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味的少年》六月潇

8、第七章 最后一层谎言 儿子三岁那

　　儿子三岁那年冬天，林沐风的母亲病重。
　　我们带着孩子去医院看她。她瘦了很多。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现在躺在病床上，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有件事，”她说，声音很轻，“我必须告诉你们。关于沐风父亲的死，关于那张支票，关于……关于我自己的谎言。”
　　我和林沐风对视一眼。
　　“沐风父亲确实是心脏病，”她说，“但他不是‘为了让你出国’才演那出戏。他是为了……让我出国。”
　　我们愣住了。
　　“什么意思？”林沐风问。
　　他母亲转过头，看着我们。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也许是泪流干了。她枯瘦的手攥紧了被角，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
　　“有件事……我瞒了你们一辈子，我出轨了。”
　　这句话落在病房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很久，没有回音。
　　“你父亲发现我……那件事，”她说，眼睛不看我，“他没说要离婚。他只是开始安排你的前途。出国，深造，远离这个家——他是真心想你好，也是想……想我离你远一点，免得你发现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后来他查出自己的病，遗传性的，活不过两年。他用那两年，安排了一切。他给她那张支票，是为了测试她——如果收了，说明她不值得；如果没收，说明她值得，但还是要让她离开。因为……”
　　她看着我们，眼眶通红：“因为沐风如果和她在一起，就会留在这个城市，就会知道我的事。”
　　“那‘看见你就恶心’呢？”林沐风问，声音发紧。
　　“是我发的，”她说，“我恨她，是因为......因为她让我丈夫，在死前最后想的，是怎么拆散她和儿子，而不是怎么面对自己的妻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死前那一周，我们没说过一句话。他睡书房，我睡卧室。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听见他出门，没有拦。我想，让他去吧，反正......反正我们早就完了。”
　　眼泪终于流下来。
　　“所以我恨她，恨她让我丈夫死前还在奔波。但我更恨自己，恨自己让他死前，连家都不想回。”
　　她看着我们，嘴唇颤抖：“对不起。我这一辈子，活在自己的自私里。年轻时出轨，中年时撒谎，老了……老了还不敢说真话。”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孩子的脸。枯瘦的手在半空抖了许久，眼神里满是怯意与愧疚，终究还是缩了回去，不敢触碰眼前的孩子。
　　那天晚上，她走了。
　　葬礼很简单，是她生前要求的。没有哀乐，只有一束白菊，放在她床头。
　　下葬那天，下雨了。林沐风站在墓前，站了很久。我撑着伞，陪他站着，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林沐风坐在阳台上，很久没动。
　　我走过去，把一杯水放在他旁边。
　　“我一直恨他。”他说，声音干涩，“恨他拆散我们，恨他给那张支票，恨他对你说那些话。结果呢？恨错了人。”
　　“沐风...”
　　“我爸，”他顿了顿，“他一个人扛了多少事？到死，我还在怪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住了他的手，很凉。
　　过了很久，他说：“七月，你呢？你会觉得...这几年，白恨了吗？”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至少，我们知道真相了。不是为原谅谁，是为让自己不再活在别人的谎言里。”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好。
　　一个月后，我们才第一次坐在院子里，看着双胞胎跑。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雨里走出来，晒到了太阳。
　　哥哥林叙跑过来，拽他的裤腿：“爸爸，奶奶去哪了？”
　　林沐风看着我，说：“奶奶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她会回来吗？”
　　我蹲下来，抱住他：“每年七月，我们都会记得她。”
　　林沐风走过来，把我们三个抱在怀里。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像十七岁那年图书馆的阳光。
　　第七年七月，双胞胎五岁了。他们第一次吃葡萄味蛋糕，哥哥说太甜，弟弟说好吃。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十七岁的自己，一边哭一边吃蛋糕，一边吃一边吐。
　　“妈妈，”弟弟问我，“你为什么哭了？”
　　我擦了擦眼睛："因为蛋糕太甜了。"
　　林沐风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我的肩胛骨上敲击。
　　一、二、三。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手收回去。
　　"习惯了。"他说。
　　我们坐在桌边，蛋糕在面前，甜腻的味道还在。我们没有扔掉它，也没有吃完它。
　　只是让它在那里。
　　像某种，我们学会了与之共存的东西。
　　窗外，双胞胎的笑声传进来。阳光很好，像十七岁那年图书馆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