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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加工厂 第七章

　　杰森把车停在一条安静街道的路边，熄了火。他转头看了玛格丽特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到需要去医院的程度，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迪克，我需要一个地方住几天。三个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杰森听完之后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子。

　　诺从后视镜里看着玛格丽特。她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不再哭了，但双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你女儿那边呢？”诺问。

　　“在我姐姐那儿。”玛格丽特的声音沙哑，“他们不知道我姐姐家在哪儿。”

　　“那就好。”杰森说，“这几天你别联系她。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玛格丽特点头。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片诺没来过的街区。这里的房子比杰森住的那片新一些，门前有小院子，种着修剪过的灌木。杰森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按了两下喇叭。

　　门开了。迪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他看见车里的玛格丽特，表情变得认真了。

　　“进来。”他说。

　　杰森扶着玛格丽特下车，诺跟在后面。迪克带他们走进客厅，让玛格丽特坐在沙发上。他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里。

　　“这里很安全。”迪克说，“你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谈后面的事。”

　　玛格丽特捧着水杯，手指还在抖，但比之前好多了。她喝了一口水，抬头看迪克。

　　“你是杰森的朋友？”

　　“算是。”迪克说，“他帮过我，我现在帮他。”

　　杰森站在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他走到迪克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诺没听清内容，但看见迪克点了点头。

　　迪克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递给玛格丽特。

　　“楼上有空房间，床单是干净的。今晚先住下，明天我再想办法。”

　　玛格丽特接过毯子，站起来。她走到诺面前，握住她的手。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两次了。”

　　诺摇头：“没事。”

　　迪克带玛格丽特上楼。客厅里只剩诺和杰森。杰森坐在沙发上，揉了揉肩膀——被甩棍打到的那一下，动作的时候会疼。

　　“你受伤了？”诺问。

　　“皮外伤。”杰森说，“不碍事。”

　　迪克从楼上下来，走到杰森面前，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杰森躲了一下，但还是被按到了，疼得吸了一口气。

　　“肿了。”迪克说，“药箱在洗手间柜子里，自己处理一下。”

　　杰森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诺一眼。

　　“你今天做得不错。”

　　说完就进去了。

　　诺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做什么。迪克指了指沙发让她坐，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你到哥谭多久了？”迪克问。

　　“不到一周。”

　　“感觉怎么样？”

　　诺想了想：“跟之前待的地方不一样。”

　　“之前待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诺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游戏世界——说出来了迪克大概会觉得她疯了。迪克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

　　“杰森说你打架很厉害。”

　　“他教了我一些。”

　　“他很少教人。”迪克说，“能让他教的人不多。”

　　诺不太确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看了看洗手间的方向，里面传来水声和翻找东西的声音。

　　迪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开始洗牌。他的手法很熟练，牌在他手指间翻来翻去，像一条白色的蛇。

　　“会玩吗？”

　　“不会。”

　　“教你。”

　　迪克发了两手牌，教诺玩二十一点。规则不复杂，诺学了两轮就明白了。她赢了三轮，输了一轮。迪克说她运气不错。

　　杰森从洗手间出来，肩膀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块纱布。他看见诺和迪克在打牌，走过来坐在沙发上。

　　“你也来？”迪克问。

　　杰森没说话，但伸手接过了牌。

　　三个人玩了大约一个小时。杰森玩牌的时候话不多，赢的时候不笑，输的时候不皱眉。迪克正好相反，赢的时候会挑眉，输的时候会叹气。诺发现迪克故意让了她几次，但她没说破。

　　快十一点的时候，迪克站起来，把牌收好。

　　“今晚你们住这儿。”他说，“楼上还有两间房。明天早上我去查一下黑面具那边的动静。”

　　杰森站起来，往楼上走。诺跟在他后面。迪克在楼下关了灯，也上楼了。

　　诺被分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是蓝色的，叠得很整齐，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她坐在床边，摸了摸床垫——比她睡过的睡袋软太多了。

　　她把匕首放在枕头下面，辣椒水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回放今天的事。停车场，面包车，光头和平头，玛格丽特手腕上的勒痕，杰森被甩棍打到的肩膀。

　　还有凯特。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人，说自己是退役军人的那个。

　　诺翻了个身，想这些事情。凯特说玛格丽特的女儿是她的学生。玛格丽特的女儿八岁，上小学。凯特看起来二十多岁，不像是小学老师。她说自己现在做私人调查——这个说法太模糊了。

　　但她的信息是对的。地址是对的，照片是对的，时间也是对的。如果她不是真心想帮忙，没必要把这些东西给他们。

　　诺决定明天再想这些事。她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诺被楼下说话的声音吵醒了。她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她穿上衣服下楼，看见厨房里站着三个人。

　　迪克在煎蛋，杰森坐在餐桌旁边喝咖啡，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灶台边切水果。那女人背对着诺，穿着黑色长裤和灰色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诺愣了一下。是凯特。但她今天没有戴眼镜，也没有穿冲锋衣。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的一块旧表。没有眼镜的脸看起来不太一样——眼睛更深，颧骨更明显，整个人比昨天锋利了一些。

　　“早。”凯特说，把切好的水果放进碗里。

　　“你怎么在这儿？”诺问。

　　“迪克叫我来的。”凯特说，“关于黑面具的事，需要商量一下。”

　　诺在杰森旁边坐下来。杰森把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诺喝了一口，很苦，但她没加糖。

　　迪克把煎蛋和吐司端上桌，四个人开始吃早餐。凯特吃得很安静，但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玛格丽特呢？”诺问。

　　“还在睡。”迪克说，“让她多睡一会儿。”

　　凯特吃完最后一口吐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十几个位置，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圈。

　　“昨天晚上我查了黑面具在东区的所有安全屋。”凯特说，“玛格丽特被关的那个停车场只是临时用的。他们一般把人带到这个地方。”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东区的最北边，靠近工业区，周围没有标注任何街道名称。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废弃的肉类加工厂。”凯特说，“黑面具三年前买下了这栋楼，表面上是做地产投资，实际上是他在东区的主要据点之一。收账、关人、审讯，都在这里做。”

　　杰森看着地图，眉头皱起来。

　　“你确定？”

　　“确定。”凯特说，“我在里面有线人。”

　　迪克放下叉子，看着凯特。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轻松。

　　“你的线人可靠吗？”

　　“可靠。但他只能告诉我位置，不能做更多的事。”凯特说，“黑面具的人明天晚上会在那里碰头。如果我们要做点什么，那是最好的时机。”

　　诺听着“我们”这个词，注意到凯特用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

　　“你想怎么做？”诺问。

　　凯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拍的是那栋加工厂的外部和内部——外面是红砖墙，窗户都用铁板封死了；里面是一个大开间，地上有血迹，墙角堆着几把椅子。

　　“明天晚上八点，黑面具手下的两个头目会来这里。”凯特说，“他们每周碰一次头，对账、分钱、安排下周的收账计划。到时候楼里大概有十到十五个人。”

　　“你想端掉这个据点？”杰森问。

　　“我想让他们知道，在东区动普通人是有代价的。”凯特说，“玛格丽特不是第一个被他们绑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如果每次绑人都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他们会开始犹豫。”

　　迪克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这件事应该报警。”他说。

　　凯特看了他一眼：“哥谭警察局东区 precinct 有一半的人被黑面具收买了。你报警，消息十分钟内就会传到黑面具耳朵里。”

　　迪克沉默了。他知道凯特说的是事实。

　　“你有计划吗？”杰森问。

　　凯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画着加工厂的平面图。她把图摊在桌上，用手指指着各个位置。

　　“正门一个入口，后门一个。一楼是大开间，二楼是办公室和储藏室。楼梯在这里。”她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明天晚上八点，两个头目会在二楼的办公室碰头。一楼会有六到八个手下，门口两个，大厅四个，后门可能还有一个。”

　　“十到十五个人。”杰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我们不跟他们硬拼。”凯特说，“重点是二楼的两个头目。控制住他们，下面的人就不敢动。”

　　诺看着平面图，把每个位置记下来。和赌场那次一样，但规模更大，人也更多。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匕首，确认还在。

　　“我跟你去二楼。”诺说。

　　凯特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

　　凯特点头，没有质疑。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两个男人，一个光头，脸上有疤，另一个留着山羊胡，戴着金链子。

　　“这是明天要抓的人。光头叫格里森，山羊胡叫马库斯。黑面具在东区的收账业务就是他们两个在管。”

　　诺看着照片，把两张脸记住。光头的那张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延伸到太阳穴，和之前在码头仓库见过的疤脸男人不一样。这个人的疤更宽，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烫过。

　　杰森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

　　“抓了之后呢？”

　　“交给警察。”凯特说，“不是东区的警察，是哥谭市警局的内部调查部门。我认识一个人，专门处理警察内部的腐败问题。格里森和马库斯手里有东区 precinct 收黑钱的名单，这个人需要那份名单。”

　　迪克听了这话，表情变了。他看着凯特，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到底是谁？”

　　凯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说过了，退役的。现在做私人调查。”

　　“哪个部队的？”

　　凯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词。诺没听清，但迪克听清了。他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某种认可。

　　“知道了。”他说，没有再追问。

　　杰森把平面图折起来，塞进口袋。

　　“明天晚上七点半，在这里碰头。”他说。

　　凯特点头，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穿上外套——和昨天一样的深绿色冲锋衣，从口袋里掏出眼镜戴上。戴上眼镜之后，她的气质又变了，从锋利变得普通，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

　　她走了之后，迪克收拾了桌上的碗盘。杰森坐在餐桌边，把平面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你觉得她可信吗？”诺问。

　　杰森想了想：“她的信息是对的。她的身手应该也不错。至于她到底是谁——”他停了一下，“不重要。只要她做的事是对的就行。”

　　诺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问题，但她没有反驳。杰森说的“对的事”，在这个语境里就是让黑面具的人付出代价。

　　迪克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明天晚上我跟你们一起去。”他说。

　　杰森抬头看他：“不用。”

　　“三个人对十五个人，你觉得够？”

　　“四个人。”诺说，“还有罗伊。”

　　迪克看了杰森一眼，杰森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杰森点了点头。

　　“行。你在外面接应。”

　　迪克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诺已经见过几次了——不是高兴，而是某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随你。”他说。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玛格丽特九点多下楼，吃了早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诺坐在她旁边，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玛格丽特偶尔换一个台，但每个台都看不了一分钟就换掉了。

　　杰森在院子里打电话，打了很久。诺透过窗户看见他来回走动，手势偶尔变得激动，但声音传不进来。

　　中午的时候，罗伊来了。她骑着一辆摩托车，头盔夹在胳膊下面，穿着一件红色的皮夹克。她进门之后先跟迪克打了招呼，然后走到诺面前。

　　“听说你们昨天很忙。”

　　“还行。”

　　“下次带上我。”罗伊说，语气不像抱怨，更像陈述。

　　杰森从院子里进来，看见罗伊，点了点头。

　　“正好。明天晚上有活。”

　　罗伊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活？”

　　杰森把平面图和照片给她看了。罗伊看得很认真，问了几个关于入口和撤退路线的问题。杰森一一回答了。

　　“四个人够了。”罗伊说，“但需要分工。谁负责二楼？”

　　“我和诺。”杰森说。

　　“那我负责一楼的后半区。”罗伊说，“迪克在外面接应，顺便看着后门。”

　　迪克在旁边听着，没有反对。

　　下午的时候，诺和杰森在迪克家的后院里继续训练。迪克家的院子比公寓楼顶的天台大得多，铺着碎石，角落里有一个旧沙袋。杰森让诺戴着拳套打沙袋，纠正她的出拳角度。

　　“你的肩膀太紧了。”杰森说，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放松。力量是从腿和腰来的，不是从肩膀来的。”

　　诺调整了姿势，又打了一组。这次杰森没说话，算是默认可以了。

　　打完之后，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喝水。诺的手套上沾了沙袋的灰尘，拍了两下才拍掉。

　　“明天晚上的事，你害怕吗？”杰森问。

　　诺想了想：“有一点。但不是害怕打架。”

　　“那是什么？”

　　“是怕做错。”诺说，“以前我做的事，对错是别人告诉我的。现在没有人告诉我了。”

　　杰森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绝对的对错。”他说，“但你帮玛格丽特的时候，你觉得那是对的吗？”

　　诺点头。

　　“那就够了。”杰森说，“你不用每次都确定是对的才去做。你只要知道你做的事不是错的就行。”

　　诺把这句话记住了。

　　晚上吃完饭，诺坐在房间里看那本骑士小说。铁匠的儿子已经当上了骑士，有了自己的封地，但他发现当了骑士之后要做的事比当侍从的时候更多——管农民的事，管税收的事，管打仗的事。他有一次在战场上救了敌人的首领，因为他觉得杀一个投降的人是不对的。他的领主很生气，但他说了一句话：骑士的誓言不是只对自己人守的。

　　诺看到这里，把书合上了。她把书签——那张黑桃A——夹在这一页。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晚上，她要去一个废弃的加工厂，和十几个人打架。她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她知道一件事——她要做的事不是错的。

　　这大概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