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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透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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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江叙彻底活成了江家的透明人。
一个存在感极低,低到可以被所有人直接忽略的陌生人。
江家的作息规律又精致,每天清晨七点,佣人会准时把早餐摆上长桌。
现烤的软欧包冒着麦香,温热的鲜牛奶装在骨瓷杯里,切好的新鲜水果摆了满满一盘,还有各式精致的佐餐小菜,每一处都透着富贵人家的讲究。
长桌的两端,像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主位和餐桌中段,是江正宏与苏婉闲谈生意与琐事的声音,是江屿和江念嬉笑打闹、分享校园趣事的热闹,食物的香气混着人声,暖融融的。
而江叙坐的餐桌最末尾的角落,只有面前一套冷掉的餐具。
连佣人添餐,都会刻意绕开她的位置,仿佛她坐在这里,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江念是江家的小女儿,比江屿小一岁,从小被宠得骄纵虚荣,最是看不起江叙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她咬着草莓跟苏婉撒娇,眼角的余光扫过江叙,像扫过一件碍眼的家具,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随手把啃剩的果核,扔在了靠近江叙这边的骨碟里,毫不掩饰那份嫌弃。
江叙全程垂着眼,对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没有动餐桌上的任何食物,只是慢慢啃着自己提前放在口袋里的全麦面包。
面包放了一夜,干得硌喉咙,她却嚼得很慢,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从不碰江家的东西,不吃江家的饭,不用江家准备的洗漱用品,连水电,都想着等日后搬出去,一并折算成钱打给江家。
流浪的两年让她明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她手里的那笔积蓄,是她守住自尊的唯一底线。
她不想欠江家分毫,也不想和这家人,有任何多余的牵扯。
早餐结束,江家的人各自出门。
苏婉约了朋友喝下午茶,江正宏去了公司,江屿江念坐着专车去上学。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佣人,和待在客房里的江叙。
没有人跟她打招呼,没有人问她一句今天要做什么,仿佛她根本就不存在。
江叙乐得清净。
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仔仔细细洗干净,放回原位。
然后转身回到那间狭小的客房,关上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客房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
可对江叙来说,这里已经比天桥底好上太多。
至少有遮风挡雨的屋顶,有一张能放平写字的桌子。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旧课本,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
窗外的日升月落,客厅里的人来人往,都与她无关。
书本是她唯一的净土,知识是她唯一的底气。
只有沉浸在公式与定理里,她才能暂时忘记身处的窘境,忘记那些冷漠的目光与刻薄的议论。
她知道,想要逃离这里,想要过上自己想要的安静日子,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考出去,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这天上午,江正宏难得没有去公司,处理完公务,终于想起了这个被他扔在角落的女儿。
他走到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进”。
江正宏推开门,看到房间里的景象,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狭小的房间里,江叙的东西少得可怜,帆布包放在床头,书桌上只有一摞旧课本和几本习题册,整整齐齐码在一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与江屿江念房间里堆满的潮玩、名牌、电子产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下周给你办理入学手续,去圣英私立高中,和阿屿、念念一个学校,你跟阿屿同班,也好有个照应。”
圣英私立高中,是全市顶尖的贵族学府,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圈层壁垒森严,是江叙从未踏足过,也从不想踏足的世界。
她当然知道,江正宏安排她去圣英,从来不是为了什么“照应”,只是为了江家的体面。
外人都知道江家找回来了失散多年的女儿,总不能让她去读公立高中,落得个苛待亲生女儿的名声。
江叙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江正宏,声线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丝极淡的抗拒:“我想去公立高中,学费低,也安静。”
她不想去什么贵族学校,不想被人围着指指点点,不想再面对江屿的刁难和嘲讽。
她只想找个普通的学校,安安静静读书,仅此而已。
这话刚落,门口就传来了苏婉冰冷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上满是不耐与嫌弃,语气像施舍一般,刺得人耳膜生疼:“圣英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师资力量一流,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别不知好歹,江家还不至于让你委屈去读公立高中,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苛待了你。”
话里话外,从来不是为了她的前途,只是为了江家的脸面。
江叙看着苏婉那张保养得宜却毫无温度的脸,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她早就知道,反驳是无用的。
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话语权,他们安排好的事情,容不得她拒绝。
她垂下眼眸,重新看向书本,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是她这一天里,说的唯一一句话。
江正宏和苏婉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关门的瞬间,江叙清晰地听见苏婉压低的抱怨声:“真是个麻烦精,接回来就没一天安生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过门板传进来,落在江叙的耳朵里。
她握着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在草稿纸上写着工整的演算步骤,仿佛那句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中午,管家敲开了房门,送来了一套崭新的圣英高中校服。
蓝白色的面料熨烫得平整无比,带着崭新布料的味道。
“小姐,这是学校的校服,您看看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让人去换。”
江叙接过校服,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
管家退了出去,她把校服放在床头,没有拆开试穿,也没有多看一眼。
依旧坐在书桌前,刷着习题,阳光从窄小的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她冷白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夕阳西沉,金色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
客厅里再次热闹起来,江屿江念放学回来了,苏婉吩咐佣人准备晚餐,碗碟碰撞的声音,家人交谈的嬉笑声,隔着门板源源不断地传进来,构成了一幅温馨的家庭日常。
可这份热闹与温馨,从来都与她无关。
她依旧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
直到夜色渐深,江家的灯光次第熄灭,整栋别墅都安静下来,她房间里的那盏小台灯,依旧亮着。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专注的侧脸。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是她的世界,没有恶意,没有排挤,没有冷漠,只有公式与定理,只有她想要奔赴的未来。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