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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意外 第二章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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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一场意外
纽约的雨偏偏从下午就没停。
到夜里,东村这条小巷被灯架、雨机和封街围板塞满了。积水被踩得发浑,电缆贴着地面走,场务一边举着对讲机喊人,一边用胶带压垫子边角。临时雨棚底下堆着防水垫和保温壶,道具车尾箱敞着,里面的木箱透出潮气。
今晚拍追逐戏。珍妮追一个线人,差点被车撞着,詹森在最后一秒把人拽回来,线人跟丢了。差点撞上车的镜头由替身和特技拍摄完成,方若绮只需在几步外收住脚。
临开拍,李恩光在监视器后叮嘱:“若绮别抢节奏,目光锁前头,收脚那一下别做满。黎华你只负责把人带回来,别演成英雄救美。”
黎华站在灯下,听完点了下头。
方若绮也应了一声。制服吸了水,沉甸甸压在肩上。她低头确认枪套位置,手指擦过皮带,冰得发麻。助理拍掉她帽檐上的水珠,她抬头,看见道具车里的特技司机比了个“就位”的手势。
“第五十八场,一镜一次!”
“Action。”
雨机一开,整条街白了。
雨线兜头砸下,制服瞬间贴住肩背。她吸了口气,眼神一收,进了珍妮的壳。
前面人影窜过街口。
她追。
靴底踩进积水,水花溅起。摄影机推着轨道车往前。线人按走位冲过转角,道具车从另一侧切进来。车速不快,时间点和路线排过,地面铺了防滑垫。
理论上不会出岔子。
方若绮冲到街口,眼睛还死死盯着前方。第三步迈出,右脚靴跟不偏不倚,刮蹭在了一块被雨水打湿的橡胶垫边缘。鞋跟一滑,脚踝猛地向外一扭,整个人瞬间向前踉跄了半步。
就这半步,她收不住脚,身体前倾,越过了预定的安全停车点。
左臂已被一把扣住,整个人被往后拽。力道又快又稳。后背撞上带着雨水和潮湿皮革气味的身体,耳边掠过轮胎压进积水里的哗啦声。
车擦着她刚才前倾的位置开过去,脏水溅起,打在裤腿上。
“Cut!停!”
李恩光的声音和对讲机里的电流声一起炸出来。
雨机停了,现场没静。副导演第一个冲过来,特技指导、场务组长、安全员和医护全往这边围。对讲机刺啦啦响,司机已下车,和特技组一起查看车头和地面距离。
一片混乱里,方若绮先感觉到冷。然后才是手臂发麻,和脚踝那点迟来的痛。
她站稳之后,扣在左臂上的手立刻松了。
“我没事。”她声音被雨浇得发哑。
“先别动。”黎华的声音几乎和她撞在一起。
他退开半步,没再看她,转头就朝正跑过来的医护抬了下手。医护提着箱子拨开人群蹲下。周围人七嘴八舌,特技指导蹲在地上检查垫子和标记,副导演追问司机和场务细节,安全员在拍照。
方若绮试着把重心落到右脚,细细一阵痛从脚踝窜上来。
“脚踝扭了,别受力。”医护说,已经开始喷冷冻剂。
李恩光脸色难看,大步走过来,对讲机还贴在耳边。他先看了眼方若绮的脚,又蹲下看地面,手指抹过那块湿滑的垫子边缘,没说话,起身走向监视器。
摄影已经在回放。画面慢下来,雨线斜切,车灯把积水打亮。能清楚看到方若绮冲出来的路线、脚下那一下打滑、身体前倾的半步,以及黎华侧步上前、扣臂把人带回来的动作。
助理抱着厚毛巾和保温毯跑过来,兜头裹住方若绮。毛巾是热的,可那股冷还在骨头里。水顺头发往下滴。
几步外,黎华和导演、摄影指导一起站在监视器后。皮夹克肩背湿透,左边袖口全溅了泥。他低头看屏幕,听导演说完,抬手指着画面上某个点,说了句什么。
医护检查得快:“软组织挫伤,不严重。喷药固定,休息,24小时内冰敷,别跑跳。”
“今晚还能拍吗?”副导挤过来问。
“不拍跑动的。”黎华接了话。
他已从监视器走回来,语气平稳,是对着导演说的:“追到街口滑倒前这段能用。后面跑动和车身擦过的中远景,让替身补。她的反应——受惊、回头、看车离开——这几个特写内景补,或者就地在安全位置补,不移动。”
李恩光看了眼裹着毯子、脸色发白的方若绮,又盯着回放看了几秒,点头。
“按黎华说的办。”他转向副导演,“替身准备,二十分钟后到位。若绮去休息区,换干衣服,处理脚。我们先把替身的中远景拍了,再补她的特写。”
“导演,我……”方若绮抬起头,雨水顺额角往下淌。
“不是逞强的时候。”李恩光打断,语气没得商量,“按方案来,安全第一。”
方若绮嘴唇抿了下,没再坚持,点了点头。
“各组动作快!”李恩光转身,声音提高,“重新检查所有地面!安全员,盯死每一个走位点!二十分钟后拍替身部分!”
人群迅速散开,各回各位。场务清理和标记新的拍摄区域,特技组和替身演员沟通动线,灯光重新调整。雨没停,只是细了些。
助理扶着方若绮慢慢挪到休息棚下。坐下时,脚踝的胀痛才清楚起来。医护喷药、缠弹性绷带,冰凉的药剂压上去,她轻轻吸了口气。
不远处,拍摄区重新布光。替身演员——一个和方若绮身高体型相仿的女孩,已经换上了同样的戏服,正在听特技指导讲走位。黎华没去换衣服,还站在监视器旁,看调整后的画面。导演、摄影指导和他在低声交谈。
画面被倒回,停在他扣住她手臂、她因惯性后撞的那一帧。
摄影师指着屏幕,低声说了句什么。
黎华看着定格画面,隔了两秒,开口:“这一帧不能用。从她踉跄、我手刚碰到她袖子这里切掉。接替身冲过来、车擦过的中景,再切她的反应特写。”
导演盯着屏幕,想了想,点头:“行。接点干净,不穿帮就行。”
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
棚下,方若绮捧着助理塞来的热姜茶,纸杯壁烫着掌心。她抬起头,隔着雨幕和忙碌的人群,看见黎华仍站在监视器边。他侧脸在逆光中,肩上的水痕未干,正微微侧头听导演讲接下来的镜头调度。
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隔着湿透的戏服,此时才清晰地翻涌上来——左臂上那股果断而稳定的力道,后背撞上他胸口时隔着衣料的钝响和温度,以及他几乎在下一秒就立刻松开的手。
“方老师。”
现场助理跑过来,递过一个暖手宝,“这个您拿着,暖暖手。”
方若绮接过,暖意慢慢渗透冰凉的掌心。
“黎老师那边给的。”助理小声补了一句,又匆匆跑开忙去了。
她下意识地望向监视器的方向。黎华已经转身,正朝另一边走去,似乎要去和替身演员确认某个位置。
方若绮握紧了那个暖手宝,指尖的麻木感似乎真的在暖意中一点点褪去。
雨落在棚顶,发出细密持续的声响。
半个多小时后,替身的中远景顺利拍完。方若绮脚踝喷了药,绑着弹性绷带,在安全员的搀扶下,站到了重新标记的安全位置——这里离车行路线很远,但角度能对上刚才的戏。她只需要补拍特写。
镜头推近,打亮她湿漉漉的、苍白的脸。导演要求:给一个惊魂未定的反应,看向车灯曾压来的方向,眼里要有未退的后怕,但属于警察的职业性冷静必须很快压上来,然后变成一丝懊恼和决断。
“Action。”
她抬起眼。瞳孔里映着模拟的车灯光晕,呼吸有一瞬间的屏住,嘴唇微微张开。然后,那层本能的后怕被迅速敛起,眉心蹙紧,下颚线绷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紧紧盯向虚无的“逃逸车辆”方向。
“Cut。很好,保一条。”
第二条,她给了更内收的版本,后怕停留的时间更短,被压抑得更快。
“Cut。这条更好。过了。”
她垂下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才感觉到绷紧的肩颈微微发酸。再抬头时,下意识地朝休息区方向望去。
黎华已经换下了湿透的戏服,穿着自己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正侧头和助理说着什么。隔着忙碌收尾的片场和切割光线的人影,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很自然地抬眼看过来。
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表情,只是那样平静地看了一眼,几不可查地略一颔首,便算打过招呼,随即移开了视线,继续听助理说话。
方若绮握着已经变温的姜茶杯,手指微微收紧,也几不可查地,朝他那个方向,轻轻抬了下杯子。
纽约的雨到收工时终于小了些,变成一层濡湿的雾气,挂在街灯下。夜戏结束,导演喊收工的声音里都透着疲惫。
方若绮换回了自己的牛仔裤和连帽卫衣,外面裹着长羽绒服。脚踝还胀,但缠了绷带后好了很多,走路慢,但不需要人扶。湿透的戏服已交给服装组,她拎着包,慢慢走到街边等车。
临时雨棚那边,黎华也整理好了。深灰大衣没系扣,里面是浅烟灰色的羊绒毛衣。他和李恩光又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导演的肩,转身朝停车场这边走来。助理提着包,跟在半步之后。
“车过来了,”助理看着前方亮起车灯的路口,“但前面有点堵,可能还得等三五分钟。”
黎华“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依旧飘着雨丝的天。细密的雨在路灯的光晕里浮沉,像一层散不开的白雾。他收回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几步外的方若绮身上。
“一起吧。”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一件最简单不过的事,“回同一个酒店。”
方若绮没推辞,点了点头:“好,谢谢。”
黑色商务车和剧组的大面包车一前一后开进街口的灯光下。助理上前拉开了侧滑门。黎华站在门边,没有先上,而是很自然地抬手,虚搭在了车门框的上沿。
动作很短,像只是顺手。
方若绮低头坐进车里,靠窗。黎华随后上来,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助理坐进副驾,关上了门。
“回酒店。”助理对司机说。
车门合上,将外面的潮湿和雨声隔绝。车里的暖风慢慢升起来。黎华脱下大衣,搭在旁边空位上,然后往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抬手按了按眉心。
方若绮也松懈下来,让疲惫的身体陷进座椅。一天的紧张和高强度拍摄带来的酸乏,此刻才泛上来。车里很安静,只剩下雨刷规律刮过玻璃的声音,和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过了一会儿,黎华开口,眼睛依然闭着:“脚怎样?”
方若绮转过头看他,“喷过药了,没事。明天应该能正常走。”
车拐过一个路口,窗外的霓虹被雨水涂抹成流动的光斑。方若绮看着窗外,脚踝那点隐约的胀痛,在身体彻底放松后,反而后知后觉地清晰起来,一下一下,提醒着她刚才那场意外并非虚幻。
“后来补的那条特写,”黎华忽然说,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清晰,“可以。”
方若绮转过头。
他仍旧闭着眼,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的微哑:“怕是对的。”
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表演。她看着车窗上他模糊的倒影,轻声说:“后来……是真的有点怕了。”
“知道怕就行。”他说。
车里又安静下来。
方若绮没再接话,只是把膝上的包又往怀里拢了拢。隔着一个座位,她能闻到潮湿的雨气渐渐褪去后,车里暖风和他身上那点干净的、混合着羊绒和极淡须后水的气息。不重,却让人的神经在疲惫中,没来由地更清醒了一点。
车子缓缓减速,驶入酒店门廊下温暖的灯光里。
“今晚别看本子了,早点休息。”黎华在她准备下车时,又说了一句。这次他睁开了眼,看向她,目光里是纯粹的疲惫,和一丝很淡的、属于前辈的提醒。
方若绮拎起包,“好,谢谢。明天见。”
“明天见。”黎华抬了下手。
她推门下车,快步穿过酒店门廊。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将潮湿的夜气挡在外面,大堂里干燥温暖的气息包裹上来。她没有立刻回头,直到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她才透过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模糊地看见那辆黑色商务车还静静地停在原处。
车没有马上离开。
副驾上,助理低声询问是不是直接去地下车库。后座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车窗上,未擦净的雨痕一道一道向下蜿蜒。
车内,黎华重新靠回椅背,阖上眼。车子缓缓启动,驶向车库入口时,他才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左臂。
肩膀和手臂连接处那点因瞬间发力而产生的酸胀,这时才清晰地浮现上来。不严重,但持续地存在着。
车拐进地下车库入口的阴影时,酒店楼上,某间客房窗户的灯,刚刚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