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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刘悦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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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悦洋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到了另一个世界。
从北京飞阿拉木图,五个小时。阿拉木图转巴甫洛达尔两个小时。再从巴甫洛达尔坐车进村子,四个小时。加起来十一个小时,她从一个繁华都市,到了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
来接她的是一辆白色的Niva皮卡,车身溅满泥点。司机是项目部的综合部的人,叫林昂,乌克兰留学生,皮肤晒得有些发黑,戴副细框眼镜,负责现场后勤。
“上车吧。”林昂接过她的行李箱,“还有四个小时。”
刘悦洋钻进后座,车里还有一个人——宫岩坐在角落里,冲她笑了笑。他比她还早到一天,脸被风吹得有点皴。
车驶出机场,上了公路。刘悦洋看着窗外,一开始还有零星的建筑,后来就只剩草原了。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一眼望不到边。
她想起妈妈那些照片。赞比亚的草原也是这样的吗?
“睡一会儿吧。”林昂从副驾驶回头,“路还长。”
刘悦洋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颠醒。睁开眼,窗外已经傍晚了,车灯照亮一小块路面,两边是白桦林。
车又开了二十分钟,终于停在一扇铁门前。刘悦洋借着车灯看清了眼前的建筑——灰扑扑的四层楼,所有窗户都装着铁栏杆,楼外围着高高的铁丝网,顶上缠着带刺的铁丝。门口站着两个哈萨克人,穿着迷彩服,肩上挎着枪。
“到了。”林昂推开车门,“下车吧。”
刘悦洋站在楼前,仰头看着这栋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监狱。
林昂带她进去。楼道很窄,灯管昏黄,有几盏一闪一闪。墙上刷着绿漆,下半截是深绿色,上半截是褪了色的白。楼梯扶手是铁的,冰凉。
“女生宿舍在二楼。”林昂往上走,“条件有限,将就一下。”
他推开一扇门。房间不大,八张上下铺塞得满满当当,床单被褥都是灰蓝色,洗得发白。靠窗的几张床上堆着东西,靠门的几张空着。
“目前住了五个人。”林昂说,“我不进去了,你挑个床位。”
刘悦洋选了靠窗的一张下铺。刚把行李放在上铺,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姑娘探进头来。
“新来的?”
她看起来二十二三岁,圆脸,眼睛很亮,笑起来有点怯生生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口有点磨毛了。
“米田,二冶的翻译。”她走进来,伸出手,“以后多多关照。”
刘悦洋握了握她的手:“刘悦洋,公共事务部。借调到项目部。”
“我知道。”米田小声说,“名单上有你。听说你是法国回来的,会讲法语,好厉害。”
刘悦洋愣了一下,笑了:“没什么厉害的。”
米田摇摇头,认真地说:“厉害的。我英语都不太好,俄语也是来了现学的。你法语英语都会,肯定比我强。”
刘悦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让人心疼。
“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她说。
米田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真的。”
米田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开心。
“对了,”她压低声音,“浴室在走廊尽头,晚上八点前是男生的,八点后女生用。食堂早饭六点半开,去晚了只剩馒头。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刘悦洋听着,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收拾完东西,已经快十点了。刘悦洋累得不想动,但身上黏糊糊的,得洗澡。
她拿起洗漱用品,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管嗡嗡响。她往浴室方向走,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听见脚步声。
有人从楼下上来。
她下意识抬起头。
昏黄的灯光里,一个人正从楼梯拐角走上来。
白色毛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深色牛仔裤,裤脚沾着一点泥。头发比印象里短了一点,脸也比记忆里瘦了一些。但那张脸,她记得——皮肤白得不像北方人,眉目清隽,鼻梁挺直。站在这个灰扑扑的楼道里,格格不入,像走错了地方。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清冷疏离,看人时却像雨后青草,干净透亮。你以为他什么都没想,其实他什么都想好了。
他抬着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刘悦洋愣在原地。
心跳漏了一拍。
他站在楼梯中间,离她只有三四级台阶的距离。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阴影。但那双丹凤眼,还是那么亮,像雨后青草的颜色。
一个月。八千公里。时差两小时。
她以为他还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可她一抬头,他就站在这里。在这个灰扑扑的、像监狱一样的宿舍楼里。在离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她。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辨认,又像在确认——又或者,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她也看着他。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那盏灯,一闪一闪。
然后他先开了口。
“刘悦洋?”
声音和那天在电梯里一模一样。
她点点头,嗓子发干。
他往上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毛衣的纹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外面的冷空气。近到她能看清那双丹凤眼的弧度——眼尾上挑,像一弯月牙,清冷里透出一点温柔,温柔里又藏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到了?”他问。
“刚到。”她说。
他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路上还顺利?”
“还行。”
他看着她,那双丹凤眼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往楼上去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肥皂,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荒原上的风,像白桦林里的月光。她不知道的是,他为了这个“恰好”的遇见,已经在楼下等了很久。听说今天有新同事到,他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路线,算好了她大概会在这个时间出来洗漱。他什么都算好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刘悦洋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上。
米田凑过来,压低声音:“楚工,机械组的。你认识他?”
刘悦洋摇摇头,又点点头。
“到底认不认识?”
“不算认识。”她听见自己说。
米田狐疑地看着她,没再问,拉着她往浴室走。
洗完澡,刘悦洋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想起刚才他站在楼梯上的样子。白色毛衣,清瘦的脸,昏黄灯光里那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清冷疏离,看她时却像雨后青草。
她想起他看她那一眼。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里,有什么东西。她不知道的是,他回到房间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荒原,嘴角弯了一下。她来了。他等到了。
窗外,厂房里的机器声闷闷地响着,像某种动物的心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丹凤眼。雨后青草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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