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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事故现场 事故现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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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七点二十分,江述晚站在成凤市刑侦支队一楼大厅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穿着妥帖的制服,短发梳的一丝不苟,眼下却有着淡淡的青黑。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冰凉。但没用,昨夜那场冰冷的雨好像渗进了骨头里,让人怎么都暖不起来。
手机又是一震,消息是队长老陈发的:「8点302开会,有新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回复:「收到。」
302会议室烟雾缭绕。老陈坐在长桌尽头,眼皮耷拉着,手里夹着的烟头快要烧到手指。
队里七八个人零零散散坐着,江述晚拣了个最靠墙的位置,摊开笔记本。
“人齐了就说案子。”老陈按灭烟头,声音沙哑,“昨晚十一点二十左右,城西老路,一辆黑色小型轿车冲下路基。司机当场死亡,后座一名十七岁女生重伤,目前在第三人民医院ICU,没有苏醒的迹象。”
投影亮起。现场照片闪过:脏污的轿车,塌陷的车顶,破碎的玻璃。看到照片的瞬间,江述晚呼吸一滞……
“死者赵启刚,五十二岁,启明集团董事长,‘成凤计划’创始人。
后座女生叫林宛如,十七岁,成凤中学高二学生,是赵启刚资助的学生。”
老陈切到下一张照片,是二人的合照,女生有些拘谨,而赵启刚笑容和善。
顿时,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昨晚的民警进行了初步勘验,认定是雨天车祸事故”老陈竖起手指,“但疑点不少——
第一,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不见了;
第二,赵启刚的钱包、手机都没有找到;
第三,”他切到苏晚手腕的特写,淤青在闪光灯下紫得发黑,“这伤口,明显是约束伤……”
照片定格在屏幕上,那淤青像一道锁链,紧紧箍在女孩纤细的手腕上,更是禁锢在江述晚的脖颈上,让她喘不上气…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但太奇怪了。”老陈敲了敲桌子,“想必大家也知道死者是谁,上头很重视,要求尽快查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落在江述晚脸上:
“小江,你不舒服么?”
江述晚怔愣着抬起头,猛地摇了摇头……
“没有就好,这案子你和我一起办…”
老陈顿了顿:“你是实习生里目前表现最好的。这个案子破了——你的转正,我敢打包票。不但能转,还能比同期实习生更快,说不准还能立个功……”
好几道目光一齐投过来,有同情,有怜悯,还有不是自己的庆幸。
江述晚只觉得喉咙发干,她张开嘴,声音干涩:“是…谢谢队长信任。”
老陈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里带有审视,长辈对晚辈的关照——或许还掺杂着一点“万一案子棘手,实习生好背锅”的算计……
“现场已经封锁了,民警昨晚初步勘查过,今天要复勘。”老陈站起来,“小江,你跟我去现场。其他人按分工,调查赵启刚的社会关系、林宛如的背景以及各种没提到的线索…
散会!”
人群陆续起身,老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江述晚吓了一跳……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有心事?”
“有点,没睡好…”她抿了抿唇…
“压力别太大。”老陈声音低了些,“现场多看看,细节多想想。你是女孩子,心细,说不定能发现我们这群大老粗忽略的东西。”
江述晚听出了老陈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陈队,明白。”
城西老路在白天看起来平常许多。雨早已停了,路面半干,积水映着灰白的天。警戒线把半幅路面和整个陡坡围了起来,两个辅警在边上守着……
江述晚跟着老陈下车时,现场已经有人了。
两三辆白色厢车停在不远处,几个人在坡上忙碌。江述晚一眼就看见了叶闻昼。
他背对着路面,正蹲在车旁用镊子从泥土里夹起什么……
老陈和技侦的负责人打招呼,江述晚跟在他身后,脚步踩在潮湿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努力不让视线往叶闻昼那边飘,但眼角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他站起身,把什么东西装进证物袋,然后摘下手套,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晨雾中撞上……
很短,不到半秒。叶闻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就移开了视线,但江述晚却觉得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小叶!”老陈扬声,“有什么发现么?”
叶闻昼走过来,手上戴着的乳胶手套,指尖还沾着泥:“陈队啊…”
叶闻昼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体表检查,死者全身多处复合性损伤——颅骨凹陷性骨折、多根肋骨断裂、肺部和肝脏都有破裂,这些都符合高处坠落被撞击的特征。从目前体表证据来看,车祸是导致死亡的直接原因……”
老陈点点头:“所以…那就是意外了?”
“还不能下结论,在死者左手肘内侧,发现了一个针孔,非常微小,周围有轻微红肿,应该是近期形成的注射痕迹……”
现场安静了一瞬……
“注射?”老陈皱紧眉,“什么注射?医疗抢救留下的?”
“不像是抢救针。”叶闻昼说得很谨慎,解释的比较通俗:
“抢救通常选择肌肉较厚的部位,比如臀部或上臂三角肌,而这个针孔在肘窝静脉处,位置很典型,更像是一种静脉注射。
而且,针孔周围没有医疗胶布残留的痕迹,不像是正规医疗操作……”
江述晚顿时感觉后背的肌肉绷紧了,她突然想起昨晚叶闻昼从赵启刚口袋里抽出的胰岛素注射器——那支使用过的注射器……
“能看出注射了什么吗?”老陈问。
“目前还看不出来。”叶闻昼摇头。
“针孔太新,没有明显的药物反应特征。需要等血液检测和完整的解剖,才能确定是否注射了药物,以及注射了什么……”
他顿了顿,随即补充道:
“即使真的注射了药物,从表面上来看,死因仍然是车祸创伤。
药物可能是诱因,也可能是巧合。
只有解剖才能厘清顺序——是先有药物作用导致车辆失控,还是车辆失控后,死者才被注射了什么……”
老陈的眉头越拧越紧:“也就是说,可能有人给他打了一针,然后他开车失控?”
“可能,也不排除这个针孔和车祸完全无关。也许是他在车祸前几小时,因为其他原因接受了注射——比如抽血检查,或者他自己打了什么药。目前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老陈突然问:
“那现场有没有发现类似的药物?”
叶闻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好像昨晚拿走注射器的并不是他: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药物。车里、死者身上、周边区域,我们的人都仔细筛查过了,没有药瓶,没有注射器,什么都没有……”
老陈摸了摸下巴,皱眉疑惑:“这…不应该啊…”
“确实说不通。”叶闻昼肯定,“但我们只能根据现有的物证说话,不是么?”
他说得滴水不漏。专业,客观,没有任何逾越的推测……
江述晚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昨晚叶闻昼选择处理掉那支胰岛素的原因。如果那支使用过的注射器出现在现场,它就会和这个针孔形成强烈的关联暗示,把调查方向牢牢锁在“胰岛素谋杀”上,重要的不是胰岛素,而是——谋杀……
而现在,现场没有胰岛素。这个针孔就成了一个孤立的、意义不明的线索。它可能是关键,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这取决于人的一念之间……
“还有其他发现吗?”老陈问。
“车内没有发现赵启刚的手机。但在副驾驶座椅的缝隙里,找到了这个。”叶闻昼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那张浸了水的便签纸……
——「明晚十点,老地方见。东西带全。」
“是交易……”他低声说,又抬头看叶闻昼,“小叶,你怎么看?是有人要给他东西,还是他要给别人东西?”
“都有可能。”叶闻昼说,“但‘东西’这个词很模糊。可能是钱,可能是文件,也可能是……人……”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寂静……
老陈像是突然被提醒,转向下一个问题:“那…林宛如呢?”
“还在ICU,没意识。手腕的淤青,主治医判断是事故发生前的约束伤,有反复摩擦的痕迹。”
“也就是说,她在上车前就被绑过。”老陈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然后赵启刚带着她,开车来这儿——要么是要去‘老地方’见人,要么是见完人回来,路上出了事……
而在这个过程中,赵启刚可能被注射了什么,也可能没有。”
“哦对,小江,你怎么看?”陈队和叶闻昼齐齐回头看向一言未发的江述晚。
“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我觉得,叶法医的分析很全面……
但是如果是交易,为什么选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而且下雨天,路况差,对交易双方都不方便。除非……”
“除非他们不想被人看见……”
老陈接话,“或者,交易的东西,本身就不能见光……”
他重新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晨雾里散开……
“行,小叶,现场交给你们了,有发现随时沟通,小江,你在这儿再看看,找找感觉。我去趟三院,看看林宛如的情况。”
二人站在原地,看着老陈的车驶远……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风吹过坡上的枯草,沙沙作响。江述晚能感觉到叶闻昼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她转过身……
“你的脸色很差。”叶闻昼先开口,声音不高。
“你也是。”
叶闻昼没接话。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支,点燃,缓缓开口:
“老陈让你跟这个案子,是给你机会,也是让你顶雷…”
江述晚的心一紧……
“赵启刚的案子,你也知道,没那么简单。上面盯着,媒体也会盯着……”
叶闻昼吐出一口烟:“至于你一个实习生,如果办好了,是奇兵;可如果办砸了,或者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
他轻笑一声,看向她:“呵,我劝你及时止损……”
江述晚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来,完全是靠着本能问话:
“那你呢?你为什么接这个案子?”
叶闻昼沉默了几秒,烟在他指间静静燃烧:
“因为那支胰岛素,一个没有糖尿病的人,为什么带着胰岛素注射剂?如果药不是他的,那是谁的?如果他没病,为什么要注射这种药?”
“我是法医。我的工作是把所有异常找出来,不管它指向哪里……”
江述晚盯着他,看着他的脸——她想起昨夜他擦掉指纹的样子,利落,精准,没有一丝犹豫。
“那支注射器,你处理了?”
——“扔河里了,下游三公里,水流最急的地方,现在可能已经进了江,或者卡在哪片泥滩里……”
“为什么?”
“因为它不该,也不能出现在这里。”
“所以你替调查组做了决定。”
“我是替真相做了决定。”叶闻昼说着,并把手收回了口袋,“胰岛素本也无用,是干扰项,我相信我的判断……
关键在林宛如手腕的伤,在消失的行车记录仪,在那张便签。这些才是真正需要查的,不是么?——小江警官~”
“现场还要看吗?”他问,语气从戏谑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平淡……
江述晚摇摇头——她该看的,不该看的,她昨夜都看过了。
“那我先回中心,等尸检和其他结果……”
叶闻昼顿了顿,又补充上一句:
“有进展,按程序通报。”
他转身要走。
“叶闻昼!”江述晚叫住他。
他停步,侧过脸。雾正在散开,阳光漏下,在他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江述晚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那支胰岛素……你确定处理干净了?”
叶闻昼看着她。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一具需要解剖的尸体:
“我确定…”他说。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车,没再回头。风吹过,卷起路面的枯叶。警戒线在风里猎猎作响……
手机再次震动——老陈:「三院这边有点情况,苏晚的班主任来了,说苏晚最近行为异常,经常翘课。你那边看完现场先回队里,把赵启刚的社会关系理一理。」
江述晚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发出去一个「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事故现场:现场的人还在忙碌,穿着各种工作服的人在黄色警戒线内移动。
而她和叶闻昼,昨夜就站在这片泥地里,在暴雨中,抹掉了自己的痕迹。
现在,她穿着制服,站在警戒线外,要亲手调查这个现场。
江述晚转身走向警车,踩下油门,驶向城市,车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阳光的笼罩下逐渐清晰,高楼,街道,行人,一切都井然有序……
人行道上,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秘密。”江述晚喃喃自语,像在解释事实,又像在自我安慰……
但这条路,她必须走到底……
因为这——是她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