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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 我听见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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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展月明明有很多借口。比如——
“我在学校门口撞到你了,觉得不好意思,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有点尴尬。”
再比如——
“我刚睡起来,头脑还没清醒,看见有人突然进来很意外。”
可是她一个也没有说出来。
她定在那里,灵魂在躯壳里急得团团转,一张脸急得泛红。
温汝霜觉得有趣,轻笑了一声,脑袋偏了一点,像探头探脑的雀儿似的,看她的模样。她轻轻吹了口气,落在陈展月脸上又轻又柔。
陈展月一激灵,脑门上被汗液粘死的刘海仍旧纹丝不动,脸红得像只熟虾子。
她终于动了——往沙发旁猛的挪了一截,揪着短袖的领子扇了扇风:“那个,我是怕我搬了半天的行李,身上一身汗,还没来得及洗澡,味道不好闻。”
完美的借口!
她蹭的站起来,摸着墙拐过拐角:“我先洗个澡吧!”
温汝霜追她不及,她已经把自己关进浴室里。
“会用这边的热水器吗?”
浴室传来陈展月发闷的声音:“会的会的。”
“洗发水,护发素,沐浴露都能分得清吗?”
陈展月粗略扫了遍浴室架子上摆的瓶瓶罐罐:“能的能的。”
温汝霜顿了几秒,语速慢了下来:“那么要换的衣服呢?在行李箱里吗?要不要我帮你——”
她还没说完,门已经开了一道缝,陈展月说了句不麻烦学姐,一闪身钻进了卧室,再一闪身,抱着一叠衣裤进了浴室。
温汝霜靠在墙边看她闪来闪去,速度快的惊人。她又没忍住笑,清脆的几声,笑得浴室里的人影僵住了好几秒。
“学妹搬东西辛苦了,要我帮忙整理吗?”
陈展月回想起卧室床上那几摞各种物品拢起来的,高矮不一的山堆,推脱道:“不用啦,你也好好休息一下!”
温汝霜离开后,浴室里不时便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水声。陈展月在这片水声里闭着眼睛,又想起遇见今天遇见温汝霜的所有画面。
为什么总在她面前出糗?
她抓狂地想着,狠狠挤了两泵沐浴露,它们在她手掌的揉搓里化开,带一点乳香的山茶气味,温汝霜身上的味道。
王英不是说她不常回来吗?她应该不用和温汝霜在同一屋檐下每天都抬头不见低头见吧。
“汝霜姐姐,我忘拿浴巾了,可以帮一下忙吗?”二十分钟后的陈展月老老实实地隔着浴室门问温汝霜。
她无声苦笑,原来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温汝霜往门缝里递了一条崭新的白浴巾,陈展月接过来,无意瞥见她的手,白皙,和浴巾或许也可以一比,修长,陈展月想起从前有个爱弹琴的同学,手指也这么长。
陈展月掐断自己的思绪,利索地收拾干净踩着带了水的拖鞋出门,水在鞋底因为她压下去的重量滋啦响着。她现在浑身清爽,心情也好了几度。
温汝霜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寐,听见动静,倾身叉了一块西瓜递给她:“尝一口吗?王阿姨送过来的,很甜。”
鬼使神差,现在这个总会下意识躲闪拒绝的陈展月凑了过来,张口欲咬,忽然发觉不对,想伸手将叉柄握住,又不小心碰到温汝霜的拇指。
陈展月闭了闭眼,耳尖浇了热水般的烫,她飞快地用牙齿咬住西瓜,确认果肉半含在口中,转身就走,也不知道走去哪里。视线落定在门口的行李箱上,才晓得去收拾行李箱。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温汝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陈展月囫囵吞下西瓜甘甜的汁水,道:“我叫陈展月……”说的是她在王英面前介绍的那套词。
温汝霜轻“唔”了一声,又问她:“那我叫你小月亮可以吗?”
“可以呀,”陈展月拉开行李箱的拉链,开始收整里头的东西,“我外号就是这个,我朋友她们都这么叫我。”
没人再说话,她清晰地听见身后温汝霜咬开了一块西瓜。咔嚓,咔嚓,然后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闷。
陈展月以为她在想事情,便提出自己去房间慢慢收拾。
“小月亮。”
温汝霜叫住她:“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陈展月不好意思再拒绝她。
温汝霜帮她叠衣服。她手很巧,来回几下一件衣物就被叠的整整齐齐。陈展月瞥了一眼,竟看得入了神,手里的动作也停了。
“小月亮?”
她听见温汝霜叫她,像一片霜雪被点化开来。陈展月终于眨了眨眼睛,温汝霜笑着问她:“看什么呢?”
“看……看你叠衣服,”陈展月心觉这是个奇怪的理由,话音便越来越小,转而补上另一个问句,“汝霜姐姐是做什么的?在山大读研吗?”
“没有,本科毕业就出来工作了。不过是工作的地方离山大近一些。”
陈展月摆好书,又瞄了温汝霜一眼:“看着不像。”
“是吗?可能是工作性质的原因吧,我是搞美术的。”
美术吗?陈展月心头一悸。
她以前也喜欢画画,就系统地学过四五年,初二那年忙于学业,这门课程便停掉了。老师夸她有天赋,未来可以考虑这条路。
但陈展月成绩优异,父母都是老师,不可能让女儿去走艺术这条路。于是画漫画成了她空余时间的一种消遣。
她跟温汝霜说:“我也喜欢画画,没事儿的时候就画一画。”
有了这个话题,卧室里的氛围也不再凝滞了。收拾好屋子,温汝霜带她去外面那条美食街吃饭。
天色愈晚,山边的火烧云渐渐变得黯淡。不多时,那一排随着道路蜿蜒的路灯也要亮起来。
陈展月凑合着吃了一点,本想着自己掏钱,被温汝霜抢先一步。
女人看着她微怔的模样,十指交叉,托着下巴道:“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你喝什么,请我喝一杯一样的就好了。”
陈展月喜欢喝果茶,加冰的最为清爽。温汝霜要了与她相同口味的,去了冰。
“只喜欢喝果茶吗?”
“奶茶的话,”陈展月咬着吸管,“奶茶加冰少糖还是可以喝的。”
温汝霜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们在温暖的山风吹拂之下,慢慢沿着街道散步。行人三三两两地坐在店外,猜酒划拳声顺着风一路往远吹。
陈展月仰头能见深蓝的夜色里,有星子明明灭灭缀在其间。她头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地活在这座城市里,享受着这里的每一丝气息。
“小月亮,家里有没有缺的东西?一起去超市看看吗?”
温汝霜适时地提起这件事。
两个人漫步到超市。温汝霜推着推车同她走过一扇扇货架,她每指一件,陈展月便点一下头,东西很快堆了一个车底。
陈展月盯着那些东西,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是怎么在这么短的相处时间内知道她需要什么的。
直到温汝霜停在了某一扇货架面前。
那扇货架之上,摆放着形状各异的夜灯。
温汝霜将货架上的夜灯扫了一遍,转向她问:“小月亮,我看你房间好像没有夜灯,起夜的时候会很麻烦吧。要拿一个吗?”
陈展月一愣。
第一学期末,她被聂离三个人折磨得经常睡不安稳,她总做一个梦。梦里她笑盈盈和所有人打招呼,班里的人不理会她,学校里的人不理会她,她一路跑,跑了很远很远才到家。她敲门,说妈妈我回来了。
陈曦问,你是谁?
她说,我是陈展月啊,妈妈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门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连陈曦也不理会她了。
她哭着醒来,一晚,两晚,很多个晚上都是这样。
聂离和她是同乡。最后一次和好,她们坐火车回明州市,聂离问她,最近晚上好像总听见有人哭,是不是她。
陈展月对她仅剩的几分友情让她坦白:“我总做噩梦。”
聂离假惺惺地安慰她,回校之后,在陈展月生日那天,送了她那只月亮夜灯,美名其曰“要是你再做噩梦,你就拍亮它。有光线你就不会害怕了。”
陈展月觉得讽刺,把她害到这个境地的人,又假模假式地对她好,让她以为她才是世界上唯一值得依靠的人,随后再毫不留情地给她一记最狠的背刺。
她的心病不是一盏夜晚能亮起的台灯可以治好的。
她往那货架望了一眼,摇头道:“不用了,有什么事我开大灯,那个亮。”
“好,那你有什么事情随时和我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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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展月后悔了。
后悔想出“她的心病不是一盏夜晚能亮起的台灯可以治好的”这种文青病大发作的句子。
她劳累地倒头就睡,睡了不知道多久,又做了那个梦,这次梦里加了新角色,情节也变了。
她跑出校门,没往家跑,而是跑向不远处的公寓,三步并两步爬上楼梯,用钥匙开了门。
“汝霜姐姐!”她呼唤阳台上浇花的温汝霜。
温汝霜转过身,白日那张漂亮而笑意可人的脸,此刻同她的名字一样,冰冷得不带感情,看她也像看一位陌生人。
“汝霜姐姐!”她拔高音调又唤了一声。
温汝霜走了过来,秀眉微皱。她没说话,但她走过来了,走过来就是有希望。
陈展月希冀地拉住她的袖摆:“汝霜姐姐!汝霜!温汝霜!你理理我好吗?”
她翻来覆去地喊温汝霜的名字,温汝霜的表情也越来越疑惑,她很轻地问:“嗯?”
陈展月喜极而泣,拥住她大喊:“汝霜姐姐!你认得我,你——”
你没有推开我。
话音未落,她听见门开的声响,梦境便消褪成了一片白光,白光之下,她收拾好的书桌还摆在墙角。
她醒了?
陈展月的胳膊还交叠在胸前,维持着一个将人拥抱过来的姿势。
灯是开着的?她望了一眼头顶亮着的灯,视线下滑,下滑——落在了半开的门边,温汝霜就站在阴暗走廊与明亮卧室的交界处,担忧地望着她。
“小月亮,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听见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