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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长睫毛 是他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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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丝丝缕缕钻过邵阳二中高二8班的窗缝,掀动青蓝色的窗帘,漾起细碎的波纹。
窗外的香樟叶还绿得发亮,蝉鸣却已淡了几分,像被秋光滤去了躁意。
靠窗的最后一排,陈焱将手臂叠在桌面上,侧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下来,在他墨黑的发顶投下斑驳的光斑。
已经开学三个星期了。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衬得这初秋的午后,格外安宁。
上课铃骤然响起,尖锐的声响刺破了教室的静谧,陈焱依旧维持着枕臂的姿势。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搪瓷茶杯碰撞的轻响。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教室,左手夹着一本卷了角的物理书,右手提着个印着淡青色竹叶的茶杯。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镜腿微微下滑,露出光洁的额头,头顶的头发有些稀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是高二8班的班主任,姓周,大家私下都叫他“周老头”。
周老师身后,跟着一个女生。
她没穿学校统一的蓝白校服,一身简约的白色短袖配浅灰色阔腿裤,帆布鞋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
阳光追着她的脚步,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将她衬得愈发清瘦挺拔。
原本安静的教室,因这道陌生的身影,泛起一丝极轻的骚动,却又在周老师抬眼的瞬间,归于沉寂。
周老师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前,将物理书和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那个,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他撑着讲台边缘,朝门口招了招手,沙哑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进来吧。”
女生应声迈步,步子不快,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颈侧,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明明是最普通的穿着,穿在她身上,却透着一股干净澄澈的气质,让人忍不住侧目。
她站在讲台旁,目光轻轻扫过教室,神色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潭水,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寂。
“江玉娆,”周老师清了清嗓子,报出她的名字,“从市里转来的。”
三个字像一颗颗小石子,不轻不重的砸在陈焱的心湖。
陈焱埋在臂弯里的脸倏地抬起,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目光精准地锁住了讲台上的那个身影。
是她。
此时,门外的骄阳正盛,越过门框,泼洒在江玉娆的脸庞上,给她纤长的睫毛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边。
周老师的声音还在继续:“未来的两年,她将和大家一起备战高考,希望同学们好好相处,互相帮助。”
他说着,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眉头轻轻蹙了蹙。
教室里的座位已经被挑完,靠前的位置挤得满满当当,中间的也座无虚席,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陈焱身边的空位。
周老师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你就坐那个位置吧。”
江玉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陈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慌忙移开目光,低下头,手指胡乱地翻看着桌上的书页。
只是他耳朵已经不受控制的红了,从耳廓蔓延到耳根。
江玉娆的脚步缓缓靠近,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陈焱的心跳上。
她走到座位旁,伸手拉开椅子,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陈焱的头埋得更低了,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她的动作。
江玉娆将背上的书包取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垂着。
周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座位都是开学时大家随便挑的,暂时先这么坐,等九月末的月考结束,再重新编排。”
“啊——”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满是不情愿。
月考两个字,像一道催命符,让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凝重了几分。
周老师摆摆手,压下众人的抱怨:“好了好了,安静,正式上课了。”
他翻开物理书,推了推滑落的眼镜。“上节课我们已经讲到了牛顿第二定律,F=ma……”
市里和县里的教材都是一样的,江玉娆转身,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拉开书包拉链,金属拉链划过布料,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陈焱不敢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她。
她拿出物理教材,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陈焱像是被抓包的小偷,慌忙收回目光,假装认真地盯着自己面前的课本。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界限。
老周的讲课声在耳边嗡嗡作响,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帘轻轻摇晃。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身旁的江玉娆,她正侧耳听着课,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了她的轮廓。
陈焱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她还记得我吗?
陈焱与江玉娆的初遇,定格在初二盛夏的一节体育课。
或许又不算初见。
早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就已无数次越过教室后门,追着那个抱着作业本、步履轻快的身影。
他们分属三班与二班,隔着一堵墙的距离,也隔着云泥之别。
江玉娆是年级榜单上雷打不动的榜首,是走廊里总能引来阵阵侧目的明亮存在。
而陈焱,是坐在后门角落、沉默寡言的胖男孩,成绩平平,身形笨拙,连抬头看人都带着几分怯懦。
他总盼着周三。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是两个班唯一的交集。
热身跑结束后,老师一声令下,人群便四散开来。
陈焱会抱着一本语文书,躲到篮球场外侧的阶梯角落里,假装默读课文,余光却黏在球场中央。
江玉娆正被一群同学围着投篮,阳光淌过她的发梢,跃起时校服裙摆划出轻快的弧度。
变故发生在刹那间。
一个失控的篮球破开喧闹,带着呼啸的风,直直砸向他的额角。
陈焱闷哼一声,手里的书摔在地上。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女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声音里满是歉意。
周围很快围拢了人。
有人看热闹,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个男生嗤笑出声:“看这体格,肯定砸不坏。”
哄笑声里,陈焱低着头,攥紧了衣角,只想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
直到一道清亮的声音挤开人群穿过来:“别胡说。”
是江玉娆。
她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泛红的额角,递过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巾:“擦擦吧,沾了灰。”
陈焱的指尖颤了颤,小心翼翼地接过。
那是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近到能看清阳光下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像停歇的蝶翼。
空气里似乎飘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她校服上的味道。
“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她又问,眉头微微蹙着。
“不……不用。”陈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还是去一趟吧,都青了。”丢球的女生看着他额角迅速浮现的乌青,满脸愧疚。
于是,江玉娆和那个女生陪着他,慢慢往医务室走。
蝉鸣聒噪,阳光烫人,陈焱却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连脚步声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医务室里,护士用棉签蘸着碘伏轻轻擦拭伤处,又涂上一层云南白药膏,再用一张创口贴贴在乌青处。
女生掏出校园卡付了钱,将装着药膏、棉签和碘伏的小袋子递给他,连声道歉。
陈焱捏着那只袋子,站在医务室门口,看见江玉娆正倚着墙等那个女生。
晚风拂过,吹起她的发尾,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漫到他的脚边。
女生快步走过去,挽住江玉娆的手臂,两人并肩走远,说笑声渐渐被风吹散。
陈焱望着那个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