰到了微凉的纸页，紧接着，就撞上了另一只手。沈辞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触感干净而干燥。只是轻轻一碰，两人像是被烫到一般，同时迅速收回了手。
　　空气再次静止。
　　陆清禾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先一步捡起笔记本，递了过去，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生硬：“抱歉，不小心碰掉了。”
　　沈辞接过笔记本，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页面，又抬眼看向陆清禾。那双原本淡漠如冰的眼睛里，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冰层裂开了一丝极细的缝隙。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责备，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却比刚才柔和了些许：“没事。”
　　这是两人进入宿舍以来，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简短，平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笼罩在他们之间厚厚的冰冷隔阂。
　　陆清禾看着他，紧绷了许久的情绪，莫名地松了一截。他原本以为，以沈辞的冷淡性格，就算不会指责，也绝不会搭理自己，可对方的反应，却意外地平和。
　　他接完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心底的烦躁。他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靠在桌边，目光看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主动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安静。
　　“……你也是今天刚到的？”
　　话一出口，陆清禾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问题普通又无趣，甚至有点尴尬，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辞将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桌一角，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的疏离淡了不少，没有回避，也没有敷衍，轻轻点了点头：“嗯，上午到的。”
　　“我也是。”陆清禾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的外壁，“本来以为宿舍会是四人寝，没想到是两人的。”
　　“嗯，空间还好。”沈辞接了话，语气依旧清淡，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拒人千里的冷漠，“安静一点。”
　　“确实。”陆清禾点点头，心里赞同。他也觉得两人寝比多人寝舒服，只是没想到室友会是沈辞这样的人。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了最初的针锋相对，没有了刻意的漠视与僵持，气氛慢慢松弛下来，像被风吹软的冰面，透出一丝淡淡的缓和。
　　陆清禾靠在桌边，看着沈辞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有再低头看书，而是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景色。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看上去竟然没有那么难以接近了。
　　“你家离学校远吗？”陆星野又问了一句，这一次，语气自然了很多。
　　沈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回答：“有点远，坐车要两个多小时。”
　　“那挺不方便的。”陆清禾皱了皱眉，“我家也不近，以后估计只能周末回去了。”
　　“嗯。”沈辞应着，唇角微微平缓了些许，不再是之前紧绷的弧度，“以后，就在一个宿舍了。”
　　“嗯。”陆清禾点点头，嘴角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心里那点陌生的隔阂，在这几句简单平淡的对话里，悄悄消散了不少。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宿舍楼里渐渐亮起了灯光。暖黄色的光线透过灯罩洒下来，铺满了小小的302宿舍，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温柔地包裹在一起。
　　从一开始极致的冷漠对峙，到不经意间的触碰，再到几句简单的交谈，这间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双人寝，终于不再是只有冰冷沉默的空间。
　　没有热烈的寒暄，没有熟络的攀谈，他们依旧是话少、性格冷淡的两个人，可彼此之间那层厚厚的壁垒，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温暖的缝隙。
　　陆清禾看着眼前安静坐着的沈辞，心里忽然觉得，或许和这个人共处三年，也不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
　　而沈辞握着那本被碰掉的笔记本，指尖微微用力，眼底那层常年不散的冰冷，也在暖黄的灯光里，悄悄融化了一点点。
　　三年很长，双人寝很小，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从这一场不算愉快，却终究慢慢缓和的初见，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