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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战合江 从石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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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砫到合江,官道五百里,急行军走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白杆兵在离合江二十里外的山坳里扎了营。秦良薇蹲在一块大青石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看地图。春禾在旁边举着火把,火苗被山风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燎着她的袖子。
“小姐,天都黑了,歇会儿吧。”春禾嘟囔着,“这地图都看了一路了,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秦良薇没理她,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合江县城在赤水河和长江交汇的地方,北边是江,南边是山,东边是通往重庆的官道,西边是奢崇明老巢永宁的方向。
“报——”
一个探子从夜色里钻出来,单膝跪地:“禀将军,叛军今日午时攻破合江,县令殉国。城内现驻有叛军约三千人,为首的是奢崇明之子奢寅。”
秦良薇抬起头:“三千?确数?”
“天黑前混进城里的兄弟传出来的消息,差不离。还有——”探子顿了顿,“叛军正在城内……屠城。”
火把的光猛地一跳。
秦良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春禾看见她捏着地图的手指节节泛白。
“下去吧。”她说,“让各位头领来议事。”
半个时辰后,中军帐里挤满了人。
白杆兵的几个大头领都到了:秦邦屏的老兄弟、跟了土司府三十年的覃添顺;秦良薇的堂弟、比她小两岁的秦民屏;还有几个从征剿山匪时就跟着她的年轻头领。
“三千人。”覃添顺捋着胡子,慢条斯理地说,“咱们也是三千人。攻城战,人家守,咱们攻,不好打。”
秦民屏年轻气盛,一拍大腿:“怕什么!咱们白杆兵什么阵仗没见过?打!”
“打是要打,”覃添顺瞥了他一眼,“怎么打?合江虽然不是什么大城,也有城墙围着。咱们又没有攻城器械,硬啃得啃到什么时候?万一永宁那边来援兵,前后夹击,谁吃得住?”
帐子里吵成一团。有人说夜袭,有人说围城打援,有人说先派人混进城去里应外合。秦良薇一直没吭声,只是盯着地图看。
马雄站在帐子角落里,像个影子似的,也不吭声。
“马雄。”
秦良薇忽然开口,帐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那个穿青布衣裳的年轻人身上。
“你过来看。”
马雄走到她身边。秦良薇指着地图上的合江县城:“你说,怎么打?”
马雄低头看了一会儿,说:“我不懂打仗。”
“你不懂打仗?”秦民屏嗤笑一声,“不懂打仗你怎么混进来的?”
马雄没理他,只是看着秦良薇:“但我知道一件事——合江城里的人,还没死绝。”
秦良薇眼睛一亮。
“说下去。”
马雄指着地图上的赤水河:“白天屠城,杀的是没来得及跑的。晚上呢?那些藏起来的人,那些躲在地窖、夹墙、枯井里的人,会不会往外跑?”
覃添顺听出点意思来了:“你是说……”
“叛军守城,守的是城里的人。”马雄说,“如果城里的人往外跑,城门就得开。城门一开——”
“咱们就能进去。”秦良薇接过话头,嘴角慢慢翘起来,“好主意。”
秦民屏挠挠头:“可人家凭什么往外跑?咱们又没法让城里人往外跑。”
秦良薇站起身来,走到帐子门口,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咱们能。”她说,“让城里人以为,援兵来了。”
二更天,合江县城东门外三里,黑黢黢的林子里,三百白杆兵悄无声息地埋伏着。
秦良薇趴在最前头,身上盖了一层枯枝败叶,只露出一双眼睛。马雄趴在她右边,左边是秦民屏。
东门城楼上亮着几盏灯笼,隐约能看见有人影晃动。城门紧闭,吊桥高高吊起。
“姐,”秦民屏压低声音,“你那法子能成吗?”
“等着看。”
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城里忽然乱了起来。
先是一阵喊叫声,听不清喊什么,但能听出是很多人同时在喊。接着是火光,好几处火光同时亮起来,在城东这片烧得通红。然后是敲锣声,当当当当,急得像催命。
“来了!”秦良薇眼睛一亮,“城里人以为是援兵来了,开始闹了!”
城楼上的人影慌乱起来,有人往下跑,有人朝城里喊话,乱成一团。忽然“嘎吱”一声响,吊桥慢慢放了下来。
“冲!”
秦良薇第一个跃起来,白蜡杆在手,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出去。身后三百白杆兵紧随其后,脚步声如闷雷滚过地面。
城门刚刚开了一条缝,秦良薇就到了。她手里的白蜡杆猛地往前一送,枪尖顺着门缝插进去,往旁边一别——门后传来一声惨叫,门缝又开了半尺。
“起!”
三百杆白蜡杆齐齐往前捅,那两扇城门像被洪水冲开的闸门,“轰”的一声洞开。
城里的景象,让秦良薇愣了愣神。
到处是火。到处是血。到处是死人。
一群衣衫破烂的百姓,手里拿着木棍、菜刀、甚至烧火棍,正在和叛军拼命。他们看见城门洞开,看见冲进来的白杆兵,有人当场就跪下了,有人哭喊着往外跑,还有人愣愣地站在那儿,像傻了一样。
一个老头被人流撞倒,眼看就要被踩死。秦良薇一把把他拽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头就抓住她的胳膊,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救……救我孙子……”
秦良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光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支箭,一动不动。
她没时间多看。叛军已经反应过来,正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涌。她把老头往旁边一推,举起白蜡杆:
“白杆兵——列阵!”
这一仗打到天亮。
白杆兵从东门杀进去,一路往西推。叛军从睡梦里惊醒,乱糟糟地往外冲,被白杆兵的长枪戳得像筛子。但叛军人多,又是守城的一方,慢慢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反扑。
巷战是最惨烈的。
没有阵型,没有号令,就是一条街一条街地抢,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夺。白杆兵的长枪在窄巷子里施展不开,就拔出腰刀,和叛军面对面地砍。血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脸上,分不清是谁的。
秦良薇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带着几十个人,从东街杀到西街,从西街杀到北街,一路杀过去,一路有人倒下。
“将军!北街堵住了!”一个士兵跑过来,半边脸上全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叛军把街口用门板堵上了,弓箭手在楼上放箭,兄弟们过不去!”
秦良薇抬头看了看。北街确实被堵死了,两边的楼上至少有几十个弓箭手,箭如雨下。
“跟我来。”
她带着人绕到巷子后面,翻墙进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院子连着隔壁的院子,隔壁的院子又连着再隔壁的院子。他们就这样翻了一堵又一堵墙,从背后摸到了弓箭手所在的那排屋子。
第一个弓箭手被秦良薇从背后捅穿的时候,还在往街上射箭。他一倒下,旁边的几个人才反应过来,还没等他们转身,白杆兵的长枪就到了。
弓箭手一垮,街口的门板阵就成了摆设。白杆兵从里面打开门板,大部队冲进来,一路往北杀去。
等杀到北门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将军!”秦民屏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奢寅跑了!从西门跑的!覃叔带人追去了!”
秦良薇拄着白蜡杆,大口大口喘气。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胳膊上被砍了一刀,幸好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住了。
“追得上吗?”
“奢寅的人马不多,但跑得快,覃叔怕是追不上。”
秦良薇没说话,目光落在北门城楼上。城楼上插着一面旗,是她不认识的旗,应该是奢寅的旗号。她盯着那面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把旗射下来。”
秦民屏一愣:“射下来?为啥?”
“射下来。”
秦民屏张了张嘴,没再问,招呼几个弓箭手过来。一通乱射,那面旗晃了晃,终于飘落下来。
城里的喊杀声渐渐停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合江县城残破的城墙上,照在满地的尸体上,照在秦良薇满是血污的脸上。
正午时分,覃添顺带着追兵回来了。
“跑了。”他下马,脸色难看,“这狗日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追了二十里,愣是没追上。不过——”他从马背上拎下一个包袱,往地上一扔,“捡着这个。”
包袱散开,里头滚出一颗人头。
秦良薇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至多三十岁,眉眼间还有几分俊秀。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瞪着天,好像死不瞑目。
“奢寅手下第一悍将,叫阿力。”覃添顺说,“杀了他,也算是个交代。”
秦良薇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正在清点战损。白杆兵三千人出战,打到现在,伤亡四百有余。死了的,一百七十三个;重伤的,七八十个;轻伤的不算,几乎人人带伤。
一百七十三个。
她想起昨天出发时,那些活蹦乱跳的脸。有人跟她开玩笑,说“将军,打完仗能不能多放几天假”;有人拍着胸脯说“将军您放心,我肯定给您抓个叛军头子回来”;还有人悄悄塞给她一把山里摘的野果子,说“将军路上吃”。
一百七十三个。
秦良薇蹲下来,把地上那颗人头的眼睛合上。
“找个地方埋了。”她说,“好歹是条人命。”
旁边几个士兵面面相觑,不敢动。秦民屏想说什么,被覃添顺一把拽住。
马雄走过来,把人头捡起来,用那块包袱皮包好,拎着走了。
秦良薇站起身,看着满目疮痍的街道。尸体已经被清走了,但地上的血还在,黑红黑红的,在日头底下发着腥臭。几条野狗在远处转悠,被人赶开,又转回来。
“将军。”
一个士兵跑过来,脸色有些古怪:“您……您最好来看看这个。”
士兵带她去的地方,是县衙后头的一个院子。
院子里堆着很多东西。粮食,布匹,银子,还有一些木箱子。木箱子打开着,里头是一支一支的火铳。
秦良薇蹲下来,拿起一支火铳看了看。铳管是铁的,铳托是木头的,做工还算精细。她翻过来,看见铳管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兵仗局 天启三年制”
兵仗局。那是朝廷的军械局,专门给官军造火器的。
马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她旁边,接过那支火铳看了看。他的脸色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
秦良薇又打开几个箱子。全是火铳,全是兵仗局造的,全是崭新的,一箱一箱堆在这里。
“有多少?”她问。
那个士兵咽了口唾沫:“清点过了,三百七十八支。”
三百七十八支官造火铳,在叛军的营地里。
秦良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封起来。”她说,“回头交上去。”
马雄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秦良薇往外走。走到院子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些木箱子。日光照进去,照在那些崭新的火铳上,泛着冷冰冰的光。
她想起佛图关之战前,父亲跟她说过的话。
“朝廷的兵器,都是有数的。”秦邦屏当时说,“少一支,都要追查到底。可这世上,总有办法让兵器‘少’了。”
她当时没听懂。
现在她懂了。
傍晚,秦良薇一个人走在合江的街上。
仗打完了,城里的百姓开始出来收拾残局。有人在认尸,抱着一具已经发硬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在废墟里翻找,希望能找出点还能用的东西;还有人就那么坐在路边,眼神空洞洞的,一动不动。
一个老太太跪在一堆瓦砾前,用双手一块一块地扒着碎砖。秦良薇走过去,蹲下来问她在找什么。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找我孙子,”她说,“我孙子埋在下面了,我得把他刨出来。”
秦良薇愣住。
“他娘死了,他爹也死了,”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继续扒,“就剩我和他了。我得把他刨出来,找个地方埋了。不能让野狗叼走……”
秦良薇蹲在那儿,看着那双枯瘦的手一下一下扒着碎砖。指甲翻开了,血流出来,混在灰里,变成黑红黑红的一团。
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什么。
“将军。”
马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秦良薇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几步外,手里拎着那包袱——里头是那颗人头。
“该走了。”他说。
秦良薇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太。老太太还在扒,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碎砖和血迹。
“马雄。”她忽然说。
“嗯?”
“你说,那些人,”她指了指四周的尸体,“他们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马雄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在想,”他说,“为什么是我。”
秦良薇没再说话。
走出城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合江县城在夕阳底下,残破得像一堆废墟。城楼上原本插着叛军旗号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昨天摘那朵红花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以为,打仗就是摘花。爬上去,摘下来,就赢了。
一百七十三个。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数字甩出去。
但那数字像长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
夜里,白杆兵在城外扎营。
秦良薇坐在篝火边,手里捏着那颗松子——还是出征前从石砫带出来的那几颗,一直没舍得吃完。她转着松子,看着火光发呆。
马雄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干粮。
“吃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秦良薇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马雄。”她又叫。
“嗯。”
“你说,那批火铳,是哪儿来的?”
马雄没吭声。
“兵仗局的东西,怎么跑到叛军手里去了?”她转过脸看他,“你知道,对不对?”
火光映在马雄脸上,照出那张黝黑的面孔上复杂的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秦良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爹,”他终于开口,“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秦良薇愣住了。
“他在榆林卫当指挥使,管军械。”马雄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一年,兵部拨下来一批火铳,他验货的时候发现,有一半是坏的。他报上去,说这批货不能用。结果没过多久,就有人告他贪墨军械,私卖牟利。”
“他没干?”
“他没干。”马雄看着篝火,“但他挡了别人的财路。那些人,能从兵仗局把坏的火铳弄出来,卖给边军,再在账上报成好的。银子对半分。我爹不让他们卖,他们就让我爹死。”
秦良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逃出来的时候,家里二十七口人,就剩我一个。”马雄低下头,“所以我知道那批火铳是怎么来的。兵仗局的人造的,太监们运出来的,叛军花钱买的。一环扣一环,谁都干净不了。”
篝火噼啪响着,夜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
秦良薇把那颗松子丢进火里。
“一百七十三个。”她忽然说。
“什么?”
“今天死的兄弟。”她抬起头看着马雄,“他们不是死在叛军手里的。他们是死在那批火铳手里的。是死在这个烂透了的朝廷手里的。”
马雄看着她,没说话。
“我爹说,朝廷靠不住。”秦良薇的声音有些哑,“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懂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但懂了又怎么样?”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我还是得打。叛军来了,我不打,他们就要杀我的人,占我的地盘,抢我的东西。我有什么办法?”
马雄也站起来,站在她身边。
“没办法。”他说。
“那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马雄没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因为你还在打。”他说,“你明明知道朝廷靠不住,明明知道那批火铳是怎么回事,你还是带着人冲进去,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那个老太太,你蹲下来听她说话。那一百七十三个兄弟,你一个一个数的名字。”
他顿了顿。
“这样的人,我愿意跟着。”
秦良薇愣愣地看着他。
夜风吹过,篝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土地上,显得格外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