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无处容身 我和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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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父亲离开民政局，选择跟着父亲生活。
我知道如果跟了母亲，不可能有人接受她，和她组建家庭。
谁甘心当一个接盘侠，找一个二婚带着12岁孩子的女人？
后面我们搬家了，搬到了一处算得上高档的小区。
我依旧勤快，暑假在家洗衣晾衣，扫地拖地，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父亲在厂里上班，快回来时我便做好了饭菜，让他能吃上一口热饭。
每次父亲回来都很开心，摸着我的头夸我孝顺，我笑而不语。
我知道，我的生活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过一个月，父亲就带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回家。
女人穿着时髦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容，指甲做得光鲜亮丽，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鄙夷和厌恶，像看一只脏脏的流浪狗。
她也带着一个孩子，是个小男孩，不过五六岁，白净，可爱，讨人喜欢。
父亲当着她的面，把我拉到一边，语气生硬又决绝：“晴晴，以后这就是你妈妈，快叫妈。”
轻飘飘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
我又撇过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女人，一股都市铜臭气的感觉扑面而来。
我是打心底里厌恶她的，就像她厌恶我一样。
我生平第一次与父亲唱了反调，“她不是我妈，我只有一个妈，亲妈！”
啪！
话音刚落，一个耳光就扇了过来，扇的我耳朵嗡嗡响。
我的半边脸瞬间红肿，我倔强地抿着嘴唇，眼神坚毅。
我看着父亲，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心酸。
不过一个月，他就找了一个狐狸精，哪里顾及了我的感受？我妈的感受？
我气不过，更多的是委屈。
见我这样，父亲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迎着笑脸给女人赔不是。
那一刻，我懂了。
父亲这是吃上软饭了，我才是这个家里的外人，那个女人的儿子才是他的儿子，我只是他儿子的保姆......
我知道，要想在这个家待下去，必须无时无刻带上“懂事”的面具。
往后一个星期，我们家的伙食改善了很多，顿顿有鱼有肉。当然，我依旧是做饭，伺候人的那个。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可怕，除了那个傻乐的孩子。
他没有顾忌，手上抓着鸡腿，嘴角沾着混着油脂的饭粒，大口大口的吃着。
我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鸡腿，轻轻咬了一口。
我也是个孩子，我也想吃鸡腿，更何况饭还是我做的。
不曾想，我的这一举动竟惹来了麻烦......
“谁让你吃了？这是给我儿子吃的！你就不能让让你弟吗？他还要长身体呢！你多吃点青菜，青菜有营养。”女人冷着眼瞪着我。
我怔住了，送到嘴边的鸡腿哐当一声又掉回了碗里。
吃一个鸡腿，好似成了一种天大的罪孽。
“孩子不就吃了一个鸡腿吗？这么计较干嘛？没事，儿子，继续吃。”父亲乐呵呵的看着我笑着。
“他吃了，我儿子没得吃怎么办？”女人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见女人发飙，父亲瞬间哑了火，沉默着喝酒。
见自己得逞，女人又阴阳怪气说道，“算了，看你可怜，吃吧。”
我沉默着，又轻轻咬着鸡腿。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她又轻飘飘地说道。
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冲破眼眶，但我也只敢让它慢慢流下来。
我怕我的软肋和脆弱的一面让她看见。
泪水洗过我的脸，洗过油腻的鸡腿，那种油脂带着眼泪的咸和腻占据着我的味蕾，而后慢慢化成一种说不出的苦。
苦得我嘴角颤抖，苦得我胸口发闷。
我止不住地干呕，一脸痛苦，我看向父亲却换来了更加狠厉的目光。
最后，我还是将混合着泪水的苦味鸡腿肉咽了下去。
......
第二天，我决定去妈那里住几天 。
分别前夕，妈曾经抱紧我哽咽着说，“晴晴，要是想妈了就来找妈，妈给你买好吃的。”
我一直想着母亲离开前的那幅画面，想着想着就哭了。
是啊，那个狐狸精说的没错，我不就是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孩子吗？
呵呵......
我用家里的座机拨打了电话。
......
另一边，过了好一会才接电话。
“喂，谁呀？”
“是我，妈！”
.......
电话那头是一阵极长的沉默。
“晴晴，怎么了？”
“我能去你那里住几天吗？我想你了妈。”
一声我想你了，让那头再次沉默。
.......
过了好一会，电话里传来一些嘈杂声，我隐约听到有男人的声音，他好像在吆喝着我妈和他出去。
“好，想妈了就过来吧，妈也想你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最后我们约定六点半去一家叫山海天的酒楼吃饭。
我有些惊讶，山海天可是出了名的贵，出了名的豪华。以妈的收入，怎么可能吃得起？
一个不好预感像一团乌云笼罩在我的头顶。
出门前，我跟父亲简单说了几句就走了，他也没有拒绝，反而很支持。
好像我走了，他就少了一个大包袱。
是啊，现在这个家，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边缘人物，走了更好，这样那个狐狸精倒是眼不见为净了。
我冷笑一声，离开了这个所谓“家”的地方。对我来说，这不是家，这是一个容不下我的容身之所。只要有一天还住在这里，我就一天抬不起头。
可笑吧，我爸不是我爸，我妈不是我妈。
来到山海天，建筑正面全是落地窗，通透，敞亮，玻璃上还不断有水流冲刷着，仿佛是一座海底的宫殿。
我呆站在原地，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饭店，我又被金钱的强大给震撼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鸣笛声......
笛声的刺耳将我从呆滞中剥离，眼前的金碧辉煌慢慢变得黯淡，可那种由金钱堆砌出来的华贵气息愈发真实了。
一辆黑色立标奔驰轿车停在我的面前。
我下意识地躲开，往后撤了一步。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摇下，那种熟悉又带着陌生的面庞慢慢显露出来。
我惊地说不出话。
那不是别人，正是我妈，我的亲妈！
她打开车门下车，看着我一脸苦笑，眼角藏不住的泪水从侧脸划过，弄花了妆。
她用手背撇去眼泪，对我轻声说着，“宝贝，等很久了吧。”
我没有言语，另一边一个梳着大背头，腋下夹着黑皮包的中年人也下了车。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黄昏时的余温，可吹到我身上时，只剩冰凉。
男人是个老板，有点小钱，从他的一身打扮我就看出来了，还有他开的车子。
三人就这么站在饭店门口，互相打量着。
母亲的变化也让我大吃一惊，本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褪下破旧的廉价地摊货，化上精致的妆容后，俨然一副贵妇的样子。
母亲的底子很好，只是长年累月的疲劳将她折磨成曾经的那个样子。
只是短短的时间，就让她完成了蜕变。
如今看来，他们的婚姻果然是错误的，是注定悲剧的。
......
我不再沉默，主动向那个中年男人毕恭毕敬地打了声招呼。
男人看了我一眼，露出一抹笑意。
一旁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注视着男人的神态，看到男人这般样子，一直紧绷的她终于放松下来。
“走吧，我们去吃饭吧......”母亲对着男人说着。
男人宠溺地挽着母亲的手，带着她一起走，将我晾在一边。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这一幕很是心酸。
曾经他们在一起的画面又忽然浮现在我眼前，虽然少不了争吵拌嘴，可爸爸每次都会低声下气地跑来道歉，然后妈妈也会给他台阶下，最后和好如初。
可现在，一本离婚证将他们彻底拆散，他们就像站在云海之上的天空之城，彼此对立。
而他们脚下再也没有所谓台阶，只有让人坠入深渊的虚浮云海。
......
饭桌上，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大摆一排，我生平第一次吃到这么豪华的晚餐。
就是气氛很是怪异，没有人说话。
妈就给我夹菜，什么鲍鱼龙虾都往我盘子里夹，生怕我没吃饱。可她自己只是喝着闷酒，一瓶葡萄酒差不多都是她喝的，渐渐的，脸上浮现出红霞，最后又落下眼泪。
这不像是夹菜，更像是补偿，像是愧疚，又像是赎罪。
此时，我只是默默吃着菜，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终于，那个男人开口了......
“听你妈说，你叫延晴。”
我看着他，他手里正端着酒杯。
“是，怎么了叔叔？”
“喝过酒吗？”他一脸笑意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酒杯往我这边送。
我摇摇头。
“你是个男子汉，男子汉就要会喝酒！来，我们一起喝一杯！”他拿过我的杯子，倒了小半杯葡萄酒后递给了我。
母亲有些惊愕，过后她好像又变得平静了。
我有模有样地端起酒杯，在清脆的碰撞声中，我们将酒一饮而尽。
酒精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味蕾，酸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酒液下肚，感觉身子暖洋洋的，轻飘飘的，我感觉我的神经也被酒精麻痹了。
恍惚中，我又看见了曾经的生活，平凡，却是一个完整的小家。
......
“延晴，你也看见了，我是真心对你妈的，我会给她幸福，也希望你给叔叔一个面子......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了......”
男人的话一瞬间刺穿了我的神经，大脑一时间变得空白且异常清醒，心跳猛然加快了几分。
“我......我不明白叔叔的意思......”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看着母亲。
母亲没有言语，算是在无声中默认了。
“就是说，以后你就不用来找你妈妈了，叔叔会好好照顾她的......”
他的语气很是轻柔，这种轻柔就像是迷人的毒药，看似温柔，实则剧毒无比。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默默点着头。
我心里一阵苦闷，幻想着我妈以后的生活，家庭幸福美满，有爱他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有无忧无虑的生活，一辈子不用再为柴米油盐操劳奔波。
可我，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无福消受。
美好的幻想渐渐将我吞没，我的心在滴血，我的妈妈终究变成了我遗传学上的所谓生母，而不是儿歌里唱的亲爱的妈妈。
饭后，我一个人走了出去，逃离了这个由金钱堆砌成的奢华酒店。
母亲见状跟了上来，她哭得厉害，在一个路灯下，紧紧抱住了我。
“对不起，我的儿，对不起......”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哽咽。
我能感受到她近乎停滞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她温热的鼻息，可这样一个真实的人，也许下一秒就要消失在我的世界里。
我予以拥抱，喜怒不形于色地说着，“妈，我都明白，你能幸福就好，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的懂事好像更加刺痛了她的心，我也希望我是个笨小孩，不懂人情世故，看不清人情冷暖，不开心了吃块糖就好了......
可我做不到，懂事的面具我摘不下。
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哭的很克制，直到男人不耐烦地来催促一番。
我不知道她的哭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对我的愧疚，也许是对那段婚姻的悔恨......
......
临走前，母亲给我打了出租车，还给了我厚厚一叠钱，差不多有三千块。
上了车，我看着车后的两人也驱车离开了。
.......
很快，我到了小区门口，可我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一家便利店。
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我毫不犹豫地拿了两瓶青岛啤酒。
我将酒递给收钱的大妈，她看着我一个小孩子来买酒却没有很惊讶，反而稀松平常地说道：“你爹让你买青岛啊？”
“是啊，他下班回来就好这口。”我笑着回应道，并掏出一张红色大钞。
她笑着接过钱，心中疑虑更减一分，毕竟小孩子咋可能随手拿出这么多钱。
她将酒装进方便袋里，和零钱一起递给我。
我接过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便利店，我找了一处干净的台阶坐了下来，身后是一丛栀子花。
花香清新淡雅，沁人心脾，它就像一位温柔的少女安抚着我满是疮口的心和孤独的灵魂。
我拿出啤酒，瓶身上还有着一层薄霜，一股冰冷刺激着我的手，可我却握着更紧了。
听电视上说，喝酒能让人好受一点，之前那杯葡萄酒一饮而尽后有一股奇妙的晕眩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大人们常说的喝醉了，总之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大脑是完全放空的，好似真的忘记了烦恼，忘记了悲伤......
这个夏夜的风有些清凉的吹着，月光很温柔的落在我的身上，在加上那些摇摆不定的花花草草，我所置身的环境也算是花前月下了，只可惜如此良辰却少了个陪我喝酒的人，我独自撕开一罐啤酒，那些寂寞便随着酒液流进了我的身体里，又消融在灵魂中。
我把啤酒像水一样往嘴里灌，一瓶啤酒很快便被我喝完了。
啤酒的味道有些苦，谈不上好喝，比起可乐和雪碧来说差远了。
冰冷的酒液刺激着我的神经，酒中稀薄酒精又在麻痹着我的神经，两种极端的感觉在我的身体里交织，继而激发出一种燥热。
我感觉有些脑胀，胃有些不舒服。
我想想一些事情来缓解我的不适，可脑海里浮现的尽是父母吵架离婚，狐狸精不待见我，那个男人让我永远别来找我妈的场景。
想到这些，我又是一阵心酸和苦痛，比所谓啤酒还要酸涩和苦的多。
这些画面好似甩不掉的噩梦，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
我流泪了，心中的苦闷堆积成山。不知道上辈子究竟造了多大的孽才换来今生这般的生活。父亲不管不顾，母亲也要嫁给别的男人，甚至要为他生孩子......
偌大的世界仿佛容不下我，我出门前已经说好会留在在母亲这里，可现实却狠狠打了我的脸，我不可能再去找妈妈了；而妈妈亲手把我送进车子里，她以为我会回家，和老爸一起住。
回家，我还有家吗？
不，我没有家，我的家已经碎了！
夜晚风携着栀子花的香气轻轻拂过我的脸，好似一双温暖的手擦去了我的泪。
我再次撕开一瓶啤酒，我真的有一种想把自己泡在酒精里的冲动。
我倒希望真的有那么一个醉生梦死的世界，能够安放我无处可归的灵魂。
这次我没有大口喝酒，而是小口慢饮。
我真的不知道酒有什么好喝的，我只体会到回味后的苦，每一口都是苦的。
小半瓶酒下肚，那种晕眩感终于如期而至......
恍惚中，我好似懂了为什么要喝酒。
人们把酒的苦和生活的苦一起咽进肚子里，最后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忘记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