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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就是所有内容 空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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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贞元元年,泾原。
我躲在马槽底下,浑身是别人的血。
我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
天是黑的,马槽上面盖着死人,一层一层摞起来,压得木板嘎吱响。血从缝隙里往下滴,滴在我脸上,滴在我嘴里,又腥又臭。
马蹄从头顶踏过去。
一匹,两匹,三匹……数不清多少匹。
马蹄踏在木板上,踏在死人身上,踏得那些尸体往下沉,木板往下弯,几乎要压到我脸上。
我不敢动。
叛军翻尸体补刀。
刀尖从马槽缝隙里扎下来,扎进旁边那具尸体的眼眶。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他早就死了。
我咬着自己的手背,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又一把刀扎下来。
这次扎在马槽边缘,离我的耳朵只有两指宽。
我闭上眼睛。
然后——
马槽被掀开了。
光刺进来。
尚且无法适应光的眼睛,模糊的看见一张脸。
冷白,深眼窝,薄嘴唇,站在那儿像一把刀。
男人军袍上全是血,但那张脸干干净净的,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我,眼睛很深,看不见底。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弯腰,一只手把我从死人堆里拎起来,扔上马背。
二
马跑起来的时候,风声飒飒,走了十里沙丘,风里的血腥味还是丝毫不减。
我趴在马背上,害怕得哭了。
有的人害怕死,有的人害怕活。
而我最最怕不知道是死还是活。
恰如在一个深渊之上吊着的猎物,你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那根绳子是要救你还是杀你。
尸堆越来越远。
死人越来越小。
那个马槽,还翻在地上。
后来我知道,那天叛军屠了泾原三个村子,活下来的一共七个人。
我是最小的那个。
后来我知道,沈渡那天本不用走那条路。
但偏偏几条可以包抄的小路都被沙石淹没,是以,他不得不从那条路去追叛军。
叛军终究是跑了。
沈渡勒马掉头。
就在此时,他看见了那个马槽。
还有马槽边上那只手——很瘦很脏——但——是活的。
据萧婆婆说,他当时马蹄子都踏过去了,又勒回来。
“他一般不管闲事。”
萧婆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切萝卜。
刀起刀落,萝卜片薄得透亮。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看一眼黑瘦黑瘦的我,从整齐的萝卜片中挑了一块厚的扔给我。
“倒霉孩子,能被沈渡捡回来,也算你命好。”
那年我十岁,不太懂什么叫命。
我只知道,我没死,我还活着。
三
盐州。
城墙是土夯的,又矮又破。
城门很小,只能并排走两匹马。
进城的那天,一个人远远看见他,便朝里面喊道:“沈都尉回来啦!”
而后,便是三三两两的百姓走出来,有的寻着机会把热乎的吃食挂在马屁股上,有的给马儿喂胡萝卜。
沈渡不敢走快,也不敢走太慢,走快了,怕撞到百姓,走慢了,耽误公务。
就是那一刻,我意识到,大概我是不会死了。
马一直走到城北,停在一个小院子门口。
院子里有三间土房,一间住人,一间堆柴,一间是伙房。
伙房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拿着勺子,正往外倒刷锅水。
他把我从马上拎下来,放在老太太面前。
“捡的。”他惜字如金地说。
老太太上下打量我半天,问:“叫什么?”
他想了想,随便说到:“阿十。”
“行。”老太太把我拽过去,“走吧丫头,伙房缺个烧火的。”
我回头看他。
他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走得很快,一步都没停。
那天晚上,老太太给我盛了一大碗羊肉汤。
汤很烫,里面有一片肉,一根骨头。
我捧着碗,汤太烫,烫得我眼泪往外冒。
老太太嗤了一声:“哭什么哭,没死成很难过?。”
我问她:“那个人是谁?”
“沈渡,朔方军都尉。”她往灶台上一靠,看我一眼,“怎么,想报恩?”
我没说话。
她又嗤了一声:“小丫头片子,先把汤喝完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睡在柴房里。柴火堆得很高,很硬,硌得我浑身疼。但很暖和。
我躺在那儿,看着房顶上的窟窿,看着窟窿里露出来的星星。
我想起那个马槽。
想起那把扎下来的刀。
想起那张脸。
那张脸很冷,很白,眼睛很深。
眉毛上有道长长的疤。
他看我的那一眼,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个跟路边死尸没什么两样的东西。
可这个看上去很不好相与的人把我从死人堆里拎出来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翻了个身,柴火扎进胳膊,疼得我一咧嘴。
算了,不想了。
活着就行。
四
来到伙房的第一天。
萧婆婆给我立了三条规矩。
那天,她拿勺子指着我鼻子:“第一条,不许惹沈渡。第二条,不许喜欢沈渡。第三条,不许让别人知道你喜欢沈渡。”
我说:“我没喜欢他。”
她嗤笑一声,勺子敲在我脑门上:“那就非常好,继续保持。”
然后给我打了一勺好菜。
我不懂她笑什么。
后来我懂了。
伙房的日子不好过。
我每天天不亮起来,生火、烧水、洗菜、切菜、淘米、和面。
萧婆婆手把手教我,切菜怎么切,火候怎么看,盐放多少,醋什么时候点。
我学得慢,她骂得凶。
“笨死你算了!这刀工,切出来的萝卜比城墙还厚,谁吃得下去?”
我低着头,继续切。
“手腕使劲,不是胳膊!你那是剁柴火呢?”
我低着头,继续切。
她骂累了,就去灶台边上坐着喝茶。喝完了,再回来接着骂。
可每次吃饭,她碗里的肉都扒给我。
“我不爱吃肉,塞牙。”她说。
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是朔方军里唯一的女人,跟着队伍打过十几仗,身上刀疤比我还高。
后来老了,打不动了,就来伙房掌勺。
“我这条命是沈渡他爹救的。”有一回她喝多了,跟我说,“他爹娘都死了,我得看着他。”
“他爹怎么死的?”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打仗呗。当兵的,有几个能善终的。”
我知道,这是婆婆在糊弄我。
但她的眼睛太过悲伤,悲伤到我不忍追问。
五
贞元二年春。
我来盐州半年了。
这半年里,我见沈渡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偶尔来伙房。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灶台边上,喝一碗萧婆婆煮的茶。萧婆婆从不搭理他,他也从不搭理萧婆婆,就那么坐着,喝完就走。
我躲在灶后面,从柴火缝里看他。
有一回他喝完茶,放下碗,忽然往灶后面看了一眼。
我赶紧缩回去,心砰砰跳。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过了很久我才敢探出头。
灶台边上,放着一块糖。
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一小块。
我四下看看,没人。
我伸手去拿。
糖是麦芽做的,很甜。我含在嘴里,甜得舌头发麻。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想,他看见我了。他知道我躲在后面。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可他放了一块糖。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后来我问萧婆婆。
萧婆婆正在切萝卜,刀起刀落,眼皮都没抬:“他看你瘦得跟麻杆似的,可怜你呗。”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萧婆婆瞥我一眼,“给你拿着就拿着,他给你就是他乐意给呗,还有为什么?婆婆告诉你,做女人的啊,少刨根问底,男人心思深,你省下那琢磨的时候能切不少萝卜。”
我低头,深以为然。
切萝卜更加有劲儿了。
六
贞元二年秋。
那天我在伙房门口劈柴。斧头太重,我抡起来都费劲,劈了半天,劈了一小堆。
沈渡从外面进来,看见我,站住了。
他看了看那堆柴,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走过来,把斧头拿过去。
“看好了。”他说。
他劈了一斧头。
木头应声裂开,两半整整齐齐。
他把斧头递给我。
我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劈下去。
劈歪了。木头没裂,斧头卡在里面,我拔不出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使劲拔,脸憋得通红,斧头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斧柄,轻轻一抽。
斧头出来了。
他把木头砍短了些,重新立好。
示意我再劈。
我劈。
木头应声裂开,两半整整齐齐。
他帮我把剩下的木棍砍成了差不多长度的木条。
我劈起来,整齐了不少。
他看着劈好的那堆柴,居然出奇地笑了。
我看着他的笑,才发现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一点儿也不凶。
萧婆婆端着碗出来,看见那堆柴火,嗤了一声。
“这孩子和他爹一个德行。”她说,“嘴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就会干,不会说。”
七
贞元三年冬。
那年冬天特别冷,伙房的水缸冻裂了。
我去井边打水,桶掉进井里了。
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黑咕隆咚什么都看不见,急得想哭。
“让开。”
我回头,沈渡站在身后。
他把我拉到一边,趴在井沿上看了看,然后解下腰带,系在腰上。
“你要下去?”我吓一跳,“不行,太危险了——”
他没理我。
他把腰带的另一头递给我:“抓紧。”
然后他下去了。
我攥着腰带,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他在下面待了很久,久到我手都冻僵了,久到我以为他上不来了——
腰带动了。
我拼命往后拽,把他拽上来。
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拎着我的桶。
他把桶放在地上,看了我一眼,闷声说。
“下次小心。”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不出声,他也不知如何接话。
于是他走了。
我站在井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想,他为什么要下去?一个桶而已。
后来萧婆婆说:“他这人,见不得某人挨打受罪。自己遭罪行,别人遭罪,他受不了。”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买个新的给我?”
萧婆婆看着我,沉默了半晌。
眼中流露出欣赏。
她说:“因为他随他爹,抠搜,心疼桶。”
八
贞元四年夏。
盐州大旱,人相易子而食。
伙房每天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萧婆婆把粥分完,自己碗里只有半碗清汤。
沈渡今年来伙房的次数多了。
来了还是喝茶,喝完就走。
但每次走之前,他会往灶台上放点东西。
有时候是一块饼,有时候是一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小包盐。
萧婆婆从来不谢他。
她把东西收起来,晚上热给我吃。
有一回我问她:“他这是给谁的?”
萧婆婆正在热饼,头也不回:“给谁的?你说给谁的?给他捡回来的馋猫儿。”
饼很香,我吃得慢,一口一口嚼。
这样就能用最少得饼填饱肚子。
萧婆婆坐在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
“丫头,”她说,“你知道他一个月军饷多少吗?”
我摇头。
“十五两哦。”她说,“他每月往伙房送的东西,少说值六两呢,你来之前,他可没这么孝敬我这老婆子。”
我嚼了嚼嘴里的饼,立马狗腿道:“萧婆婆,我这不是长身体嘛~等我长大了,练出一把子力气,一定好好孝敬您,孝敬沈都尉!”
“你啊你啊——可不能忘了他。”
她把饼翻了个面。
九
贞元五年春。
那天我去营里送饭,回来的路上碰见他。
他正站在校场上,看着士兵操练。
我偷偷地躲在柱子后,看二十岁的少年在众将士面前,将一杆长枪舞得风声飒飒。
看累了,我本来想悄悄溜过去,他却忽然转过头来。
“站住。”
我站住了。
他擦干了身上的汗,走过来,低头看着我。
“想学吗?”
我点头。
他眼里似乎是开心的——虽然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明天未时,来这儿,拜我做师父。”
说完,他走了。
阿十回去,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萧婆婆。
她很是赞成:“如此也好,有个师徒名分,你孝顺起来,更加天经地义,也能学点东西。”
不但如此,她还连夜为阿十准备了束脩礼。
第二天未时,我带着束脩按时去了。
他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喝下,煞有其事地说道:“我喝了这杯茶,你就是我徒弟了。”
我捧着那萧婆婆为我准备的简化版束脩之礼,有些迷惑。
这拜师礼,这么简单的吗?
诶,反正他是做师父的,他说了算。
十
自从认了沈渡当师父,阿十越发狗腿了。
每日都跟在沈都尉身后,形影不离的。
沈渡挥舞长枪,她也跟在后面挥舞长枪。
沈渡看兵法,她不管识不识字,也看兵法。
沈渡吃饭,她也吃饭。
沈渡喝水,她也喝水。
军营里都说沈都尉捡了条尾巴回来。
沈渡是什么时候发现阿十不认字这件事呢?
那要归功于一本封皮分了正反的《三十六计》
“阿十,这书讲得啥你知道吗?”
阿十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心想,你又没有教我,我怎么知道?
“阿十,你是不是不认字?”
阿十小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杀伐果断的沈都尉无奈地叹了口气,取出一本压在床底的旧书递给阿十。
“《千字文》。背下来。”依旧的惜字如金。
《千字文》灰扑扑的,阿十抖了抖上面的土。
她翻开书,满眼的字,鬼画符似的,一个都不认识。
当师父是这样当吗?她不知道。
反正她也没别的师父。
沈渡看着两眼空空的姑娘,又长叹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十几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他指着第一个字,“阿。第二个,十。”
沈都尉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不是每个人都和他一样,自己看着父母写几次信,就学会了认字。
那天开始,他一个一个字念给我听。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那天下午,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阿。十。
两个字,写了一百遍。
他站在旁边看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太阳落山的时候,不知他是对我说还是对他自己说:“没事,慢慢来。”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我写的。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十一
贞元五年秋。
我认字了。
整个夏天,每天他都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几个字。
我认完一张,他给下一张。
认错的字,他用手指在空中写一遍,让我跟着写。
他从不说“对了”或“错了”。
我写对了,他就往下教。我写错了,他就再写一遍。
有一回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写对了还是写错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写正确字的时候,眉头会松。”
原来如此。
我想,以后写字再也不皱眉,那他就会以为我写的都对。
事实证明,我太傻了。
他看得仔细着呢。
贞元六年夏。
经过沈渡的“悉心教导”,功夫不负有心人。
我终于能看简单的书了。
看的第一本书的名字,叫做《诗经》。
《诗经》写得多是些花了草的,再有便是美人美景。
我捧着诗经在沈渡面前念念有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看着我摇头晃脑的模样,沈渡满意得拍手。
一页念完,他问到:“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我眼睛一闭,十分自信地说:“有一个桃花妖精,经常防火烧别的花,这样的花妖带回家,对房屋不太好。”
“这个不字,何以见得?”沈渡挑眉,似乎真的“好奇”。
“许是,作这诗篇的人——忘了写。”
“好好好,好个忘了写,以为谁人都像你似的,这也忘那也忘,就是忘不掉吃饭睡觉听说书的讲笑话!”
沈渡气得把书卷成“短棍”,啪地敲在那颗榆木脑袋之上。
自此,阿十再也不敢胡乱发挥想象。
打归打,沈渡最终还是仔细地将这诗讲给阿十听。
听完那矫情的正确意思,阿十埋怨道:“我又没见过桃花,怎么可能知道桃花是红粉色,像新娘子的嫁衣。”
沈渡听了这话,竟真听进了心里,郑重承诺到:“等战事平了,我带你到江南去,看看真正的桃花还有蒹葭草。”
十二
贞元六年秋。
那天他来伙房喝茶,我正在算账。
萧婆婆眼睛不好,营里的账目堆了半个月没人管。
我自告奋勇接下来,算到半夜,算得头晕眼花。
他坐在灶台边,喝着茶,看着我。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拨到一半,我停住了。
不对。数字对不上。
我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对不上。
又算一遍。
还是不对。
我急得额头冒汗,越急越乱,越乱越错。
“停。”
他忽然开口。
我愣住了。
他放下茶碗,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从第一笔开始。”他说,“念出来。”
我念。
“二月初三,进粮三十石。”
“记。”
“二月初五,支粮五石。”
“记。”
“二月初八,支粮三石。”
“记。”
念到一半,他自己开口了。
“二月初三到二月初八,支粮共八石,剩二十二石。后面记的进粮是多少?”
我翻到后面:“二月十五,进粮十五石。”
“二十二加十五,多少?”
“三十七。”
“后面支了多少?”
我翻着账本,一笔一笔念。
念到最后,我自己算出来了。
“剩……剩十九石?”
“账上剩多少?”
我翻到最后一页:“账上剩……十八石。”
“差一石。”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
“进粮那天,有人拿了。”他说,“去查。”
第二天,我查出来了。进粮那天,有个伙夫偷偷扛走一袋,换给城外农户,换了只羊。
萧婆婆把那人臭骂一顿,赶出伙房。
那天晚上,我坐在账本前,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沈渡不愧是做师父的,就比我年长六岁,这也会,那也会,连算账也会,我却什么也不会。
诶,不会能怎么办,学呗!
十三
贞元六年冬。
我算账算得越来越好了。
营里的账目,我一个人能盘完。
萧婆婆不用再眯着眼睛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天他来喝茶,我把账本递给他。
“盘完了。”我说,“一文不差。”
他接过去,翻了翻。
然后他看着我。
“以后,”他说,“每月盘一次。”
我说:“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没回头。
“手还冷吗?”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柴房里,看着房顶上补好的窟窿。
说是柴房,其实现在只有床旁边的旁边才是柴火。
躺在床上,阿十不由想起去年冬天,手冻僵了,拨不动算盘珠子。
男人看见了,站起来出去,过一会儿回来,就往她怀里扔过来一副手套。
手套是羊皮的,里面絮着厚厚的羊毛。
“哪来的?”阿十问他。
“买的。”
“哪儿买的?”阿十继续追问,这样好的羊皮手套,盐州哪里有。
他没理。
后来萧婆婆说,那是他的手套,他自己缝的。
“他自己都舍不得戴。”她说,“真是自己的徒弟自己疼,你啊,你就偷着乐吧。”
我躺在柴房里,看着那个被补上的窟窿傻乐。
手不冷了。
心里,还有点热。
她可不是什么孤女,她是婆婆的阿十,是师父唯一的徒弟。
十四
贞元七年冬。
沈渡中了埋伏。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伙房剁骨头。
萧婆婆一把把我拽出去:“走,找人。”
我不知道去哪儿找。雪下得比人高,一脚踩进去没到大腿。萧婆婆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才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他。
他靠在石壁上,脸色比雪还白。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还扎在里面,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
萧婆婆给他处理伤口,让我出去守着。我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又溜回去,躲在石头后面看。
箭头拔出来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眉头都没皱。萧婆婆骂他“作死”,他闭着眼不说话。
萧婆婆走了。她说要回营叫人,让我守着。
洞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蹲在他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他闭着眼睛,呼吸很浅,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冷。”他说。
我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披风扯开,盖在我俩身上,然后把我拽过去,揽进怀里。
我僵住了。
他胸膛很热,心跳一下一下的,隔着两层衣服传过来。
我不敢动,也不敢喘气,就那么僵着。
我想,这似乎不该是师父和徒弟该有的距离。
过了很久,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正看着我。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他的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很软,很暗,像冬天的炭火,烧得不旺,但一直烫着。
我不由得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好漂亮的一张脸啊,我想。
他没躲。
用他那只能动的手包裹住了我的手,将脸贴上去。
他的眼里蓄满了泪水,像清晨的露珠。
一滴泪落在我的手上。
好烫。
那年我十六岁。他二十二岁。
第一次,沈都尉比我更脆弱。
我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后来萧婆婆带人来了。
他松开我,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盐州,他照常来喝茶,照常看我算账,照常把一碗热茶放在我手边——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我似乎和从前变得不太一样。
至少从前,看着沈渡,我的心脏不会跳得那么快。
我用了一个月,搞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大约,我是喜欢上沈渡了。
但是我答应过萧婆婆的。
我答应过她。
答应过她。
我想。
什么都不要变。
就这样吧。
每天能看见师父。
就好了。
十五
贞元八年春。
盐州来了个贵客。
顾采薇,刺史的独女,太后的侄女,十八岁,明艳如火。
她来那天,全营的人都去看。我站在伙房门口,远远看见一辆马车驶进来,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脸——白得像玉,眉毛弯弯的,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勾走。
萧婆婆嗤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两只眼睛一张嘴。”
我定定地看着那张脸,低下了头:“我从没在盐州见过这样的美人儿。”
萧婆婆看了我一眼说:“谁说的,我们阿十不就是个小美人吗?这花开两朵,各有不同,她顾采薇是朵红牡丹,咱们小阿十也是个小辣椒不是?”
我笑了,纠正她:“婆婆,辣椒不是花。”
“不管不管,我就爱吃辣椒,那牡丹好看,又不能吃,这世上,定有不少和婆婆一样,爱吃辣椒。”
我扑进她怀里,她把手往围裙上擦擦,摸了摸我的头。
顾采薇说是来替太后犒军,实则是来看人的——看沈渡。
那天她在营里转了一圈,问副将:“哪个是沈渡?”
副将指了指正在点兵的背影。
她就站在那儿看了半个时辰,看完说:“行了,就他了。”
那模样,像是挑什么货物。
这话传到伙房,萧婆婆嗤了一声:“刺史的女儿?太后的侄女?来咱们这穷地方犒军?放屁。”
我说:“那她来干什么?”
萧婆婆看了我一眼:“小孩子家,莫管这些糟心事。”
可我知道。
全营都知道。
她就是冲着沈渡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柴房里,看着房顶上补着的那个洞。
我想起顾采薇那张脸。
那么好看。
那么白。
那么亮。
她是刺史的女儿,太后的侄女。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我呢?
我是捡来的。不知道爹是谁,娘是谁,从哪儿来。我住在柴房里,穿的是萧婆婆改小的旧衣裳,吃的是伙房里剩下的饭菜。
我拿什么跟她比?
我翻了个身,脖子磕到了枕头,疼得我一咧嘴。
算了,不想了。
他沈都尉的事情,关我一个烧火丫头什么事呢?
十六
那天晚上,营里摆宴。
萧婆婆让我去送酒菜。我端着托盘进去,看见顾采薇坐在沈渡旁边,眼睛一直粘在他脸上。
我冷着脸把酒菜放下,转身要走。
顾采薇叫住我:“等等。”
我站住了。
她上下打量我,笑着说:“你就是那个阿十?捡来的那个?”
我没说话。
她又笑:“长得倒是挺水灵。来,帮我把这杯酒端给你们沈将军。”
我不知自己水灵在哪里,只见她端起酒杯,递给我。
那杯酒清亮亮的,跟别的酒没什么两样。
没有哪头狼会喜欢自己的食物被觊觎。
我依旧冷着脸端过去,放在沈渡面前。
顾采薇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沈将军,我敬你一杯。”
看着顾采薇的眼,我有些自残形愧,诗经说“所谓佳人,在水一方。”,大约便是顾采薇这般的。
这样水灵的姑娘,何必到我们盐州这样干巴巴的地方来呢。
我想不通。
沈渡没动那杯酒,似乎是无声的拒绝。
她等了很久,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我在她等待的时候,努力憋着,不笑出来。
咱也不知道为啥,就是心里美。
旁边副将打圆场:“将军不善饮,我替他喝——”
“不用。”顾采薇站起来,自己把酒喝了,笑了笑道:“沈将军,后会有期。”
她走了。
那杯酒还放在桌上。
我心说别浪费从那富贵地方带来的酒,将那酒一饮而尽。
十七
回去的路上,我却觉得身上越来越烫。
我万万想不到,顾采薇这般花儿似的女娘下起春药来这般的猛。
还好是我喝了,要是师父喝了,那他真是要被霸王硬上弓了。
我撑着身体,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模糊的眼睛,颤抖的手,中邪的脑袋,可恶的酒。
我摸索着去倒桌上茶壶里的凉水,想要把自己浇个透。
水撒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头看去,是师父。
他什么时候来的?
“师父,我......好渴。”
我软得烂泥一般,倒在桌上。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伸手为我倒了一杯茶。
他小心地将我揽入怀里,将茶喂到嘴边。
而我却怎么也喝不下。
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润湿我的脖颈。
薄薄的衣服被水浸透,我循着本能便要脱掉。
他的手抓住我要脱衣的手,我不高兴的看了他一眼,指责他为什么不让我脱衣服,是不是要热死我,热死我好叫他和那顾采薇双宿双栖。
“没有。”他的眼睛暗了暗,“没有要娶顾采薇。”。
我开心的笑了,亲了他的手一口。
他凉凉的,好舒服。
我似乎忘了这人是我的师父,只对亲这件事,上了瘾。
脸颊,脖子,下巴。
他无力地撑在桌边,气息紊乱。
我也是。
我们似乎要溺水了。
“阿十,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男人挣扎着,想要推开阿十,他终于意识到,她不是醉了酒,是中了药。
阿十不知道自己怎么有那么大的力气,她一把揪着沈渡的衣襟,将他贴近,定定地看着他的眼说。
“知道,我在和师父,做夫妻才会做的事情。”
一边说着,阿十大喇喇地解开了沈渡的衣裳。
露出几块紧实的肌肉。
沈渡想,他从前怎么不知,自己救的——是个色鬼。
他取下披风,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
后来的事情......
阿十的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他们骑马回了沈渡的营帐,只记得她被翻来翻去,像一块烙饼。
十八
夜晚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只化作白昼眼角的一丝泪痕。
天亮了,女人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已经穿戴整齐的沈渡。
“醒了?”他垂下眸子问,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这是一种和平日不太一样的“温柔”。
“嗯。”阿十乖乖点头应声。
“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他的语气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阿十老实答道:“不记得。”
沈渡肉眼可见地慌了,眼中失神:“不记得了......”
一时间,他们面对面,有些尴尬。
尴尬被外面嘈杂的声音打破。
是萧婆婆还有小兵。
“沈渡!我要见沈渡!阿十不见了!”萧婆婆焦急地喊着,阿十从没有夜不归宿的时候,昨晚却一整夜都没回来!
她要看看这沈渡说去送人,到底给送到哪里去了。
“萧婆婆,沈都尉不方便,您等一等,您等一等。”
小兵资历浅如纸,哪里敢拦萧婆婆,还没等阿十穿好衣裳,她便走进了营帐。
她瞪大眼,看着面前的两人。
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沈渡给那兵使了个颜色,叫他退下。
帐内只留三人。
沈渡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萧姨,是我强迫阿十。”
我看着沈渡,将一条光洁的胳膊伸出被窝,脱口而出:“不算师父强迫,我乐意的!”
萧婆婆颤抖着手指了指跪着的沈渡,又指了指沈渡被窝里的我:“你...你...你们!你们可是师徒!”
“我与阿十并未行过拜师礼,我从未收过阿十给的束脩。”
萧婆婆想了想那天阿十原封不动拿回去的那份束脩,一口气不来,气得昏了过去。
“婆婆!”
“萧姨!”
十九
萧若云醒了,她宁可自己睡着。
自己种的白菜拱了另一颗小白菜。
任谁也不能不气。
眼前的两人已然是衣衫整齐的样子。
他们一个在给毛巾浸水,一个正忙着给自己额头上换毛巾。
真是配合得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她虚弱地开口:“阿十,你怎么答应我的?”
阿十顿了顿,低下头。
“沈渡,你怎么比你爹还不要脸!”
萧若云结结实实打了沈渡一巴掌。
打得他白皙的脸上一个硕大的掌印。
“萧姨,我是真心喜欢阿十,我会娶她为妻。”
萧若云看着这对师徒,哦不,这对鸳鸯。
长出一口气。
阿十不是她,沈渡也不是他爹,至少,至少他们两情相悦。
算了,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她何必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不久后,
顾采薇被送走了。
后来我听人说,她成了贵妃。
二十
贞元九年。
他们筹备成亲的那一年。
李延宗来了。
他是行军司马,笑面虎,心里全是账。
他来那天,萧婆婆就说:“这人不是好东西,离他远点。”
我没在意。
他来盐州三个月,查了三年的旧档。我以为他在查军饷,查粮草,查兵器损耗——查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直到有一天,他派人来叫我。
走进他的营帐,他正在看一份卷宗。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阿十,”他说,“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沈都尉。”
“沈渡?”他又笑,“他知不知道你是谁?”
我没说话。
他把卷宗推到我面前:“自己看看。”
我低头看。
卷宗上写着我的名字——不是阿十,是另一个名字。旁边写着:先帝遗女,泾原之乱中失踪。
我看完,抬起头看着他。
他笑着问:“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不知道。”
“意思就是,”他站起来,绕到我身后,“你是公主。先帝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妹妹。”
我没说话。
“沈渡一开始就知道吧?
他不光是欺君罔上,更是剥夺了你一国公主的尊贵来配他这样低微的人。
小公主,你竟然还傻傻的把他当恩人!”
我还是没说话。
他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我把卷宗上的话背了一遍,又背了一遍。背到半夜,我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记住。
后来沈渡来了。
他站在伙房门口,看着蹲在灶台边的我。看了很久,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看过了?”他问。
我点头。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捡你那天。”
我愣住了。
“你脖子上挂着块玉,”他说,“刻着宫里的标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说:“阿十,先帝死了,登基的并非是你同胞的哥哥,你娘只生了你一个,你娘她救过我,她说若可以,一定不要再入宫。”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那个马槽。
想起那把扎下来的刀。想起他把我拎起来的时候,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他知道我是谁。
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你想瞒着我多久?”
“若非那人来,我情愿你一辈子也不要知道。”
二十一
贞元十年。
太后下旨:查先帝遗女下落,属实即送回朝。
传旨太监站在营里,念完旨意,看着我。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说:“我不回去,我已经嫁给了沈渡,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太监愣住了。
李延宗在旁边笑。
沈渡站在人群后面,什么都没说。
太监走了。
那天晚上,沈渡来伙房喝茶。
他坐在灶台边上,一碗茶喝了一个时辰。
贞元十一年。
太后又下旨。
这次不是“送回朝”,是“着即回朝,听候发落”。
李延宗拿着旨意来找我,笑着说:“公主殿下,这回您可得走了。”
我说:“我不走。”
他笑:“这由不得您。”
他走了以后,我去找沈渡。
他在城墙上,背对着我站着。
我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城外。
过了很久,他问:“你想走吗?”
我说:“不想。”
我早就想明白了,早不来找,晚不来找,偏偏是打完了仗,商量和谈的时候来找,能有什么好?
他笑了笑,把她圈进怀中:“那就别走。”
“可他们有旨意——”
“有我在。”
那天晚上,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办。
但是我的心中,有些不安。
二十二
贞元十二年。
太后最后一道旨:着即回朝,与吐蕃和亲。
随旨来的,还有三千禁军。
三千人,黑压压地涌进来,把盐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人。
沈渡站在我旁边。
过了很久,他说:“诸位舟车劳顿,不如在我盐州歇息片刻再启程?”
我看着他这般客气,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看着城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是打算,把我交出去了吗?
深夜,萧婆婆火急火燎地把我叫起来。
“丫头,吃了这颗药,这是咱们搁龟兹国高价弄来的假死药,你吃了去江南避避风头。”
原来,这就是沈渡葫芦里卖的药。
我看着那颗药,毫不犹豫地服下。
年幼的我就是那样的,相信沈渡。
我就是太相信他。
我不该相信他。
二十三
贞元十二年夏。
因着夏天,人们以怕尸首腐败的借口,快速将我“出殡下葬”。
我也被安稳地送出盐州,来到了千里之隔的江南。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艳阳高照,我不由得想起多年前被沈渡拎上马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的心中装满了不安。
而这一刻,我看着棺材里的钱,怀揣着满心的希望。
沈渡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我们江南的家要怎么装点?
我们以后生几个孩子?
太多太多的未来,给阿十幻想的空间。
......
贞元十八年。
离开后的第六年。
阿十的生意总算做大做强了。
她偷偷回来了。
在江南等了六年。
六年里,她学会了绣花,学会了种茶,学会了说江南话。
可她没学会忘记遥远的边塞,有一个叫沈渡的男人。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摸一摸那杆枪。
那是到江南第一年打的。
内侧刻着两个字:沈十。
沈渡有一杆一模一样的。
六年里,阿十给沈渡写过很多信。
写了有足足一百三十四封——一封都没寄出去。
每次写完,她就把信烧了。
烧的时候她便想,他在干什么?还在点兵吗?还在城墙上站着吗?
六年里,阿十打听过他的消息。
但是遥隔千里,什么消息传来,也变了味道。
有人说他还在盐州。
有人说他早就调走了。
有人说他死了。
阿十才不信。
她都活着,他怎么会死?
但是,贞元十八年的春天,阿十还是决定回来。
走的那天,江南下雨。
雨细细的,打在脸上很软。
女人站在船头,看着岸越来越远。
她打开卷轴,画中是她亲手画的江南初开的花儿。
她想要拿着活灵活现的画告诉沈渡,江南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叫他快点来。
他们不仅可以看桃花,还能看杏花,荷花......
这里的四季,都开着盐州百里也寻不到的鲜花。
二十四
沙州。
比盐州远,比盐州苦,比盐州荒。
走了半个月才走到。
到的时候是傍晚。
我站在烽燧下,等着。
等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他还是没来。
我靠在烽燧上,看着星星。
沙州的星星比江南亮,比江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
我想起那年山洞里的月光。
想起他看我的眼神。
想起他说“冷”的时候,把我拽进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脚步声从城墙传来。
是沈渡?不——是阿骨——那个小兵。
“阿十姑娘......”
他皱着眉看向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欲言又止。
“沈渡呢?他怎么不巡视城墙了?”我质问,好你个沈渡,居然也摆起官架子,把自己的分内之事交给别人。
“沈大人......沈大人不是说了,他不去接你,你不许回来吗?”阿骨嗫嚅到。
“喂喂喂,这你就不懂了吧,夫妻之间,七年之痒,这都六年了,我得防着他找小老婆。还有阿,还不赶紧给我开门,这里晚上比盐州都冷!”
阿骨似乎对她的出现很不高兴,但还是听她的话,给她开了门。
阿十不禁担心——莫不是真的找了小老婆?
没事,找了就找了,找了,她就死皮赖脸把她打出去!然后也去找小相公!
十五
盐城不似江南,这里的风总是飒飒的,干得叫人发痒。
风好大,吹得纸钱的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半空中散开,落得到处都是。
我蹲在那个小小的坟包前,看着那些灰。
心想,还不如找小老婆。
起码,起码她还能看见他。
阿骨站在旁边,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问他:“他怎么死的?”
阿骨还是不说话,哑巴了一样。
“我问你,他怎么死的?”
阿骨低着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说话。”
“贞元十六年冬,”小六的声音很低,“行刑那天,下大雪。”
贞元十六年。
我假死的那年。
“为什么?”我问,“太后不是说了,我死了,和亲作罢,他被贬到沙州吗?”
小六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看不懂。
“阿十姑娘,”他说,“太后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我愣住了。
“那天的药,是沈大人让萧婆婆下的。他说让你走,走得远远的。你走了,他就没牵挂了。”
“什么叫他没牵挂了?”
小六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说:“当权的哪个皇帝不是顺她者昌逆她者亡,都尉不肯娶顾姑娘,不肯站那边,若只是这样也罢,可他偏偏娶了你——先帝之女。
如此,太后便认定大人不是她的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走之后,太后那边来人了,他们说和亲队伍里死了人,要查,查到沈大人头上,生生扣他个私放逃犯,图谋不轨的罪名”
“他为什么不解释?我那是假死——”
“解释什么?”阿骨打断我,“解释你没死?解释他让人给你下药,把你偷偷送走?那不正好坐实了罪名吗?”
我说不出话。
“他什么都没说。”阿骨的声音很轻,“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审了三个月,打了几十顿,他一个字都没吐。”
我看着那座坟。
很小,很不起眼,没有碑。
“最后那天,”阿骨说,“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叫你好好活着,别再搅进朝廷,找个男人,过安稳的日子,生几个,孩子,若是你愿意一个人,也没事,左右,你高兴他就高兴。”
我的右手攥紧了。
指甲硌进肉里,很疼。
“还有一句。”阿骨说,“他说,下辈子,一定同你早作夫妻。”
风沙打在脸上。
我站起来,走到坟前,蹲下。
我把手放在那堆土上。
土是凉的。很干,很硬,一攥就散。
“沈渡,”我说,“你骗我。”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带走了。
“你说你会来找我的。”
风继续吹。
“我等了你六年。”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那堆土上。
“你怎么不来接我?”
阿骨在旁边站了很久。
后来他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一个人蹲在坟前,蹲到天黑。
星星出来了。
沙州的星星比江南亮,比江南多,密密麻麻铺满了天。
和六年前一样。
和那天晚上一样。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一起喝一壶酒,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城,一路没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在门口站了很久,背对着我。
他说:“等安稳了就去找你,等春天来了,咱们一起看花。”
他说:“我不叫你,你就好好儿猫着,别叫那些坏东西找着你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可我从来没听懂。
十七
贞元二十四年春。
我回到江南。
我想明白了,我不能死,还有那么多人,指着我这老板吃饭呢。
生意填满了我的日子,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每天晚上睡觉前,还是摸一摸那杆枪。
只是员工们发现,自家老板有时候对着一根木棍说话,和中邪了一样。
“今天下雨了。雨伞卖得好。”
“山上开了野花,黄的,摘了一把回来插瓶里。”
“你那边冷不冷?”
它不说话。
可阿十觉得它在听。
元和元年。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以前的事没人提了。和亲的事也没人提了。
她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江南商人。
有时候有人问:“大娘,你男人呢?”
她就说:“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很多年前。”
“有孩子吗?”
“没有。”
他们不再问了,只是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她。
元和五年。
我去了一趟沙州。
走了很久,走到那两座坟前。
一座有他,一座是我的——那个替身埋的。
我在两座坟前各倒了一碗酒。
沙州的,烈,涩。
喝完,我坐着。
坐了一下午。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走了。
元和十五年。
我又去了一趟。
坟上长了草,拔干净。
倒酒,坐着,看太阳落山。
然后走了。
太和元年。
我老了。
六十三了。
头发全白了,牙齿掉了一半,走路要拄拐杖。
可我还活着。
每年春天,我都去一趟沙州。
告诉他,今年开了什么花。
走得很慢,要走一个多月。
到了坟前,我就坐下来,倒一碗酒。
喝完,我就坐着。
坐一天。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开成二年。
我终于死了。
沈渡,叫你骗我。
你叫我等六年。
我叫你等六十年。
你看,我这辈子活得多好,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这么听你的话,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和你一起。
等春天到了,
一起去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