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天音》SharonFeng

2、初遇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和临渊吵了架，一气之下跑到凡界。

　　那是在一条雄伟山脉的脚下。山势绵延如龙，层峦叠嶂，云雾缠绕其间，将天地连成一片苍茫。山脉之下是一片缓坡，林木葱茏，野花遍开，溪水从山间蜿蜒而出，在阳光下碎成万点金光。

　　那是一种全然不同于昆仑的美。

　　昆仑的美是精雕细琢的，是众神合力将六界精粹都搬来堆在一处，琼楼玉宇，奇花异草，连风都是经过计算的。而这里，不过是被天神遗忘的一片土地，随手撒下几粒种子，任它自生自灭——却偏偏开出了比天界众手耕耘更美的花。

　　她从前竟从未注意过。

　　她向来懒散，从无意去细看这六界河山。她喜欢将自己关在昆仑，推演星辰，听曲赏月，偶尔与临渊吵吵架，日子便打发了。外面是什么样子，她不在意。那些山川河流，那些人间烟火，于她而言不过是画卷上的墨点，远观便可，不必走近。

　　直到那一日。

　　她站在那片缓坡上，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一般洒了满身。风里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气息，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不似昆仑的熏香那般刻意，也不似天界的仙气那般清冷，而是温温的，软软的，像什么人在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错过了许多。

　　正当她沉浸在这难得一见的人间景致中时，不知何处飘来一阵琴音。

　　那琴音算不上精湛，指法间甚至能听出几分生涩。但它不似天庭的乐师们那般炫技——那些人恨不得将所有乐器、所有曲调都塞进一首曲子里，以求她的欢心。那琴音只是安安静静地流淌着，悠扬婉转，清脆动听，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伤感。

　　像是少年人的郁郁不得志，又像是一段未能圆满的爱情。

　　她在天庭听过无数曲子，大气磅礴的，精妙绝伦的，华丽繁复的，却没有一首像这般——这般干净，这般纯粹，这般让人心动。

　　她循着琴声，沿着乡间小路，来到一座小小的院子前。

　　那院子在她看来实在简陋。她见过的屋子，从来都是高大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而眼前这座小院，土墙茅顶，柴扉半掩，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刮跑。但奇怪的是，它并不让她觉得不舒服。院子虽破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开着细碎的白色花朵。

　　抚琴之人坐在院中，背对着她，专注地拨弄着琴弦。

　　她站在院门外，没有出声。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他穿一身粗布白衣，洗得有些发白了，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黑色的长发随意扎在颈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他抚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转过头来。

　　眉目清秀，肤色雪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好看，不似神仙的凌厉夺目，也不似昆仑那些神侍的精致完美。他的好看是温润的，沉静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玉石，不耀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是短暂的失神——她后来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再然后，他敛了神色，对她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

　　那笑容像春天的风，柔柔的，暖暖的，不浓烈，却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姑娘是……”

　　她忽然有些慌乱。

　　这感觉很奇怪。她是创世神，天地万物皆是她一念所化，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慌乱过。

　　但那一刻，她确实慌了一下。

　　“公子琴音曼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小女子循声而来，一时忘情，惊扰了公子。”

　　他摇摇头，站起来，将琴旁的蒲团让给她。

　　“不过随心而奏，姑娘不嫌粗陋便好。”

　　他说话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温和和的，像溪水流过石头。

　　她没有坐那个蒲团，而是倚在院门边，听他又弹了一曲。

　　第二曲比第一曲更慢，更轻，像一个人在月光下自言自语。她听不懂那旋律里的意思，但她觉得，她在听一个人的心。

　　她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人的心。

　　那些神仙的心，她不需要听——他们的生死荣辱皆在她一念之间，他们的心思于她而言，不过是掌中纹路，清晰得无趣。

　　但这个凡人的心，她听不见。

　　她只觉得好听。

　　好听得她想一直听下去。

　　一曲终了，她问他，可不可以再弹一曲。

　　他点点头，又弹了一曲。

　　然后是第四曲，第五曲，第六曲。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浅紫。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他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跳舞。

　　她从来没有在一件事上花过这么长的时间。

　　也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边，待过这么安静的时刻。

　　她忽然不想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是创世神，昆仑之巅才是她的归处。她怎么会想留在一个凡人的破院子里？

　　但她就是不想走。

　　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想起话本子里那些故事——落难的女子，好心的书生，借宿一宿，从此结缘。

　　俗套得很。

　　但她忽然很想试试。

　　“公子，”她低下头，让声音里带上几分落寞，“天色已晚，不知这镇上可有客栈？”

　　他果然皱了皱眉。

　　“姑娘是外地人？”

　　她点点头，随口编了一个身世——家乡遭灾，父母双亡，投亲不遇，盘缠被劫。她把这些话本子里看来的桥段说得声情并茂，说到伤心处，还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她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好不好。

　　但她知道，自己的脸很好看。

　　她从来不在意自己的容貌，那张脸于她而言不过是与生俱来的一副皮囊，和太阳、星辰没什么两样。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好看这件事，好像也有点用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将油灯举高了些，照着她面前的路。

　　“寒舍简陋，若姑娘不嫌弃，今晚先在此住下。”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怜悯，有犹豫，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但最让她在意的，是那份干净。

　　他的目光是干净的。

　　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东西。

　　他只是单纯地，想帮助一个落难的女子。

　　她忽然有点心虚。

　　但也只是一点。

　　“多谢公子。”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小女子名唤天音，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九华。”

　　九华。

　　她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这一次，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他的屋子确实简陋。两间茅屋，一间做卧房，一间做堂屋。他将卧房让给她住，自己在堂屋用两条板凳搭了一块门板，铺上一床旧棉被，便算是床了。

　　她站在那间小小的卧房里，看着那张木板床、粗布蚊帐、掉了漆的木桌和桌上那只豁了口的茶碗，忽然觉得自己像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和她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

　　沟的这边，是她从未见过的贫寒。

　　沟的那边，是这个凡人日复一日的生活。

　　她在那张木板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是嫌它硬——她坐过的石头比这硬多了——而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不属于这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黑沉沉的夜，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她认出那是她自己推演过的星辰——有一颗的位置偏了半分，不过凡人看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好笑。

　　她是太阳神女，是创世主神，是天地间最尊贵的生灵之一。此刻却坐在一个凡人的破屋子里，对着几颗偏了轨道的星星发呆。

　　她来这儿做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那个叫九华的凡人，和他弹的琴，还有他那个干干净净的小院子，让她觉得——安静。

　　一种她在昆仑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安静。

　　不是万籁俱寂的那种安静，而是心里的什么声音，忽然停了。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到堂屋门口。

　　九华已经在那块门板上睡下了。他蜷着身子，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呼吸很轻很匀。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里。

　　她回了昆仑。

　　泡了一个时辰的热泉，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吃了一碟仙果，听了一曲箜篌。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躺下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看见的却是那间破旧的茅屋，那盏昏黄的油灯，还有那张在灯光下格外柔和的脸。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然后她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莫名其妙。”她对自己说。

　　说完，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没有昆仑，没有天庭，没有星辰日月。

　　只有一阵琴音。

　　安安静静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伤感。

　　像一个少年人，坐在夕阳里，对着一院子的寂静，弹给一个人听。

　　那个人还没有来。

　　但他一直在弹。

作者有话说

　　怎么0浏览量啊，什么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