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佛》卷耳于筐

2、刘文堂 第二年春。

　　第二年春。
　　谢明宜跪在佛祖面前，虔诚地许着愿，“佛祖，如有来世，信女再不要做女子。”
　　那件事之后，谢明宜生了一场大病，后面虽然好多了，病根却一直断不了。不过才说了几句话，她便撑不住咳嗽起来。
　　刘文堂本在殿后擦拭佛像，猛然听到女子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思虑再三，还是走过来问道，“小姐身体可有不适？”
　　刘文堂本是进京赶考的学子，只因家贫，住不起客舍，便借住在慈恩寺。虽然住持让他安心住下，他心中却过意不去，每日便做些擦拭佛像，洒扫等力所能及的小事。有时候有信众前来上香，他也会帮着分发，常来的信众，看他也有了几分眼熟。
　　谢明宜却是许久未来，见他忽然近前，倒吓了一跳。刘明堂忙双手作揖，“抱歉，吓到施主了，我是这里的帮工，师傅们都去做早课了，你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
　　见他果然穿着寺庙的僧衣，谢明宜便道，“我想为我的猫儿供一盏灯，不止知方丈可否允准？”
　　给猫供灯，这倒是头一次听说。刘文堂虽然惊讶，面上倒不显，又温声道，“抱歉，这个我也不知道。要不小姐到院中稍坐片刻，待师傅们做完早课，我去问问。”
　　“也好。”
　　刘文堂将谢明宜引到院中安置好，不一会儿又提来一壶热茶，关切道，“方才听小姐咳嗽，不若饮杯热茶润润喉。”
　　刘文堂虽穿着寺庙的僧衣，却腹有诗书，气质温润，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番谦谦君子的风度。若是以前，谢明宜多半也会含羞带怯，露出一番小女儿情态，此刻她却心如止水，只淡淡道一声“多谢。”
　　按照刘文堂的教养，话到此处，他便该退下了。然而，许是谢明宜眉间的愁绪太过明显，又或许是她要给一只猫儿供灯这件事情太过新奇，刘文堂又忍不住道，“姑娘喜欢猫？”
　　谢明宜点点头，并无太多谈兴。
　　“咱们寺庙后院喂养了许多只流浪猫，姑娘若是喜欢猫，何不趁现在去看看，左右师傅们的早课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结束。”
　　左右也是无事，谢明宜缓缓起身，“请公子带路。”
　　慈恩寺作为香火最旺盛的佛寺，扩建过多次，谢明宜随刘文堂从大殿走到后院，身体便有些吃不消，又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刘文堂见她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不知怎的生出几分心疼，又作揖道，“都怪我考虑不周，叫小姐劳累了。”
　　谢明宜的目光却早已被院中的几十只大小各异的猫咪吸引，她擦掉眼角咳出的眼泪，面上终于有了几分属于少女的灵动。
　　这些猫咪早已被投喂熟悉，见了他们二人，便都围了过来。谢明宜蹲下身，抱起其中一只跟阿花长得最像的猫，转头问刘文堂，“它们都有自己的名字吗？”
　　“这倒没有”刘文堂挠了挠额头，颇有几分尴尬，“后院中的猫实在太多，若是取了名字，只怕也分不清谁是谁。”
　　他这模样实在有几分好笑，谢明宜被他逗出几分笑意，又问，“它们平日里吃些什么呢？”
　　“自然是和寺庙的师傅们吃的一样。”
　　谢明宜挠挠猫咪的脖颈，语气带了几分温柔，“怪不得一个个都这么瘦，原来是没有小鱼干吃。”
　　她转头望向刘文堂，眸中含了丝笑意，“我家中还有好多小鱼干，若我下次再来，能将小鱼干带来喂他们吗？”
　　“当然，”刘文堂的脸上忽然染上红晕，磕磕巴巴道，“寺中师傅们虽然食素，却......却不管香客们投喂的。”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谢明宜在看猫，刘文堂在看她。
　　分明是他先心动，他先追逐的，可是，最后不要她的，也是他。
　　许是被回忆中的场景刺激到，谢明宜的眸中忽然流出红色的眼泪来，了空周身的黑雾也越发的浓稠，叫他几乎有些呼吸不过来。
　　世人痴愚，何其悲哀。
　　了空咬破手指，将指尖血抹在念珠上，凝神开始念经。他的声音如古井洪钟，自带一股静心的力量，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明宜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些。
　　“往事已矣，请施主静心。”
　　此话对一个厉鬼来说，实在是有几分好笑，了空却一本正经，仿佛她不过是听她讲经的万千信众之一，这大概就是佛子眼中的众生平等吧。
　　谢明宜生前本就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听了他此话，当真静了静心，一张脸又恢复成生前温婉的模样。
　　记忆中的画面随心而动，转眼又换了场景。
　　寺庙后院内，刘文堂轻轻抓着谢明宜的手，面上满是真诚，“明宜，听闻你家里正在为你相看婚事，若是......若是你不嫌弃我家贫，我......我明日便央了媒人上门提亲。”他看了看自己满是补丁的长衫，又有些自惭形秽，“只是我如今只是举子之身，来年春闱也并无全胜的把握，我......实在是不堪配你。”
　　谢明宜将一只绣工精致的香囊放到他手中，粉面含羞，语气却坚定，“只要是你，怎样都可以。况且，我们家虽有些钱财，到底是商贾之家，你有举子身份，我父亲贪名，定会同意的。”
　　此刻的谢明宜娇俏而灵动，满心满眼里全是刘文堂。
　　果然如谢明宜所言，刘文堂提亲之事十分顺利。终身大事既定，此后谢明宜便安心待嫁，刘文堂也一心为来年春闱做准备，只待金榜题名，便来迎娶心上人。
　　那时的谢明宜时常会感谢上天，感谢上天让她遇见刘文堂，让她得到救赎，让她那颗因为母亲偏心而死掉的心，又再次活了过来。
　　可是这贼老天何其不公！
　　刘文堂不负所望，确实考中了。可是自这之后，一切都变了。不久之后，刘文堂便上门退亲，谢明宜也因此成了众人眼中的笑柄。
　　她犹记得刘文堂来退亲那日下着好大的雨，得知他要退亲的消息后，谢明宜不顾身份，从府中追到府外，拉着他的衣角问，“刘文堂，这到底是为什么？咱们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你说过你爱我的啊，怎么突然就不要我了呢？”
　　她出来的急，并未带伞，刘文堂看着她衣衫尽湿的狼狈模样，举着伞往她那边送出几分，又忽然停住，只淡淡道，“我与小姐有缘无分，小姐便当我薄情寡义吧。”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再未回头看过她一眼。
　　“有缘无分，有缘无分......”谢明宜喃喃的重复着这个词，心神俱震之下，晕倒在漫天雨幕中。
　　“阿弥陀佛。”了空看着雨幕中狼狈的谢明宜，面上带了几分悲天悯人的了然，“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这次，谢明宜又病了，她整日将自己困在房中，封闭着自己的所有感官。然而，即便她不出门，谣言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滚到了她的耳中。
　　传言，谢明宜从小便不检点，他们府中但凡长相亲秀些的小厮，都被她勾搭完了。
　　传言，刘文堂本来是一心一意等高中后就去谢家迎娶她的，谁知偏偏看到她跟府中马夫勾勾搭搭，愤怒之下才提的退亲。
　　传言，谢明宜的弟弟谢明朗之所以看不惯她，也是因为她太不检点，她亲弟弟都嫌她丢人呢。
　　......
　　不过，也有的不是谣言。比如，刘文堂要与王侍郎家的小姐成亲了。
　　原来，不是他们有缘无份，而是她的家世，比不上王侍郎家的小姐罢了。
　　原来，刘文堂不止薄情寡义，还能颠倒黑白！
　　谢明宜病的更重了，她整日里浑浑噩噩，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待嫁闺中的新娘，欢欢喜喜的坐在窗边绣嫁衣。有时候又恢复清醒，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这期间谢母倒是来看过她几次，见她整日里魂不守舍，颠三倒四的，后面渐渐的便不来了。
　　可是，便是这样颠三倒四的日子，她也没能拥有多久。
　　一日，天气十分的好，谢明宜也难得的清醒，她打起精神坐在廊檐下，想着依照父亲母亲的性格，自己以后恐怕只能剪了头发作姑子去，这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父亲母亲却比她想的还要狠，在她痴痴的发呆时，谢母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来到了面前。此时，母亲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她的眼睛里甚至噙满了泪水，“明宜，母亲知道你受委屈了，可这就是咱们女子的命。你听娘的，将这药喝了，一切就了解了！”
　　“母亲想要我死？”
　　谢明宜望着她的母亲，忽地笑了，她拼命的笑着，笑到满脸都是泪水，笑到几乎喘不过气，最后，她平静的道，“母亲可否容我一日，明日此时，我一定乖乖喝药。”
　　“明宜，娘亲也是为了你好，这都是咱们女人的命啊。只有你死了，世人才肯相信你是清白的，咱们谢家的颜面也能保住了。”谢母抱着她哭的肝肠寸断，最后却还是擦干眼泪，留下一句话，“那娘亲明日再来。”
　　谢明宜并未将自己的性命留到明天，她换上鲜红的嫁衣，怀着满腔的不甘和愤恨，将自己投入了莫愁湖中。
　　如果可以，我定要化身厉鬼，让你们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