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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骨渊 意识恢复的 ...

  •   意识恢复的第一感觉,不是痛。
      是冷。
      深入骨髓、浸透灵魂、连时间都被冻僵的冷。
      沈烬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气息。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想动一下。
      刚一用力,一股恐怖到极致的虚弱感,便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四肢百骸,没有一处听他使唤。
      经脉像是被寸寸折断,丹田一片空洞,本源死寂,力量消散得干干净净。
      锁骨咒。
      那三个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微微低头,借着黑暗中极其微弱的磷光,看清了自己的样子。
      衣衫破碎,早已看不出曾经的白衣胜雪。
      长发散乱,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两条漆黑的锁链,从两侧的岩壁延伸而来,穿过他的锁骨,将他整个人,悬空吊在半空。
      不是吊刑的残酷,是尊严被悬空的羞辱。
      他曾经是抬手便可覆山海、一念可震万魔、一步可登九天的魔界尊主。
      如今,却像一只被锁住的野狗,悬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之中。
      这里是——
      万骨渊。
      魔界最恐怖的禁地。
      传说中,只囚禁一种人:
      曾经站在最高处,却被彻底打落、要让他永生永世活在绝望里的人。
      这里没有刀山火海,没有酷刑折磨。
      只有一样——
      永恒的孤寂。
      孤寂,是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刑。
      沈烬轻轻闭上眼。
      脑海中,劫台上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背后刺入的咒力,沈清辞冰冷的眼神,那句句诛心的话语,
      还有自己从九天之上,狠狠坠落的绝望。
      痛。
      痛到他想就此沉睡,永远不再醒来。
      可锁骨咒,偏偏不让他死。
      它锁住他的生机,锁住他的神魂,锁住他的痛苦,
      让他清醒地、完整地、一丝不漏地,承受这一切。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才是沈清辞给他的,最恶毒的报复。
      “呵……”
      沈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沙哑、干涩、微弱,在这死寂的深渊里,显得格外凄凉。
      笑自己千年识人不清,笑自己一世英明毁于一旦,笑自己掏心掏肺,换来一场剜心之痛。
      他这一生,到底活成了什么?
      年少时,在尸山血海中挣扎,只为活下去。
      成年后,横扫七脉,平定魔界,只为护住一方天地。
      他不信人心,只信力量,一路杀伐,一路孤勇,从尘埃里,一步步杀上九天。
      他以为,自己足够强,便可以掌控一切,便可以不再被伤害,便可以拥有一丝温暖。
      于是他心软,他救人,他养人,他信人。
      他把自己唯一的温柔,唯一的信任,唯一的软肋,全部给了一个人。
      结果呢?
      那个人,在他最关键的时刻,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
      原来,强者是不配拥有温柔的。
      原来,孤狼是不配拥有同伴的。
      原来,他这一生,注定只能孤独。
      黑暗之中,没有昼夜之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
      一年?
      还是……已经百年?
      沈烬就那样静静地悬在锁链上,一动不动。
      不挣扎,不嘶吼,不怒骂,不哭泣。
      像一尊被遗忘在深渊里的石像。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白,眼神越来越黯淡。
      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万骨渊外,早已换了人间。
      沈清辞登基,成为新的魔界之主。
      他清除旧部,拉拢新贵,与天界结盟,受万魔朝拜。
      曾经属于沈烬的一切,宫殿、权力、地位、荣耀、万民敬仰,
      全部被沈清辞接手。
      人们渐渐忘记了那个曾经一统魔界的尊主。
      偶尔提起,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
      “哦,那个被自己弟子背叛、废掉囚禁的失败者。”
      失败者。
      这三个字,成了沈烬新的名字。
      而这一切,沈烬都知道。
      不是他有神通。
      是锁骨咒,会将外界对他的嘲讽、鄙夷、遗忘、唾弃,一丝不漏地传入他的神魂。
      这是咒术的一部分。
      是诛心。
      他听着那些陌生的、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声音,
      说着他的残暴,说着他的狂妄,说着他的活该,说着新主的英明。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换做以前,谁敢如此对他,早已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可现在,他只能听着。
      连反驳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怒。
      不怨。
      不恨。
      只是心底那片荒芜,越来越深,越来越广,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开始回忆自己的一生。
      从出生到陨落,从尘埃到九天,从孤勇到信任,从巅峰到深渊。
      一幕一幕,清晰得可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受伤,第一次胜利,第一次站上魔宫之巅。
      想起自己对着天地立下誓言:
      “我沈烬,此生不受欺,不受辱,不负天地,不负自己。”
      如今再看,多么可笑。
      他受了最深的欺,受了最痛的辱,负了自己那颗真心,负了自己一生坚守的道。
      “我错了……”
      沈烬轻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错了。
      错在信错了人,错在动了心,错在以为这世间,真有不离不弃的情谊。
      就在他心神即将彻底崩溃、沉入永恒黑暗的那一刻。
      锁链忽然轻轻一震。
      渊口,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威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沈清辞来了。
      他亲自来了。
      来看望他这个,被他亲手推下深渊、废掉一切的旧师。
      沈烬缓缓抬起眼。
      黯淡的目光,望向渊口那一点微弱的光亮。
      沈清辞就站在那里,一身玄色龙纹长袍,身姿挺拔,气度尊贵,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少年。
      他站在光里,而沈烬,沉在黑暗里。
      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师父。”
      沈清辞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来看你了。”
      沈烬没有说话。
      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他不想看,不想听,不想回应。
      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千年真心的侮辱。
      沈清辞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漠,自顾自地往下说。
      语气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魔界现在很好。
      七脉安定,万魔归心,天界结盟,内外无忧。
      你当年想做,却没有来得及做完的事,我都替你做完了。”
      他在炫耀。
      炫耀他夺走的一切,炫耀他如今的成功,炫耀他才是那个笑到最后的人。
      “你知道吗?
      现在所有人都敬我,怕我,尊我,爱我。
      他们都说,我才是千古一遇的明主。
      而你……”
      沈清辞顿了顿,语气微微压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已经成了过去。”
      过去。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压垮了他一生的辉煌。
      沈烬依旧沉默。
      只是悬在锁链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是他仅剩的、最后的倔强。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永远在他脚下,仰望他。
      “师父,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沈清辞轻声说,语气温柔,却字字恶毒,
      “锁骨咒会永远锁住你的骨血,抽走你的力量,让你永远都是一个废人。
      你会一直活着,活在这万骨渊里,
      看着我坐你的位置,受你的朝拜,掌你的天下。”
      “你会活着,见证我一步步,超越你。”
      这不是探望。
      这是诛心。
      是在他已经碎掉的心上,再狠狠踩上几脚。
      沈烬终于缓缓抬起眼。
      黯淡的眸子,看向渊口的沈清辞。
      他的目光很轻,很淡,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可那荒芜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极冷的东西。
      像是冰封万年的火焰,即将苏醒。
      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清冷:
      “沈清辞。”
      这是他被囚以来,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清辞微微挑眉:“师父想说什么?”
      沈烬看着他,一字一顿,极轻,极清晰:
      “你赢的,不是我。”
      “你赢的,是那个对你掏心掏肺、信任至深的沈烬。
      是那个动了真心、有了软肋、不再是孤狼的我。”
      “现在,那个沈烬,已经死在劫台上了。”
      “死在你那一刀下了。”
      他顿了顿,眼底那片死寂的荒芜,忽然裂开一丝缝隙。
      一丝极淡、极冷、极恐怖的锋芒,从缝隙中,悄然透出。
      “你锁我肉身,抽我骨血,废我修为,夺我天下。
      你可以毁掉我拥有的一切。
      但你记住——”
      “你永远毁不掉,我刻在骨血里的尊主傲骨。
      你永远锁不住,我沉在灵魂深处的万古意志。”
      “你今天给我的所有屈辱、所有痛苦、所有背叛、所有绝望——”
      沈烬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道冰冷的誓言,落在万骨渊底。
      “我都会记着。
      一字一句,一丝一毫,永生永世,刻入神魂。”
      “今日你让我从九天跌落尘埃。
      他日,我必让你从云端,坠入比这万骨渊更深、更暗、更绝望的地狱。”
      “你夺我一次,我必讨回百次。
      你碎我一次,我必还你千次。”
      “我沈烬,
      从尸山来,
      往深渊去,
      骨可碎,血可焚,魂可灭,
      但——
      不、会、输、第、二、次。”
      话音落下。
      万骨渊中,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沈清辞的脸色,第一次微微变了。
      他看着深渊底下那个虚弱不堪、随时都会死去的身影,
      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那不是对弱者的怜悯,
      是对王者即将归来的、本能的恐惧。
      他强自镇定,冷冷一哼: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被锁死的废人,如何翻身。”
      说完,他转身,不再停留,大步离去。
      仿佛再待下去,会被那深渊里的意志,彻底吞噬。
      脚步声渐渐远去。
      渊口的光亮,消失不见。
      万骨渊,重新沉入永恒的黑暗与冰冷。
      锁链上,沈烬缓缓闭上眼。
      刚才那一番话,耗尽了他仅剩的全部力气。
      他再次陷入虚弱,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可这一次,他眼底的死寂,已经不一样了。
      绝望还在。
      痛苦还在。
      心碎还在。
      但在那一切的最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然苏醒。
      不是疯狂。
      不是暴戾。
      是沉寂之后,更可怕的——
      坚定。
      他曾一无所有,所以能打下天下。
      他曾巅峰陨落,所以能浴火重生。
      这万骨渊,困得住他的人,困不住他的魂。
      这锁骨咒,锁得住他的力,锁不住他的意。
      这一场背叛,碎得了他的心,碎不了他的骨。
      骨血可废,修为可散,王权可夺,荣耀可丢。
      唯有傲骨,不死。
      唯有意志,不灭。
      唯有那颗,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心,
      从未真正屈服。
      黑暗中,沈烬微微抬起下巴。
      哪怕被锁链悬空,哪怕衣衫破碎,哪怕虚弱到极致,
      他的脊梁,依旧挺直。
      那是属于魔界尊主的,宁折不弯的脊梁。
      他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等待力量重新凝聚。
      等待神魂重新凝练。
      等待骨血重新燃烧。
      等待一个,破渊而出的机会。
      万骨渊再深,终有底。
      黑暗再长,终有尽。
      囚禁再久,终有解。
      他不急。
      他可以等。
      等百年,等千年,等万古。
      等到那一天,他从深渊中走出,
      白衣不染尘埃,
      眼神淡漠如冰,
      一步一步,重回魔宫之巅。
      把他失去的一切,
      尊严,地位,力量,天下,
      连本带利,
      一一,
      讨回来。
      深渊之下,
      魔君未死。
      只是沉睡。
      待他睁眼之时,
      便是三界,
      风云再起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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