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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剪烛 吾不好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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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前一日熬得太晚,没过多久,我就因为昏昏欲睡,直接一头栽到了竖的身上。
按理说,他应该及时扶住我,避免我靠他太近——事实上,竖的确做出了这样的动作,只是慢了一些,原本要扶我手臂的手,只来得及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从他怀里抬头,与他对视。
“……”
竖虽然还是板着脸,但眼神已经往旁边移了移,似是难得有些心虚。
原来如此。让他半夜去蹲我,现在好了吧,他自己也困得不像话,因此才反应慢了半拍……这可不是合格的镖人应该具备的反应。
我支棱起身体,想取笑他两句,少年却突然变了脸色,一把将我按到了他怀里。
“有埋伏!”
拉车的马发出了受惊的嘶鸣声,箭镞划破空气的声音落在了我们身侧。与此同时,外面乱了起来,喊打喊杀的声音不绝于耳。
竖侧耳听了几瞬,低头对我说:“似是山匪劫财。”
“你留在这里,别想……”
别想耍花招是吧,我懂。
“这取决于,”我再次坐了起来,随手拔下那支插在车舆上的箭矢,语气轻快,“竖是否尽职尽责。”
下一瞬,车帘被人掀开。
“娘子,带着你的嫁妆去跟我做压寨夫人吧——”
迎接此人的,是一闪而过的刀光。
以及——
他倒下时,插在脑门中间的羽毛箭。
“……”
帘子及时落下,隔绝了飞溅而来的血,还算宽敞的车厢里,我与竖再次对视。
我原以为竖还会说些什么,比如说那山匪狂妄,竟敢小瞧他,再比如说让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别想趁乱逃走,自讨苦吃。
然而,少年定定地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随后,掀帘而出。
伴随着竖的加入,打杀声渐渐弱了下来,看来这群人只是乌合之众,根本不是竖的对手。但是,他们真的只是来劫财劫色的吗?
我用扇柄撩起一角窗帘:“郎君,且留个活口!”
“知道了。”少年应道。
又在马车里坐了片刻,窗外被人轻叩了两下。
我探出脑袋,发现竖的神情颇为复杂。
“可是审问出什么了?”我问他。
“说是江夏那边派过来的。”竖说。
哦?我未来的夫家啊……这么不想让我过去,是怕我之后生下子嗣,背靠出身颇高的母族,子凭母贵,争夺家产吗?由此看来,这群山匪的背后应当是那老头已经成家的孩子,或者是依附于他们的亲族。
竖微微一怔。
“猜对了。”他说,“是那个老……”
好微妙的停顿。
“是那个老头,”竖继续说道,“他小儿子的舅家派来的。”
呀,犹豫了一秒,还是跟着我称呼对为“老头”了啊。
“把他们捆结实了,派几个人送去衙门。”我环顾了一下,“伤亡情况如何?”
竖转过身去:“不知道。”
哦,那些不由他负责。
我忍不住笑:“你只负责我?”
“……”
不说话了。
我叫来另一个护卫询问,得知大部分人只是受了些轻伤,稍作处理即可,不影响今日的行程。此外,财物也都好好的。
“对了,车夫在何处?”我问。
那山匪掀帘子的时候,他就已经不知去向,不会是死了吧?
听到我问话,车夫从车底钻了出来——原来他倒是机灵,在察觉到危险的瞬间就往车下一滚,之后一直躲在车底,安然无恙。
“干我们这一行,可是很危险的。”车夫擦着汗说。
“确实。”我深以为然,“贼人抢劫车队时,你们总是首当其冲。”
不知为何,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
休整过后,马车再次向前驶去。
先前沾了血的帘子已经换上了新的,竖却不必更换衣物。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穿着白衣服砍了好些人,居然一点血都没沾上。
“郎君好身手。”我赞叹不已。
“洗起来很麻烦。”他说。
有点意外的解释,但是他的话,又很合理。
于是我又开始试探:“竖,你不觉得我刚才应该更慌张点吗?”
“我说过了。”竖连头都没抬,他正忙着用手帕擦拭刀身,“那是你的本事。”
“嗯嗯。”我用扇子遮住弯起的嘴角,“话说,竖还真是尽职尽责呢,刚才一把就把人家按在怀里了,好强势,好可靠。”
竖放下刀,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那是我的杯子。”我说。
杯沿还沾着人家涂的口脂呢。
“……”
竖的动作僵了一瞬。
他默默地放下了杯子,再次擦起了刀。
哎呀,看来他的心情,没有他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嘛。
5.
“喂,别睡了。”
好困,是谁在耳边喊我?
“醒醒——”
再让我睡会儿嘛,小叶。
“那是谁?”
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淡。
……等一下,不对!
我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倚靠着什么。
垂落在眼前的发丝相当眼熟,颜色很特别,不属于我。那么……视线缓缓向上,我与没什么表情的竖就此对视。
我眨了眨眼睛,迅速地坐直了身体,将自己藏在了团扇后面。
“辛苦了!”
少年仍旧坐得很板正,只是一侧的衣角和发丝有些乱,问题显然在我。
没想到我竟然靠着竖的肩膀睡着了,更让我想不到的是,竖没有推开我。距离我强行坐到他身边已经过去了许久,久到天色已晚,马车都停了下来,想必我睡了很长时间。
“不辛苦。”竖说,“收利息。”
……原来这才是没有推开我的原因啊。
我堆起笑容:“很贵吗?”
“哼。”
竖随手理了理长发,用刀鞘撩开车帘,跳下马车。
应该是很贵的意思。
稍微整理了一下,我拿起团扇,准备下车。扇框才刚挑起车帘,我就瞥见了白色的衣角——是竖,他正站在外面等我。
竟然没有先走一步,是怕我逃走了,还是因为白日的事情特意留下来保护我的?
我唤他:“竖。”
“嗯?”
“借刀鞘一用。”
无需我多言,长刀就被递了过来。刀柄仍握在他手中,他借了我另一端,我握住刀鞘,就着力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对了,”我偏过头来看他,“我方才有没有说梦话?”
竖利落地收起了刀:“说了。”
真的假的,那我说了什么?
“你说,”他看我一眼,“竖是天下第一的镖人。”
我:?
少年已经步伐轻快地向前走去,我连忙跟上他:“你在胡说吧?”
吾不好梦中夸人。
“你说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
反驳的话还没有说完,竖忽然回身,将我拉到一旁。
“噤声。”他低声道。
我立刻警觉起来,闭口不言。
可是此处有什么不对?
我们是从院子的后门进来的,因为马车停在了那边。后门旁边有马厩,拴着被解下来的其他马匹,状态看起来也没有问题……
“刍食。”竖压低声音,低头在我耳边说道,“太敷衍了。”
他说话的声音好近。
我走了一瞬的神,这才反应过来。
竖的意思是,这店里有人觉得我们第二天用不到马匹,干脆不好好喂马……嚯,是打算今夜动手,把我们留在这里?
“不只是偷工减料,”我仔细地看了看草料,“店里的饭菜,一定也不甚可口。”不敢吃不敢吃,还是吃自带的食物比较稳妥。
竖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情。
因为怕隔墙有耳,直至回到房间后,他才问我:“你懂医理?”
“略懂一些。”我解释道,“草料里面有大黄叶,《神农本草经》中记载,其性温,味苦,可能有毒。”不致命,但会导致腹泻。
“所以也可能会在路上才动手。”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去提醒他们。”
去吧去吧,好在出发前我买了足够多的点心,可以分给竖一些,不至于啃干粮。
“我也没那么爱吃。”竖说。
“嗯嗯,是我爱看你吃。”我笑眯眯。
“……”
有句话我没说。那就是,我觉得竖的江湖经验还挺丰富的。他不仅懂得许多,还观察细,我自认自己已经足够细心,一开始也只是望见一片祥和,没有留意到深处的异状。
他以前,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真想知道呢。
尔后,竖威胁了店家,亲自监督了他们更换草料,又去提醒了送亲队伍的其他人。
才经过“山匪”的袭击,大部分人都比较谨慎,但仍有少数人觉得是他多虑了,说他太年轻什么的。为此,回到房间时,竖明显有些不快。
我坐到竖的旁边,摇着扇子看他:“谁那么不长眼,惹我们小郎君生气了?”
“没有生气。”
嗯嗯,我懂,他只是觉得那些不以为然的人太愚蠢,对吧?但俗话说,人各有志。很多人只是为了混一笔佣金而来,自然做不到像他那样尽职尽责。
“这般掉以轻心,”少年用很平淡的语气讥讽道,“走到半路就会没命。”
还说没有在生气。
烛台上的光摇曳着,似乎渐渐暗了。
我拿起剪刀,对着蜡烛比划:“那你呢?”
“我?”竖有些不解。
我是说——他这条命,能够护送我走到最后吗?
剪刀被人从手中抽走了。
“我来。”他说。
所谓的剪烛,不是剪蜡烛本身,而是剪掉燃烧后的烛芯,以此续明。竖的动作明显比我熟练许多,在他的调整下,烛火再次明亮起来,照亮了我们的面容。
至于刚才的问题……
“自是当然。”竖说。
我笑起来,笑他好自负。
“这趟浑水,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指了指窗外,“再不走,你就真的跟我捆在同一条船上了。”他一定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必在这里把自己搭进去。
竖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你今晚还打算逃。”他说。
“……”
哇,我为他着想,苦口婆心地说了这么多,他却只在意这一点,甚至怀疑我!我再也不要付出真心了!我背过身去,不想看他。
“你生气了?”
“没有生气。”我学他说话。
身旁传来一声笑。
居然还笑?!
我决定和他吵架,或者是打架,却听他道:“我走不走,是我的事。”
“睡了。”
“……”
烛芯爆了一声响。
看着竖收拾地铺的身影,我幽幽地叹了口气。
……人家今晚确实打算逃跑来着!