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同》木浅云

2、赏花宴中 经赏灯会一

　　经赏灯会一事后，乔若枫知晓自己身份是保不住了。那夜街头虽被皇权压了下去，但“清宁郡主摘纱露面”的消息早已在京城的勋贵圈子里悄悄传开。与其遮遮掩掩惹人猜疑，不如顺势而为。恰好，齐王乔渡本就打算趁春宴将女儿正式引见给众臣——一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政敌看看，齐王府后继有人；二来，女儿也十五了，是该让世人知道她的存在了。

　　于是，春园赏花宴如期举行。

　　御花园内，百花盛放，争奇斗艳。牡丹雍容，芍药娇媚，海棠堆雪，迎春亮眼，层层叠叠的梨花沿着临水亭台铺展开来，远远望去，像一场不合时宜的春雪落在枝头。花香馥郁，沁人心脾，混着泥土翻新后的潮湿气息，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气。亭台之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婉转，文武百官推盏列席，衣香鬓影，一派祥和的盛景。但在这祥和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齐王身侧那个空着的席位，以及席面上那副不曾动过的银箸。那是为清宁郡主留的位置。

　　齐王乔渡今日难得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玄色朝服，换了一件深墨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金线，低调却不失威严。他正与身旁一个青衫少年低声说着什么，眉头微蹙，似乎在讨论某件要紧的事。那少年侧身而立，姿态松散却不见半分懈怠。

　　就在这时——

　　“父亲！”

　　一声清脆的少女嗓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划破了亭台内略显沉闷的氛围。不少官员和家眷纷纷侧目，想看看这位被齐王藏了十五年的清宁郡主，究竟是何等模样。

　　乔渡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像是冰雪初融，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他身旁的青衫少年也应声转头。

　　少年身著一袭素色青色长衫，衣料轻薄，被春风吹得微微贴服于身，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这身本该温润素雅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半分文弱，反倒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轻狂与顽烈——冷意鲜活，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刀，锋芒还来不及收。

　　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左相，简云思。

　　他挑了挑眉，目光越过乔渡的肩头，落在那道提着裙摆跑来的身影上。只是一瞬，他便收回视线，躬身一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差错：

　　“臣，简云思，见过郡主，郡主万安。”

　　乔若枫今日身著一身与简云思相仿的青色锦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线花纹，走动间流光浮动。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繁花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生得明眸皓齿，亭亭立于风中，任由微风吹动鬓边几缕碎发，衬得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灵动出尘。

　　这是她第一次以真容出现在如此多的朝臣面前。

　　不远处，几位命妇的目光已经黏在了她身上，手里的团扇都忘了摇，窃窃私语声像春日的蜂鸣般嗡嗡响起。有人在惊叹，有人在酸溜溜地品评，有人已经在盘算自家有没有适龄的儿子。而坐在角落的几个年轻官员，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连酒杯举到半空都忘了送进嘴里。

　　而简云思，什么都没听见。

　　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他见过无数美人——宫里的嫔御、勋贵家的贵女、江南进献的舞姬——可没有一个人，能在第一眼就让他脑中所有的辞藻全部倾巢而出，却又觉得每一个都不够用。

　　明眸善睐、顾盼生辉、眉目如画、秀外慧中、风姿绰约、巧笑倩兮、仙姿玉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国色天香……花容月貌、绝代佳人、娇俏可人、清丽脱俗、仪态万方、美目盼兮、亭亭玉立、秀丽端庄、清新淡雅、天生丽质……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滚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有人拿着一本《辞海》在他脑子里翻页，翻来覆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纵有千言万语，万般辞藻，也不及眼前少女半分风华。

　　简云思十九年的人生里，一心扑在朝堂权谋与江山社稷之上，从未对任何女子动过心。寒窗苦读时没动过心，高中进士时没动过心，被皇帝一路提拔至左相、权倾朝野时也没动过心。同僚们私下议论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左相怕不是要跟案牍过一辈子。

　　可此刻，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乔若枫，他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心跳如鼓，一声一声砸在胸腔里，砸得他耳膜发胀。他甚至能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颤，那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悸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得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折扇。

　　一见钟情，大抵便是如此。

　　不是见色起意，不是权衡利弊，就是那么一瞬——阳光、春风、花香、少女的笑——所有的东西凑在一起，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打开了他心里那扇从未被人叩响的门。

　　乔若枫抬眸，对上了简云思含笑的清朗眼眸，心中也不禁微微一动，暗自赞叹这位左丞相的风姿。

　　简云思的容貌算不上骨相清绝，却生得眉目清朗，神采飞扬，一身少年高气凛然天成。眉宇间藏着几分朝堂历练出的轻狂与跳脱，又带着世家公子独有的散漫恣意，鲜活惹眼，气质独特，令人一见便难以忘怀。他手中捏着一把素面折扇，扇骨是上好的紫竹，扇面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时而轻摇，时而闭合，举手投足间的少年感浑然天成，引得席间无数官家女眷频频投来欣赏的目光——有些大胆的，甚至毫不掩饰地托着腮看，目光里写满了“花痴”二字。

　　乔若枫早就听说过这位左丞相的事迹。年纪轻轻便权倾朝野，朝堂之上雷厉风行，秉公执法，是帝王最倚重的肱骨之臣。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阴沉老练、满腹算计的权臣，可此刻看来，他眼底清澈纯粹，并无半分权臣的阴鸷。那一双含笑的眼眸里，装的是少年人的明亮，而不是官场上常见的浑浊。

　　只是她不知，后来在朝堂之上稳重细润、把持朝政的左丞相，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早已动了心，乱了情。而这份心动，他将藏得很深、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以为，那不是一见钟情，而是命中注定。

　　宴席进行至过半。

　　亭内的喧闹与酒香混在一起，让乔若枫微微有些不适。觥筹交错间，已经有几位夫人凑过来寒暄，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她可有婚配。她应付得得体，却也有些倦了。

　　于是她借故起身离席，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女，沿着湖边的青石小径缓缓前行。暮春的晚风带着湖水的凉意，轻轻拂过面颊。岸边的垂柳垂下万千丝绦，随风轻摆，灯影摇红，映在平静的池水上，泛着细碎的金色波光。花香与湖水清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

　　席间的官员与家眷们，大多已经见到了摘去面纱的清宁郡主。有人私下议论，说齐王藏了十五年的女儿，果然是倾国倾城；有人感慨，这般容貌配上这般家世，不知将来要便宜了哪家的儿郎；也有人酸溜溜地说，美则美矣，谁知道是不是空有一张脸。但这些声音，乔若枫都没听见。她正低头看着湖面倒映的灯影，心思飘到了别处。

　　简云思的目光一直追着那道青色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尽头。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三次，终于还是没能坐住。

　　他寻了个借口，向齐王告辞，说是要去更衣。齐王摆摆手没在意，简云思便起身离席，快步追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既不至于显得急切，又恰到好处地在乔若枫走出百步之后跟上了她。

　　“清宁郡主，请留步。”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乔若枫疑惑地转头，恰好撞进简云思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眸里。

　　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两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大约两步——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又足够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简云思停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却没有再往前走。

　　向来在朝堂之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左丞相，面对自己一见钟情的少女，竟没了半分平日里的威压与决断。他心底翻涌的喜欢不敢轻易言说，只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朗温润的模样。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郡主，今日虽是初见，但下官早已听闻郡主才名，心中十分仰慕，希望能与郡主正式相识。”

　　说完，他竟有些紧张。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简云思，十四岁殿试对答如流，十九岁权倾朝野，面对皇帝都能不卑不亢，此刻跟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说两句话，手心居然在微微出汗。

　　乔若枫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声音温柔：“左相大人年少有为，执掌朝政，我亦是早有耳闻。能得左丞相的赏识，我倒是有些受宠若惊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几分，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俏皮：“只是不知道，左丞相听说的‘才名’，具体是什么？”

　　简云思一愣，随即笑了。那笑容不是官场上应酬的客套，而是真真切切被逗乐了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笑。他拱手一礼，语气谦逊得几乎不像话：

　　“郡主不以下臣身份抬举下官，下官不过是朝堂上一介小臣，能被郡主听闻，下官才是真正受宠若惊之人。”

　　“至于才名——”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郡主自幼习琴，师从宫中第一乐师，琴艺精湛；又通诗书，曾与齐王对诗连作十首不重样。这些，下官都听说过。”

　　乔若枫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个日日忙于朝政的左丞相，竟连这些琐事都知道。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倾朝野的左丞相，竟自称“一介小臣”——这般谦虚，未免太过头了。她想起父亲在家中提起简云思，总说他狡猾奸诈，小肚鸡肠，是个极难对付的权臣，让她离他远点。

　　可眼前的简云思，温和谦逊，清朗鲜活，与父亲口中的形容毫无半分匹配之处。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晚风拂过，吹动他青衫的衣角。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暮春的夜色里，身后是满湖的灯影与垂柳，身前是他一见倾心的少女。月光与灯影交织着落在他肩上，将那袭青衫染成了温柔的浅银色。

　　那一刻，乔若枫对简云思的看法，悄然改观。

　　她心底多了几分好感——不是心动，不是喜欢，只是单纯的、对一个有趣的、好看的人，生出的一丝好奇与亲近。而这份好感，将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长成参天大树。

　　夜色渐深，湖面上的灯影随风摇曳。

　　简云思站在原地，目送乔若枫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深处，许久都没有动。晚风将他青衫的衣角吹起又放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紧张时攥出的薄汗。

　　他忽然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简云思啊简云思，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